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8.11 || 二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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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夏日很平常的晌午，两点钟的太阳照在皮肤上火烧火燎的疼，路上看不见一只小猫小狗，连平时最不识趣的蝉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树叶们焉不拉几的一动不动，空气中没有一丝风，整个村子死一半的寂静。老头老太太、吵闹的娃娃们此刻都躺在家里的炕上睡大觉。
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宁静，二牛老婆从家里冲出来边跑边哭边喊人，说是村底放羊的王瘸子告诉她二牛跌到沟里了。大家赶紧出来搞清楚位置后又回家去，有骑三轮车的，有骑摩托车的，有拿绳子有拿板的，一窝蜂似的拥向沟里去了。
刚到沟边一望就看到了十几米深处躺在杂草丛里的二牛，身边散落着零零散散的草药，勾子和破衣服条子挂在旁边的酸枣树上，红色塑料袋里面的馍和小葱东一个西一个。二牛耷拉着脑袋半边脸都是血，胳膊和腿上都是红红的刺目的划痕。看现场应该是二牛在上面的崖子上一个没踩稳摔下来了，好巧不巧后脑勺跌在了一块石头上，石头上也染着不少暗红色的血。
大家喊他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了，摸一下身上还有一点点温度，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沟里背上来，此刻老王家儿子的小汽车也开来了，大家赶紧把他抬上车由几个本家兄弟陪着拉到县医院去了。小汽车嗖的一下开走了，留下屁股后面一大片飞扬的尘土在太阳底下慢慢降落。
村民们又骑上摩托，开着三轮各自回家了，放完工具不约而同地坐到村口的石台子上等消息，议论着也为二牛祈祷着。“二牛是家里的顶梁柱离不得呀！”，“就是的，二牛要是耍个麻达，大牛和牛娃可咋弄呀”，“二牛儿子快30咧还没娶上媳妇，这下可难说了”。
正说着二牛家里突然传出一阵哭声，此起彼伏，二牛老婆瘫坐在地上哭嚎，嫁给邻村的妹子也来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来是接到老王家儿子的电话说是二牛因脑撞击严重导致颅内出血，县医院条件有限没救过来，让准备后事呢，人一会就拉回来了。
大家一下子心里空落落的，个个都一脸凝重。村里主事先生和本家长辈们也来了，在哪里安排灵位、谁去买寿衣、谁请阴阳先生、谁去告知亲戚、谁去看墓地等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二牛家的小院一下子忙碌拥挤起来。
可是二牛好端端的大中午咋能跑到沟里去，还能把自己摔死呢？
原来二牛十点吃过饭就背着一大壶凉开水，红色的塑料袋里装两个馒头和几根小葱胡乱缠了一下就到沟里去了，他要去沟里采山药、捉蝎子卖钱。之所以大中午去是因为五点还要开着三轮车去镇子上接外孙放学。
二牛的赚钱方式有点独特，村里别的男人都进城在工地上卖力气挣钱，二牛一直待在村里，整天上山采山药捉蝎子，靠别人看不上也干不来的手段养家糊口。
50多岁的他黑黑瘦瘦，眼睛很小颧骨有点高，短短的寸头，深深地皱纹爬满了额头，是村里标准的老实人模样。他总是衣服穿的破破烂烂，但是村里人都说他有钱，说他前些年在庄稼地里挖出了宝贝，所以这些年才一直不出去打工。
这天跟往常一样也是出门采山药刨蝎子，没想着就出了这档子事，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留下身后一堆烂摊子旁人不知道怎么收拾。要说这烂摊子是二牛留下的也不妥当，二牛本身也是深受其害，这么多年默默承担了所有。
二牛家兄弟三个，哥哥大牛脑子不太灵光，早年间娶了个瞎子老婆，生女儿时难产死了，结果女儿跟爹一样脑子也有点问题，大牛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女儿长大，本想给女儿招个上门女婿，结果人家还看上了邻村一个大龄老光棍，这就把自己嫁过去了。时不时的开着大三轮车过来把大牛给自己准备的柴草统统拉走，至于她爹用啥她压根不想。
大牛年轻的时候村里谁家干啥都要请大牛来帮忙，大牛也乐的去因为可以吃上一口热乎饭，大家也高兴，因为大牛一身力气还不用出钱。全村没几家没让大牛帮忙干过活，大牛也吃遍了全村人家里的饭。如今大牛没有力气了就没人请他了，他再也吃不上别人家里的一口热乎饭了。
眼看着大牛一天天老去，侄女指望不上，二牛默默接过了照顾大牛的担子。大牛的米面油是二牛给买的，大牛的低保钱也是二牛给领的。大牛虽然傻但也知道钱，天天坐在村口骂二牛，说二牛把他的钱拿走不给他。
老三牛娃也是一个40多岁的老光棍，没娶过老婆。他的脑子跟大牛比不相上下，虽是个男人但是喜好跳舞，当然没有章法纯属胡乱扭。不管别人家过红事白事都有他的身影，红事就给人家跳舞唱歌以出洋相博观众开心，能入席吃个饭再混包烟那就是相当不错了。白事他就给人家披麻戴孝哭丧，好的主人家也不管他知道他脑子有问题，不好的主人家不光混不来饭还能挨几脚踹。不过他不在乎，他爱跳舞，他也只会跳舞。
这么多年他到处游荡，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有时候在网上看到别人拍到他的视频仔细看才认出来是牛娃。也有时候他跟着剧团混，就是那种农村过事专门请来助兴的歌舞团，他也在里面又跳又唱的，观众都记住了他，是他把大家逗的最开心，可是人家剧团给演员发工资的时候从来不给他，给他一包烟他都高兴。
每隔几年牛娃才能游荡回来一回村里，待十天半拉月就又不见踪影了，每次回来都是穿着女人的裙子，走哪都被大家一顿调笑。
如今二牛死了，大牛和牛娃在二牛灵前边哭边骂，大牛骂二牛你死了我咋办呀？牛娃骂大牛死的咋不是你谁来管我？二牛的老婆也在骂二牛你死了留下这个烂摊子给我我怎么办？大家听着他们在骂声中抛出的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办，是啊该怎么办呢？
没过几天村里又归于平静了，二牛的死大家好像已经忘记了，村头又聚起一堆一堆的人吹牛谝闲传。
大牛也坐在人群里，由于严重贫血他脸色苍白，浮肿的脚后跟一大截露在鞋外面。牛娃也不出去了，但是别人激一下他也不跳不扭了。
生活好像发生了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大牛和牛娃偶尔会想起二牛，偶尔会发愁他们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办呢？
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