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舌品味|《慈菇》
腊月二十九回到海盐老家,正盘算着年三十“拜太太”该备些什么供品。母亲在灶间听见了,隔着门说:“慈菇总要有一个的。”
慈菇这东西,于我实在是久远的记忆了。细想起来,我心里头一直有点隔膜。一来是不合口味,总觉得带着淡淡的苦涩;二来是小时候最怕刮慈菇皮。大冬天的,两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指尖都麻了。
乡下沟渠边、池塘角,常见着一丛丛慈菇。长长的叶柄把叶子亭亭地支在水面上,叶片成箭簇形,像谁在水面写了个“个”字。明人《群芳谱》里写它:“茎干似嫩薄,又似三棱苗,甚软,其色泽青绿。”这描写是雅致的,可我们孩子不懂这些,只晓得那底下藏着的圆球可以吃。
说来有趣,这物事名字颇多:茨菰、茈菇、慈姑、慈菇,都是它。最正宗的该是慈姑,《本草纲目》说:“一根岁生十二子,如慈姑之乳诸子,故以名之。”后来加个草头,大概是想让它更像样蔬菜些。
我们吃的慈菇,其实是它的根茎。黄白色的,乒乓球大小,拖着条小尾巴。《群芳谱》里说它“根大者如杏,小者如栗,色白而莹滑”,陆游诗中也有“掘得茈菇炊正熟”的句子。可《花镜》里说得实在:“至冬煮食,清香,但味微苦。”这点苦味,让喜欢的人说它有格调,不喜欢的人便敬而远之。
沈从文先生吃了两片慈菇,大为赞赏:“这个好!格比土豆高。”汪曾祺先生却直言不讳:“我小时候对慈菇实在没有好感。”两位先生说得都在理,食物的好恶,本就是极个人的事。
可不管口味如何,慈菇在年节里总是少不得的。广东人把它当吉祥物——圆圆的带个把儿,寓意“带把的”,常作为新婚回礼。苏州人将它归入“水八仙”,与茭白、莲藕、荸荠为伍。
在我们海盐,慈菇是“年八样”之一,与红烧肉、白斩鸡、老笋干这些硬菜并列。它有一品两用的讲究,先做祭祖供品,祈求多子多福;再回锅上年夜饭的席面。
要烧慈菇菜,首先得把慈菇拾掇干净。那就要刮皮。海盐慈菇的皮,黄白色。现在刮皮,简单,削皮器一削就成。但在儿时,只能拿碎瓷片刮。屋后墙角总能找到一块碎碗片,用破的那一面刨慈菇的皮,效果扛扛的。也有人偷懒,不想出去找,拿根毛竹筷子,用粗的那头的边棱来刮,勉强也可以,但终究不如瓷片利索。
刮好的慈菇要焯水,这是去苦涩的关键。古法是用草木灰水煮,《本草纲目》里写着:“须灰汤煮熟,去皮,不致麻涩戟咽。”我们现在省事了,沸水里过一遍就好。
今年祭祖的供品,我烧的是咸菜慈菇。做法简单,慈菇切片,油热后下咸菜翻炒,再入慈菇烧熟便是。
小时候常见的是慈菇烧肉。一碗端上来,上面肉没几块,底下全用慈菇垫着。当年猪肉凭票,慈菇夹肉让有限的“看肉”更好看一点。至于胡永良先生在《乡风民俗》里写的白鸡慈菇,倒没见过。
“拜太太”的供桌上,那碗咸菜慈菇摆在靠边的位置,低调得很。香烟烛火里,母亲念念有词,那些听了半辈子的祈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祭罢,供品“回锅”。我把那碗慈菇重新热过,端上年夜饭的桌子。女儿好奇地问是什么,我便说起“年八样”,说慈菇那个小尾巴的寓意。她听得认真,搛了一筷,尝了,再没动第二筷。
我自己呢,一筷也没搛。慈菇味苦,我真不想吃。母亲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爱吃的东坡肉往我这边移了移。
夜深了。守岁的时候,想起儿时刮慈菇的光景。窗外是零星的爆竹声,灶间飘来年夜饭的香气。水盆里飘着薄薄的冰,冰冷的瓷片捏在手里,慈菇在手指间打滑。
原来食物的味道,从来就不止在舌尖。就像这慈菇,吃着苦,想着苦,可年复一年,还得摆在祭祖的供桌上,摆在年夜饭里,摆在我们回不去的岁月里。
窗外,鞭炮声从零零星星,终于密密地连成了一片。
又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