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因为嫌你是个女孩,你爷爷从来就没有抱过你。”这话我妈跟我说过几次,每次都愤愤不平。爷爷奶奶重男轻女这件事,从妈妈口中说出来,似乎格外逼真,也格外委屈。
我是个非典型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外出务工,把我留给爷爷奶奶。但是主要带我的人,是我太爷爷。太爷爷是个极和蔼有趣的小老头,因上了年纪的缘故有点儿佝偻,常年背着手,脸上挂着笑。虽说快八十了,依然十分硬朗,自己种烟抽,自己酿米酒喝,连逢年过节烧的香,都能自己做。
我小时候常跟他上山照顾他种的烟,那种大烟叶未成熟时叶子上有浓密的茸毛,非常粘手,因而从来没有被我拿来当作包野果子的工具。也跟着他酿酒、制香,这两样比起种烟就神秘复杂了许多。当透亮的热酒从酒甑半腰的小嘴里开始流出来时,要在烧酒灶旁边嘀咕上一句“我家的酒缸非常大嘞,多少酒都能装得下”之类的话,小一点的时候,太爷爷还会轻声叮嘱我,千万不能在烧酒灶旁边说“满了”、“酒怎么这么多”这样的话,说了酒甑就不出酒了,我将信将疑,也曾想过要试上一试,但终归没有试过。制香的原料是山上能砍到的一种树,我不认得,太爷爷把树加工成粉末,一部分加水或酒做成糊糊状,一部分保持干燥,平铺在桌子上,把削剪得纤细等长的竹签,在糊糊里面一浸即起,放到桌面的粉上滚一圈,就成了。太爷爷制成的一把把香中,大多光滑匀称,要是突然看到一根肥胖还磕磕巴巴,嘿嘿,那是出自我之手。
爷爷是太爷爷的小儿子,与太爷爷常年笑眯眯不同,是个严肃不苟言笑的人。爷爷的这种严肃,是让人能够轻易分辨出他是性格如此,而非针对某个人或某件事,因而我虽不与爷爷亲近,心里却不疏远他。奶奶说我小时候被爷爷打过一次,因为我跟爷爷吵架,爷爷说一句我顶嘴十句,他说不过我气得动手打我。即使并不记得了,我依然是信的,我从小就伶牙俐齿。我猜那次打我,并不疼,不然我怎么会记不住,且每次奶奶提起这件事都乐得笑出声,对爷爷被我吵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的样子甚是喜闻乐见。
我上学比村里的同龄人早了一学年,好像是因为我家那条巷子的孩子都开学了,没有人跟我玩,我就缠着爷爷说要去读书。那时候我们村里还没有幼儿园,连学前班也没有,况且学费对一户农村人家来说也颇为艰难,大家都是到六、七岁才去学校。我大约只是因为没有玩伴才跟爷爷随口一说,谁知第二天爷爷真的找来小书包,带我去学校交钱报了名,就这样,我开始念书了。我这样的学生,那会叫零年级,跟一年级的同学坐在一个教室,区别是我们不被要求参加期末考试,学年结束了也不会升二年级,大约就是现在的学前班了。
但我还是参加期末考试了。期末时有一天奶奶来学校接我,老师问她是否让我参加期末考试,参加需交几块钱的考试费。奶奶交了钱,虽然她并不知道期末考试是什么。那一次,我考了第一名。爷爷非常高兴,用糯米熬了浆糊,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贴得端正平整。第一名的奖励是五块钱,爷爷又奖励了十块,一共十五块。那时候,辣条一毛钱一根,方便面五毛钱一包,十五块对小小的我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呢。之后,我又拿回了许许多多的奖状,有期末考试的,有参加比赛的,渐渐地贴了大半面墙。每每家里有客人来,总要被那面墙吸引过去。这个时候,爷爷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是笑逐颜开,眼睛里透着亮晶晶的光,满是骄傲。
在农村,吃饱穿暖不生病就是养孩子的全部,学业十分顺其自然,成绩好就继续往上读,否则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回家做农活或是外出打工。最吊诡的地方在于,“知识改变命运”这个道理,在彼时我们的眼中只是写在墙上的许多标语之一,远远没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来得伟大和显眼。我真正意识到知识改变命运,是去外地上大学后,跟儿时的玩伴话说不到一处时。她们心里口中是老公、孩子、打工,我则满脑子的论文、学分、早操。大学是个分水岭,我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心里沾染了繁华和虚荣,早早嫁人在家灰头土脸带孩子的农村生活,我不愿意过。
但是,我不是没有可能已经在过这样的生活了。论起来,小时候一起玩一起读书,比我聪明比我好看的都有,拿过奖状的也不少,我并不出挑,只是能读到大学的,屈指可数。每每想到此,除了庆幸我还有些后怕,在一起长大的那些年,稍微一个差错,我就没有机会坐在大学教室里了,更何谈其他。
妈妈第一次跟我说爷爷嫌弃我是个女孩而不疼爱我时,大约是高中。乍一听我也十分愤懑,然稍纵即逝,我感受到的爷爷,与妈妈描述的爷爷重叠不起来。小时候照顾我的那个人,是下大雪天戴着斗篷在家门口扫出一条路背我去学校的爷爷,是我不小心扭到脚时小心翼翼地给我换药的爷爷,是我捧着奖状回家时笑逐颜开地奖励我两倍奖金的爷爷……他虽不善表达,我也能感受到自己从未被轻视。
上一次妈妈又提起这件事,是我刚开始工作时。大概是妈妈认为我终于长大了,那天她说了许多话,交代我好好工作,爱护自己,说这么些年来生活的不容易,说爷爷奶奶因我是个女孩而不待见我们母女……我知道妈妈操持一个家的艰难,所以一般在言语上都尽量顺着她。那次我斟酌许久,话在嘴里翻覆好几次,才轻轻开口“:妈,我觉得爷爷没有不重视我哎,我小时候哪里知道读书的重要性,那时候支撑我上心要考个好成绩的,是爷爷的奖励。”见妈妈不说话,我顿了顿又解释“:小时候,无论我从学校拿到多少奖金,爷爷都会翻倍奖励给我呢。”
我本来以为妈妈会因为她的女儿长大了就不跟她站在同一阵营而有些不愉快,但妈妈笑了笑,看起来似乎很欣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你是个争气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