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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溪水流年03

2025-12-10  本文已影响0人  风儿明利

第二章    溪水追梦

03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风在溪水村也吹起来,村里有能耐的人,都出去寻活路挣钱。攒下钱的人家,陆续盖起了大瓦房,搬出了低矮潮湿的窑洞。“队长老梅家的日子咋还没见起色!”这是村支书反问我大的话。我大憨厚一笑,说我家吃饭全是嘴,睡觉净是腿,一天蒸一锅馍,到晚上就咥完了。我大的话不夸张,自从哥成家另过后,我下面的弟弟妹妹两人正在读书,家里只有妈妈和我大是劳力,况且我大还要三天两头干公家的事。一家人依然蜗居在土窑里,好似生存在解放前;祖母年迈,卧病床上,而无钱医治;旱烟的雾中,我大低着头,很像一块在车轮下被碾压着不堪重负的石头……这些画面,让我既同情我大的苦命,又怨恨他的没本事。而后,即刻后悔自己不该这样恨他,毕竟他是生养我的父亲啊!

这个暑假,我的心情颇像炎热天气,随时变得恶劣和暴躁。我的同学张辉已经考上了大学,他来家劝说我几次了,让我复读,来年再考。而我即使复读,钱从何来,即使考上大学,谁有来供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娃呀,你得好好念书,毕业了和村里你称娥姑姑一样,当一个老师,一辈子不下死苦!”我婆的话又在耳畔响起,这是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婆常对我唠叨的话。

矿井矗立在村子的凹地中,井柱子上布满灯光,地面上的矿车缓缓的运行着,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矿井深处,一定有工人在作业,他们在黑暗的地下劳作,每天是否过得快乐呢?哥也在井下挖煤,我看到了他煤灰下、流着汗水的脸……我站在溪水河岸上,看着这夜景下的煤矿,还有被淹没在夜里的溪水村……我的心情灰暗的如这夜晚,虽然星星闪烁,却照不亮我去罗马的“路”。

溪水潺潺的流着,我下到河里,用双手聚拢起一捧水,抹了几把脸。舒服啊,一阵清凉从脸上一直传导至心田。我这犹如要爆炸的气球——心情,陡然的凉快起来。我的溪水河啊,你静默的养育着我的生命,又静静的陪伴我活着。可如今,我生活的苦楚,该怎么办呢?

当然,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继续。大白天,我在家里睡觉,吃饭是我妈端来放在炕沿边,饿的不行了,吃几口。其实我没有瞌睡,我睁着眼睛,看着窑洞顶,想着我的人生:我今后就是个农民吗?嫁给一个农民,种一辈子地,最后像祖辈一样劳累一生吗?……妈妈害怕我心里受吃亏,每天一个劲的劝我去同学家逛逛,我大也抽空到我的床边来,他狠命的的抽着旱烟锅,额头上的青筋鼓起,胡须下的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有一天,哥来安慰我。他说:妹呀,哥明白你的心思,你想上学哩!哥很支持你!是这,你起来吃饭。哥想好了,哥多下井,挣钱供你上学。我动了动嘴,在心里说怎能用哥的钱呢,他还有一家四口人要养活呀。

第二天,妈妈挨到床前说,梅子,别示威了,你大去矿上装煤车去了,看你大那身子骨,累出个病咋办哩!我脑袋翁的一声,心想:我咋这么自私,我能忍心让哥为我受连累,我能看着父亲累倒在煤场吗?我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说要吃饭。妈妈喜极而泣,端来饭菜,劝我多吃些。

过了几天,我给妈妈说自己到同学家转转。其实,我是去了矿上的砖厂干活,我得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砖厂开在距离矿部东三里的山梁上,这里生产的砖销路很旺。一是煤矿的办公楼、家属楼扩建供需量极大,二是周围的农村,修建砖瓦房,需求量也大。砖厂的扩大经营需要更多劳力,而矿上无事可干的旷工家属也需要工作。许多妇女都来砖厂上班,为的是给一头沉的家庭减轻些经济压力。

社会是讲人情关系的地方,我在学校读书似乎也明白这道理。恰好,我的一位同学他爸认识厂长,把我介绍了进去。在砖厂的进门处,一位穿的干净整洁的男厂长,且右手夹着半截烟,左手的小拇指套弄着右耳朵,他向右歪斜着下半身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的打量着我,让我浑身发毛。他晃着光亮的脑袋说,你这女子,白嫩嫩的,能干动这重的活?突然他直摔动右手,原来烟头烫着他的手了。

我下决心要干下去,不能让这厂长小瞧了。砖厂早上八点出工,中午只休一个小时吃饭,下午六点放工。厂长把我安排在甲班,让王班长带着我。我们的任务是下到山沟底挖土方,然后装上矿车,矿车再把土运送上山梁砖厂,作为制造砖坯子的原料。

上班第一天,阳光灿烂,我的心情也不错。早上不热,手握铁锨,朝车斗里装土。不一会儿,我觉得气喘不上来,额头也直冒汗。王嫂(王班长她允许我叫她王嫂)笑了笑,说,女子呀,干活不是你那样干的,不能着急。看着,要把掀把握紧,一下一下来。她给我示范了两下,又说,下工时间早着呢,照你这样的干法,人一会儿就会累趴下的。我听了她的话,便稳着干起来。我咬牙坚持了一天,我的手已经打炮了,痛的钻心。我不敢回家,晚上住在同学家。

第二天,我干活的节奏慢下来,气喘的匀称了。

“快,让这娃坐着车斗上去,再流血就出人命哩!”

“王嫂,瞧,是不是乙班有人出事了!”我们甲班六人像一阵风跑过去。我紧跟在王嫂的身后,心里害怕起来。

“刘三,你真是河南担子,屁事不懂,你就眼看着让小伙子流鼻血吗?快,谁快去找些茨槿来(一种野草)!”一群人四处散开,没超过一分钟,有人就把一株茨槿递到王嫂手中。我看见王嫂把茨槿叶子揉的细碎,然后捻成柱状,塞进流鼻血者的鼻孔里。她对这小伙子说:“别怕,放松,你是左鼻孔流血,那就把右手臂举高。”王嫂亲切的对这后生说,“刘班长,你派人扶着小伙去土埝下阴凉处休息,一会就会止住鼻血的。”

在小伙子起身的一瞬间,我才看清他的模样。哦,他是个农村娃娃,大概十四五岁,初中生吗?他身形像一株槐树苗,高而细,整个还没长开。见他上身穿灰色的确良衬衣,长腿上挂一条蓝色裤子,衬衫极长,裤子极短,我觉得他是一个可怜的小丑。他为啥来受这苦,如果他是我的弟弟,我绝对不让他做这不是人干的活。

土工活实在太重,瘦弱的我快支撑不住了。第三天,厂长来巡视。他右手夹着烟,右腿超前一戳,左腿画圈。哦,原来他是个瘸子腿呀,我才发现。他走到我跟前,眼睛盯在我身上。他说:“他妈的XX,这女娃娃还干的不错吗?”一股酒气冲入我的鼻孔,我立即感到了头晕。

“周厂长,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走开,我们要干活的。”王嫂冷冷的说道。他收回色眼,不忘瞪一瞪王嫂,画着圈圈去了乙班。

下午放工,王嫂把我叫住。她说女子,你还是不要干这活了,我看厂长这货色对你不怀好意。我说,要干,这里给的工资高,我得挣钱,秋季复读高考呢。王嫂无奈的摇头,她抚摸了我的长发辫,说:“跟紧我,我保护你!”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眼眶,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嫂子!”

眼看差四天就干够一个月了,我却昏倒在工地上,砖厂的工友用架子车把我送回家。默默跟在身后的,有那个流鼻血的小伙子,我看他在抹眼泪,是为我吗?可能是我苍白的脸把它吓着了吧。

家里立即炸开了锅。妈妈说他到处找我,能找的同学家都找了,唯独没有想到我在砖厂。哥也四处找我,说再找不着就准备报警。我的奶奶坐在炕上,喊叫:“梅子吗?娃呀,你急死婆了。”奶奶的眼睛三年前瞎了,他眼泪不分喜悦和悲伤的流了三年,如今眼泪流干了,是被这苦难重重的生活吗?我问怎不见我大哩,妈妈哭着说,再别提你大了,他装煤车扭伤了腰,在矿医院养伤哩。

我老天爷呀!人想改命怎么这般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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