我的回忆:二十一
1999年那年母亲得了糖尿病。起初是这样的:母亲发现自己口渴,还时常乏力,那时付文清就建议母亲到太原去看病。是去了山西中医学院,住院治疗。母亲那时是干环卫工作,也就是早晚扫马路,是一厂那条东西走向的大马路。这时候的母亲大概是“集体工”,退休以后会有少量的退休工资。
母亲一辈子干过好多活儿。在朔县二五电站就干过搬运煤块的工作,把大煤块打成小的煤块;从煤里捡出煤矸石和石头。
来到神头电厂又在电建二公司干活儿,打石头:往那个粉碎机扔石头,大石头进去,小石头出来。还做搬运工,从火车上往下卸水泥;还有,从木板上起钉子,一天拔了多少钉子,要放到称上称重量,按重量挣工资。我还在工地上也起过钉子,一次不小心就让钉子扎了我的球鞋,扎得很深,是扎到脚心的肉里,狠劲儿拔出,用力拍打里边的脓血出来,以防感染。
因为这到太原看病,母亲是非常感谢这个三儿媳付文清的。是她及时发现、并提建议。母亲讲,大概这病早已就有了,只是自己不明白,也不清楚。后来才知道“三多一少”是糖尿病的症状,这就是:“吃得多、喝得多、尿得多;体重减少。”说是这“糖尿病”是遗传性疾病,可母亲回忆压根儿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有没有“糖尿病”?母亲生了她一两岁就去世了,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父亲后来又娶过两个女人,一个生了舅舅,一个生了姨姨,也都没几年相继病逝。母亲、以及她的弟弟和妹妹命都不算好。听母亲讲,(母亲很少讲的)姥爷是做民国县长,后来是被新政权……那以后,她就带着自己的同父异母弟弟和妹妹出来讨生活,给弟弟找了工作;给妹妹找了婆家(因为妹妹那时还小,早早嫁了人,为此她还记恨自己这个姐姐)。我们弟兄姐妹都没有见过姨姨。好像姨姨和姨夫是在石家庄,那年他们的孩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给这里打过个电话,想让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这边找个工作。结果也是无望。等到后来我父母去世时给他们打电话,也没有联系到,亲戚关系也算彻底结束。舅舅那边也没有结果。舅舅是在“支援大西北”那年到了银川。有一年,我们家还是在一厂十三号楼住,是舅舅家的儿子结婚来到了我们家,他娶的媳妇也正好是朔县的,不过,她从小是在银川长大,拉得一手好面。那天我是下夜班回到家。我在厨房看她怎么做:她告我活面要顺着活,活乱了,就拉不成了!把面做成一小段,两段面重叠在一起,——像做油条那样,上边也要有油,就这样拉,拉长了就再掏一下,继续再拉……越拉越长……那是我第一次吃拉面,我们全家人也大概是第一次吃吧?他们说,西北人家家户户都会做拉面。再后来,又过了四十年,我到兰州才吃上正宗的“兰州拉面”。舅舅和母亲也是有意见的,好像是因为几斗粮食,是父母将粮食种了起来,到秋收时,由于调工作那粮食就被我舅舅收了去……因为这个母亲就耿耿于怀,多少年都恼着舅舅!记得那年舅舅来到我们家,是向母亲认了错,还下了跪!我见舅舅的脖子上是长了一个大包,足足有鹅蛋那么大一个包!那时候,母亲说舅舅得了病,我不知是不是指这个包?——好像是要不久于世?那是舅舅唯一的一次,再也没有来过,回去后多久去世的?我们也不知。反正舅舅和他的一个儿子是来过我们家一次。姨姨家的人都没见过。一个在银川、一个在石家庄。这两门亲戚也都没了往来。那时候我记得舅舅家的儿子(我应该叫:表哥吧?)他们旅行结婚,一路还做买卖,路上的盘缠基本上都是挣来的,表哥又喜欢拳击,带着副拳击手套,挺大、挺厚;那时候美国有个泰森,挺能打的,是个世界拳王。西北那时候人们都热衷于练拳击,我们这里不大听说。反正我当时对表哥的印象是:西北人能干,他们活得很“酷”!很潇洒!
母亲第一次到省城去住院,是由姐姐陪着住院,可住了没几天,姐姐就不干了,和母亲吵了架;母亲嫌她老是出去逛商店。而妹妹天天喊着要去伺候母亲,她接替姐姐,也是,去了没几天就和母亲吵架,受不了,回来了!母亲嫌她不在身边守着。我去了,就住在妹妹和平找的小旅店里,住了几天,母亲嫌我早上去得晚,后来母亲病房空着张床,我就退了旅店的房子,陪母亲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一起。一天要吃上四顿饭,少食多餐,用酒精灯做饭,煮挂面,加些菠菜、青菜什么的。几乎不放盐。一天要测量尿液有多少?还要记录体重,喝进多少水也要有记录。从上午八点半开始输液,一直要输到晚上十一点!实在是难熬啊!那个年年轻轻的人,是在部队,也得了糖尿病,在部队还是个师长,他是由他母亲陪着来看病,也就是白天来输输液,输完液也就开自家车回去了。听他们讲话大概是住在省委大院,听他们讲,省委副书记卢功勋也是糖尿病,家里时常有个小姑娘伺候着,说是老家请的……还经常换。
卢功勋是马邑人,是和我老婆陈秀花一个村的。听我老婆讲,过去文化大革命,卢家的人批他、斗他,没少欺负他,所以,他对马邑卢家的人是没有好印象的;他倒是对他妻子那门人对待不错,凡是找上门的要求办事的,能办尽量办。那年市里说是卢功勋要回马邑看看,就很快修了一条通往马邑的水泥马路。“马邑煤站”据说也是卢功勋为家乡人办的一件实事。说起来真得是让人伤心,卢功勋打小就死了父亲,是母亲带着他沿街乞讨,再后来母亲的死,让人匪夷所思:他母亲是死在自己女儿家,——是在女儿家上了吊!不知为什么?
山西中医院是坐落在迎泽公园的东侧,在它的外边是条长长的街道,一早大家都在马路上做生意,到上午九点就清理街道,流动商贩全部撤离,早市结束。早上有卖豆腐脑、油条的,我就在外边吃上一碗。而母亲怕油、怕咸,这些东西都不敢吃,我就买一些新鲜蔬菜拿回煮给母亲吃。
母亲输液时要上厕所,我就拿着输液瓶陪母亲到卫生间,母亲嘴里说着:“不怕;自己的母亲怕什么?!”我有点愁楚,在卫生间外边犹豫着、是进?还是不进?母亲就这般说。说实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伺候母亲住院。母亲固然一辈子有病,可不怎么依赖我们。她的病,比如:失眠、头痛、神经衰弱、贫血,血压大概也一直偏低,脸面也很少血色。一辈子的用药也都是围绕着这些病症。补血的、镇静的;还有天麻,那个治理头痛的中药。你说,作为一个儿子也真是不应该,那年,我是用了一件军装,是“的确良”的,四个兜的,那时候的“四个兜”是干部服装,那士兵大概是回去相亲,脸上要有面子,冒充是在部队当干部,所以就乐意跟我做交易。他是四川的,他们那里有的是天麻,我是从他那里换到一块天麻,我是后来用这块“天麻”卖给了一个医生,而没有给母亲用,你说我是不是很没良心?!那时候天麻很贵,那个医生一定是从我这里捡到了便宜,他再高价出售。因为母亲的睡不着,我还上神头山去打过酸枣,用里边的酸枣仁,炒熟了,研磨成粉,天天喝说是能治失眠。也就是因为母亲的病,我刚下去插队就想学做个医生,好给母亲治病。我学中医、学针灸,在自己身上试针,体验那种:酸、麻、涨、痛的感觉。那时候,我努力想做一个孝顺儿子;可还是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老给母亲惹事,最终我一事无成,母亲也不待见我。尽管自己在村里加倍努力地劳动也还是挣不了几个钱。自己想花个钱,也只能是靠自己变卖、或者偷盗,弄点钱花。以军装换天麻就是那个时期——也是我偶然想到的;固然我也喜欢军装、也喜欢“四个兜”的,可我更缺的是钱!
那年去太原给母亲看糖尿病,正赶上北约轰炸南联盟。那时候一早起来就要打开电视机,看看战况。北约是由七十多个国家组成,南联盟也就是南斯拉夫,这个战争一直打了七八十天,是把“南联盟”打成了七个国家。——这是一场“灭国战争”,从此以后“南斯拉夫”这个国家便不复存在。“苏联解体”以后,“南斯拉夫”也轰然倒地,“社会主义阵营”土崩瓦解。我们从电视中看到那个“瓦尔特”,记者在采访他,希望他来“挽救南斯拉夫”,要知道,他只是个演员——我们的大脑时常“短路”,笑话便由此产生。后来战争打着打着、北约竟然把炸弹丢到我们大使馆的楼顶上!——我们的大使馆被炸了!国人震惊!举国愤怒!到美国大使馆去抗议!——当时的中央主要领导人三天三夜都没有消息!——大概是在密室商量对策吧?要不要和美国开战?要不要和北约开战?……后来美国说是“误炸”,中方要求“道歉、赔偿”,事情就那样结束了……感觉中国好窝囊……在2023年的时候,我在网上看到邓小平写给江泽民的一封密信,上边说道:无论在任何时候,我国都不要和美国开战,不要与美国为敌……大概是这个原因,权衡利弊还是不打为好,因为世界也需要一个秦始皇!邓公是这样说的。现在看是有道理的,正因为和美国关系的正常化,我们这二十多年才得以飞速发展,国力大大增强。所谓闷声发大财,走和平发展道路,实现中国两个百年梦想,不忍耐、不忍辱是不行的!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我们是看着“南斯拉夫”的电影长大的,对“瓦尔特”的崇拜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南斯拉夫”在北约的野蛮轰炸下变成了一片废墟,我们看着心痛……那个时期,吃饭都不香;睡觉也不踏实。当然,我们小老百姓对于政治不是很清楚,可我们从感情上来讲,我们是不愿“瓦尔特”输的!——真的,他输了,不应该呀!过去的“瓦尔特”还很年轻,能保卫萨拉热窝,现在的“瓦尔特”,已经两鬓斑白,说出话来也少气无力……唉,时事变化,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一切都在变……过去苏联那么大的一个国家后来不也是分裂成了若干个国家了吗!由大变小;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地球板块不也是在分分合合吗!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来到太原,走在这条“迎泽大街”上,第一感觉就是“宽广”,当我在“迎泽公园”里漫步的时候,依然有这种感觉。我们为什么要住到城市里呢?——就是因为它足够大!——博大深厚!她能容纳形形色色的人。宽阔的马路,幽深的公园,人们干什么的都有,有跑步的、散步的、打拳的、跳舞唱歌的,也有喜欢安静的,在这里找个地方坐下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读读书;或者静坐冥想。现代城市,七八十岁的老头,在铁杠子上像猴子那样翻滚着,我看了还真替他们捏把汗!在一个亭子里,一个高个子女人,腰后别着个喇叭似的东西,手里拿着麦克风,一圈人,有吹的、有拉的,她在唱“样板戏”里的《红灯记》李铁梅“……我跟爹爹打豺狼……”我听了一段,她唱得真好,就像是专业歌手,看那身段,看那造型,那表演,眉飞色舞,她一瞪眼,眼睛睁得那么大,手势也铿锵有力,人群里不时发出阵阵掌声……我不能在这里逗留时间太长,医院里还有个病人呢。想到这儿我就快步走出公园。
住院的人像是走马灯似的,走一个就又来一个。先前的那个年轻军官,是一年“保养”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一次输液半个月。这不,又住进一个,是个老人,那陪她看病的青年人是她侄子,他对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说:“人老了,输输液就算享福。”他说的这话很显然老人也同意,笑容满面地“嗯嗯”着。看老人的精神面貌还不错,大概也是个老病号,也是来“保养”的。“奥,是啊,这不刚过年,血糖又有点高了,输几天液,也就回去了。”她回答我母亲的问话。那老人又反过来又问我母亲住了多久了?我搬个凳子坐在外边的楼道里,有过路打水的人对我笑笑,说道:“孝子啊!”母亲对我说,昨天吃得饭菜又有点咸了。是啊,这一点盐没有也是不行,按照正常人一天的食盐量应该是:像火柴头那般大小的体积,对,就那么一丁点;昨天我大概是超出了这个量。那今天就干脆别放了,其实呀,味精里边也有盐;还有酱油,我们做饭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专门放盐的。
我的睡眠不好,昨晚等母亲后半夜打着呼噜睡着时,我还没睡着,我在那光秃秃的病床上躺着,什么都没有,枕头没有,被子也没有,我就那样卷曲着身子装睡,不时又翻过倒过,一个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身子也冷,头也疼得厉害,可我能忍,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忍着。我的精神恍惚,强打精神坐在楼道里,努力地把腰杆挺直。每天精心把母亲的饭做好,这就是我的工作。那天夜里母亲输完液,说:“我把这钱都给他花光!”我对母亲说:“钱的事没必要担心,钱是人挣的;只要咱身体好,比啥都强!不要心痛钱,看病就是要花些钱的,我们要钱干什么?钱就是给人花的,您就在这里好好住院治疗,不要考虑钱的事。早早把病看好,咱们就可以早早出院!”
我来陪母亲看病是没带钱,老大气愤地对我说:“没带钱来看个什么病?!”他开车来,是给母亲带了一万块钱,还又买了一盆鲜花放到病房里,给母亲办好住院手续后他第二天便回神头了。陪母亲住院还得靠我们,因为我的工作比较闲,所以,我在这里呆着是理所应当的。母亲说,等病好了,回去就还老大那一万块钱;现在先用着。我说老大钱多,就不用还他了。母亲摇摇头,说是要还的。母亲很感激老大带来的一万块钱和那盆鲜花,天天看看那鲜花心情就好了许多。嘴上又连连说:“没白养,没白养!”老大是抱养的,所以母亲这般说。可我没钱,老大和母亲应该都清楚,老婆陈秀花不挣钱,又生了个孩子,我呢,挣得钱也很少,在单位是最低的。离了婚,一切的一切都是白手起家,还要努力地攒些钱,想从老大那里搞点钱,厚着脸皮去找老大,结果老大呛白道:“老五比你还穷呢!”看来老五也是来向他“讨生活”,老大是车队队长,别的人依靠老大发了财,比如推销给他一些汽车零配件什么的,是老五出主意,让我也推销给老大一些东西,——也就是说转手倒卖给老大车队用的东西,从中赚取差价。老大气不过也还“给”了一些“差事”——那就是让我给他进二百条汽车轮胎,进价是他规定好了的,我跟别人一讲,他们说照这样是赚不到钱的。我也就放弃,看来老大是不想让我从他那里得到好处!日子过得好坏只能是靠自己。再说啦,一切的一切不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吗?!不过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我只能是搞些小偷小摸,卖点碎铜烂铁度日。
当母亲不输液、或者输完液的时候,我就自己出去走走,逛逛街,看看行人,当我走到一家“成人用品”商店的时候,我看到一对年轻夫妇,在和售货员讲:“大号?还是小号?”售货员告诉她:“还是要个大号的吧?!”我见售货员从柜台里边拿出一个“女人的臀部”。“是电动的?”那高个漂亮女顾客问。
“插上电,就有温度,里边动。”售货员说。
“有润滑剂吗?”
“带,是要带润滑油的。”
那女的说他的父亲现在还不到六十,前几年死了母亲,她怕父亲寂寞就想起给父亲买个“快乐器”、或者“充气娃娃”。我不由得想:这应该是个孝顺女儿!可我又想:怎么不给老爸找个老伴儿呢?
她和自己的老公商量了半天,最后让服务员打包、付款,说笑着走出了商店。
听口音,那女的应该是个东北人。看性格也很直爽。
早市上有卖二手童车的,我看中一辆军绿色的小车子,这车子原价要五百多,现在只卖一百多,我和母亲说我想给儿子买辆小童车,母亲不情愿地给我拿了二百块钱,我说,我回去等开资了就还给母亲;我是借的。
买了那辆小童车,我还又给儿子买了些动画图书。老大接我回神头的时候说,让我分些书给小五他家。
记得老大当年当兵回来,是给小五买了许多“小人书”,我看着那“小人书”也真的喜爱。那时的弟弟正在读小学。
然而这个年代的儿童动漫与过去的图书是有很大的区别,过去是“小书”,现在都是“大”的,人物、动作也极其夸张。
我买的那些书也是“二手”的,关键是它便宜,这也不影响阅读,我是这样想的。
我在太原伺候母亲住院已有四十六天,今天大姐来要接替我,老大开车过来,放下我姐,接了我就要返回神头。老大在车队很忙的,他没有时间伺候母亲。但他的表现真不错,在母亲出院时他又是花高价买了一颗西瓜。母亲口口声声:“好儿子啊,没白养!”我就想:她一个糖尿病患者,你给她买颗大西瓜,你是为她?还是害她?不过那是后话。
我上了老大的车,坐在后排,一个整夜又没睡好,我得睡眠很不好,这点像我母亲。我要安安静静地,一个人,没人打扰,这样躺上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入睡。而我的老大睡眠真是好,他在那里看电视,我和他说话,过一会儿他便呼呼大睡;电视机里的声音丝毫不影响他的睡眠。我想大凡胖的人睡眠都很好,老大就胖乎乎的。他从小就压根没瘦过,打一出生营养就充足,又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茁壮成长。而我就不同,我打小病病歪歪,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三岁的时候还不会站立,顾奶,找过八个奶妈……那都是过去的心酸事,在那个年代,饿死的又有多少!
不说这个啦,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从天而降,一个什么东西重重击打在我的面部——顿时,我满脸是血……我受到了惊吓,再也没能入睡。这我在后排坐着,心想:路上不会出车祸吧?那梦是个很不好的预兆!我不说话,一路上都没跟老大说上一句话,我躺在后排想睡一会儿,熬夜,使得我没有半点精神。老大拉着我,没有半句话,很闷,走至雁门关的那个最高处,他把车停到那个观景台上,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舒展了一下双臂,再抽颗烟……
那又是一个遥远的梦,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说的是老大,而不是我。老大一夜没有回来,母亲就告我收拾老大的东西:他的被褥。我胡乱地卷了起来,装到一个编织袋里,夹在自行车的后椅架上;还有枕头也塞到一个兜子里,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上。父亲是带着老大几件穿旧了的衣服。衣服也是胡乱卷到一起,塞入一个兜子里,用手提着。我推着车子走在前边,父亲跟在我的后边,母亲是走在最前边,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我就想:老大一夜没回来,怎么就断定他就死了呢?这就要把他的所有“物件”都扔了呢!我看到过马路边下扔着许多破衣烂物,那都是死了的人所用过的、穿过的东西。我就想:“干嘛要把这些东西扔到马路边下,为什么不把它集中起来烧掉呢?扔了不污染环境吗?——看着也很不舒服!”然而从母亲的果断态度来看,母亲是下了决心的!我们刚一出门,走至河滩处,远远地看到,采石场的那个平台上,有个人挑着担子,你看他前边挑着是块破旧毡子,还是两块;后边是赶毡子的工具。那两块破旧毡子无疑是回收过来的——那不是老大吗?我兴奋地喊着!——那个山体是被炸去了上半部分,清理出一个平台,我们在下边望着,那高台处一个有着巨大身材的男子汉,他轻松地挑着担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精神焕发,正朝着回家的路走来……我的妈呀,他真得没死!我就想,老大怎么会死呢!……我不知,老大怎么学了擀毡子(毛毛匠)?他为什么要学“毛毛匠”?是为了谋生吗?这其中的原由大概母亲是知道的。
——我把这个荒唐的故事写在这里,是要说明什么吗?我不知,只是觉着好玩。但现实是严酷的、是不尽人情的,也是你我想象不到的。
我来太原伺候母亲住院四十六天,没有给老婆陈秀花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家里是有座机电话。手机,我没有;我姐也没有。但我姐能知道“区号”,老大是带着一部手机,手机响了,我从他的那个黑皮包里找出手机,我姐看到“来电显示”,就说是从大同打来的电话。我们不懂这电话,更不会用,也就看着这电话响,那时的手机还是个稀罕玩意儿!
神头电厂,一厂二厂家家户户都装有座机,平时打电话,你给我打,我给你打,也都不花钱;只是打“外线”要花钱。因为电话没少和陈秀花吵架,外边来个电话,她就抢着去接,一听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就发疯般地把那电话摔了、砸啦!也从不问个缘由。所以,我就很少打电话,别人也很少给我打电话。而我们家的电话也时常是坏的、打不通的。
在我起初来太原伺候母亲住院父亲和姐姐也都在,住宾馆,姐姐和父亲住一个屋,我和老大一个屋。那次姐姐是带了剪头发用的梳子和剪刀,到了医院要给母亲修理一下头发,显然这个主意是父亲想出来的,却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大概父亲想:母亲将不久于世,所以要提前“打扮”一下,比如洗洗澡、修剪一下头发、换件衣服什么的。母亲一看这个举动,以为是要给自己“送葬”,满脸地不高兴。
不剪就不剪吧;那么多天母亲都没洗过澡,这医院里的卫生间是能洗澡的;别说洗澡,我就想:我怎么压根儿都没给母亲洗过一次脚。这不应该啊,作为儿女,要尽孝道,天天打水给母亲泡脚是应该的,可我,没能做到!似乎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我的妹妹却是给父亲洗过脚,我就看见过,当我进门,她正在给父亲剪脚指甲,那时候,母亲还在医院里。
作为儿子我不够格;作为丈夫、父亲,似乎我也欠缺。无论怎么走那么长时间总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我没有,我记不起那时候我家的电话还能不能打?我想回家,我身心疲惫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我实在太累了,整整四十六天,没一天我能好好睡上一觉!我的睡眠不好,不是一般地不好,甚至比母亲睡眠更差!,可我就那样一天一天地熬着,终于熬到了回家,我高高兴兴地买了许多东西,有给儿子买的童车和动漫小人书,回到神头我还在街上买了各种熟肉,摆满了一大桌子,和老婆说话,她却一句还都不跟我说,恼着,我不知她是恼什么?反正成天是个恼,不说话,你问她,她不回答你;你要等她先开口问候你,更是异想天开!我就叫她“丧门星”!家和万事兴,我对她说过多少次,可她就是不听;反正成天恼着,好像是我上辈子欠她似的!要吃饭了,孩子坐中间,我记得是吃大米饭,孩子不吃,她就朝着孩子的后脑勺重重地给了一巴掌,孩子的嘴磕到碗沿上,磕破了皮、出了血!看到这情景,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立马站起身朝着她重重地扇了她一耳光!并骂道:“王八蛋!”她呢,翻身从厨房立马拿出菜刀,举起朝我就砍来,我把夹在中间的儿子推开,迎了上去……鬼才知道她是怎么向我正面砍来的,我的额头立马皮开肉绽,血流满面……
——这就应了我的那个倒霉的梦境!原来一切“重大事件”都是有先兆的!那冥冥中的神灵早已告诉了我们,但我们怎么“破”这个局呢?神灵没有告诉我们。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在我正面迎过去的时候,我以为他举着菜刀是不敢向我的头砍的,没想到她还真能下得去手!“杀人犯!”我喊来妹妹让她知道这情况,妹妹气愤地朝她骂了一句。就因为这句骂,她十年二十年……都没给我妹妹说过一句话,不过这也怪我,是我不能调和这件事,要是当时离了婚,这事就不存在了。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在以前打架,她就从楼上追了下来,朝我扔斧头……那以后我是把那斧头给扔了,这次事后我又把那几把菜刀统统从楼道里的垃圾箱扔了下去。
——儿子受到了强烈地惊吓!这事以后好多好多年,直到孩子上大学,走的时候都告诫我不要和他妈打架……
在孩子的眼里,我的每次打架起因都是因为我,那好吧,这以后,凡事都忍着,只要过,就得忍!“家庭没有真理!”我对母亲也那样讲,母亲也同意。在我母亲的一辈子里,母亲说话都是对的,而父亲要反驳,就会争吵起来,家庭也就不会安宁。在父母的年轻时也吵过架,——剧烈的冲突也发生过,但我没见他们动过手。我那时候对父母就讲:“你们要是打,我就把房子给烧了!”——孩子是反对“家暴”的,不管谁对谁错,都不能动手!在这里男人是起主导作用,即使是女人砸锅摔瓢,你也不能火上浇油!
不管怎么讲被老婆打了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你怎么不朝她头上砍一刀呢!”父亲气愤地说。我是那样对父亲讲了,而父亲这气话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看着自己儿子头上绷着纱带心痛啊!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不气愤呢?!再说啦,我要是朝她头上也来一刀,要是一刀下去——没轻没重——轻的就不说啦,要是下手很重把人直接砍死呢?——那后果……可想而知!
这光景没法过了,那次我坐七路车到市里法院要起诉离婚,问了问起诉书怎么写,还有请律师的费用,以及财产怎么分割,孩子归谁……等等问题。我从市里回来遇到了曹根,我跟他讲我要离婚,他说不可以。曹根,他是二厂的一名医生,他就住在我楼房的前边,我的头破了,我就叫老婆赶快到前楼去找曹根,曹根让我到他家去,我就捂着淌血的额头去了他家。在他家是缝了四针。
中午的饭没吃成。正当我在曹根家缝伤口的时候,陈秀花返回家把地上的血迹打扫干净,我叫来妹妹骂她一声:“杀人犯!”她却说我要掐她脖子,要掐死她!你说这个王八蛋,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妹妹一看这泼妇一般的女人,你和她讲道理也讲不通,她和你胡搅蛮缠,就不愿和她理论,也就转身回自己家了。过后陈秀花也带着孩子去了北邵庄她姐家。
那次我叫妹妹过来事后我有点后悔,两口子打架本不该涉及到外人,即使是父母也不要参与。妹妹本来不愿过来,是我打电话硬要人家过来,过来你让人家怎么说?啥也不说吧,不合适;说说吧,过后又记仇,强人所难,不应该。
那年我妹妹和丈夫常进文打架,她是住我楼上,我听得打架,很厉害,就上去。说是因为养花的事,是常进文把一盆花给朝楼下扔了出去……战争由此暴发。那次常进文用力过猛,自己把胳膊打脱了臼,是我带他到二公司家属院找了赵大夫接上了胳膊,折腾到后半夜。那次我是对常进文说,不要在家里闹事,还是要把精力放到工作上,要有个想法,要谋上进。
我弄了一张床,放到我库房的办公室里,又把一些我认为贵重的邮票、纪念币统统搬到库房里。我要和她离婚!
你说我的第二次婚姻又没弄好,这才结婚三四年,又要离婚!先前是个女儿,前妻带走了,并改了姓;这次的儿子谁带?她,肯定不要,只能是我把儿子留在身边;而我带着儿子,一定是不能再找妻子,要是再找了女人,这矛盾就更加尖锐,更是纷争不断!我在库房睡了两天,我们科的副科长就找上门来,说:这样不行,你还是要把她找回来!就说钥匙找不到了,让她回来给你开门。
一切事情都有个缘由,我想没那么简单。在这四十六天里,陈秀花在家里,她到底接触到了些什么人,是什么人在我后边挑拨离间,故意说我的坏话……我想一定有,这个人我应该能猜到,一定是他,他是和我一个单位的,又是我身边打交道最多的人,这个人就是“损友”!我也常叫他:“太奸!”所谓:“老乡老乡,背后一枪!”
我插队时,就常常遭人暗算。那些我身边的朋友最后就成了我的敌人——是敌人利用他来攻击我。我就想,大凡是自己做事不够检点,说话也欠考虑,让敌人钻了空子。所以说,做人要“谨言慎行!”这点很重要。可我们总是“防不胜防”!你身边的朋友随时都会出卖你,他们在你有意无意之间就把你伤害到了!法国哲学家萨特就说:“他人即陷阱!”可我们总不能自己把自己装到一个套子里吧?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