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院落

漆黑昏暗的老房子，好像都是用土涂成的墙体，朝阳的地方只开着一扇小小的木质的窗户，窗边糊满了旧报纸，在九零年代，只是点着煤油灯，每到傍晚时分，屋内就已然天黑了一样。紧靠着窗的床似乎不是床，好像是土炕。炕上铺着薄薄的一层棉床单，床上是一个两眼瞪的发亮，四脚儿朝天的婴孩儿，嘴里涎着一块方形手绢，按小时候的话讲叫“小芦布”，小嘴滋滋地紧咬着小布，吮吸着津液，好像是饿了。醒来就眨巴着眼睛，身处这四处无人的黑暗，这是最初模糊的意识，本能的不安、幽怕、恐惧，哇的一声，唤来了在屋外忙作的人。

姥姥走了进来，把小孩嘴里湿透了的“小芦布”扯下，然后又把另一头干净的一角重新塞到嘴里，小孩顿时就不哭了。拍一拍，哄着就睡着了。穷苦的老人家里没有吃的，没有什么喂，小孩儿自生下来就没有吃过奶，每当啼哭的时候，或小嘴喔喔的时候，姥姥就把手绢放小孩嘴里含着。

姥姥说小孩是一岁多才学会走路，那么这之前也就是刚刚一岁的时候。潜意识里模糊闪过的碎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样子，已不知晓。好像是如此遥远的，并不存在的世界，但始终挥之不去，也没有向老一辈求证过。

那时的院落好像一片荒芜，姥姥扎着黑色的头巾，用手裹了裹怀中的小孩，打开门，快速来到堂屋。院墙都是用土垒成的，高一点的部分插满了篱笆，横横斜斜，杂草丛生，大门也是低矮的破裂的木门，歪歪斜斜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根本也用不着锁，家徒四壁，没什么可偷可抢的，似乎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深秋已过，马上迎来寒冬，姥姥那时只顾着去外面地里搂回来一摞摞柴火，都是干枯了的杨树叶子，储备在锅炉旁，一整个冬天就靠这些生火做饭了。

白天就是姥爷和姥姥轮流喂养小孩，冲一碗奶粉，一口一口抱在怀中喂着，小孩异常听话，安静、不哭。时间久了，惹的邻家的大妗子嫌弃，“只顾养着外孙女子，自己的亲孙子倒忘了”。那时小一岁的表弟，也嗷嗷待哺，两个老人实在顾不上了。

九零年代，如同凛冽、萧瑟的秋风一样，到处都弥漫着是肃穆、紧张的气息，计划生育抓的很紧，每家每户多生偷生的，没有报出来的，都要被抓起来。那时大队纠察的人一家一家的搜，搜不到的就把家里值钱的行当带走。再把人也抓去，关押几天。直到坦白从宽，交了罚款，落了户，才真正平安无事。每当听见风声、动静后，有小孩的家里就四处逃窜、躲藏。没有办法，那个贫困交加的年代，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只盼着多子多福、养儿防老。重男轻女的思想尤为严重，没见到儿子就继续生。只见的有的家，一连生了四胎，最后一个才是男娃，而这家人就是邻家大舅家。给本来就雪上加霜的一家人徒增了更多悲伤~

就是这样，外孙女的命运也没逃开，这儿的篱笆院落就成了外孙女的第二故乡。

记得刚出生时，是在白露时节的前一周，最炎热的夏季已经过去~傍晚时分，小孩出来时姥姥用自己套的小包被包裹着，放在干净清凉的石台上，身边并没有啥亲戚来看望，就孤零零的娘仨。只听见医院护士纷纷的夸赞到小孩太白了，雪白雪白的，白的发亮。到后面爸爸来了，也觉得白的太可爱。真是人见人夸，没等高兴几分钟，就面露难色，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阴霾。女娃子嘛，不能养在身边的，后面肯定还会再要，政策又那么紧，爸爸连忙抱起，徒步走了好远，小路坑坑洼洼的，来到二姑家，就把孩子放下了。

从刚出生就抱给二姑家喂了九个月~可那时二姑家也是穷的揭不开锅，家里又有哥哥姐姐也要养，怎会有精力和时间再多分一杯羹喂养这个小不点呢。不过这九个月的恩情，爸爸还是牢记于心，经常告诉小孩，是你二姑从小把你喂大的，以后要好好孝敬她。尽管小孩儿并没有啥印象，但也知道了这个事实。

风声依旧，九个月后，还是躲不过去，不知道该藏到哪里？于是，一个乌漆嘛黑的夜里，爸爸和妈妈怀抱着小孩，来到姥姥家，小声的敲了敲门，见姥姥来到门前，把小孩随手从门缝里仓皇地塞了过去，姥姥接过后，转身就走了。自此小孩在姥姥家，一待就是四年~ 不到两个月，弟弟出生。那原本的四口之家，在一开始就全然缺位了~

只有当女孩成人时，第一次从姥姥那儿了解到一切的真相，无声落下了泪，心里就显然有了深深的隔阂。

在这个篱笆院落里，姥姥和姥爷一点点把女娃喂养长大，姥爷时常跟人用手比划说:“孩儿那么大的时候，就在俺家一点点喂的，感情当然深了。”就是这样的情分，即使后面离开了，每年大年初二，姥爷都会骑着他二八杠自行车，路远迢迢，来大闺女家轿外孙女回家过年，年年都是磕个头给十块钱压岁钱，那时是相当多的一笔数目了，直到上了初中。还有暑假的时候，即使闺女推三阻四不让女孩去，姥爷也能第一时间读懂外孙女的情绪，眼泪汪汪的样子惹人怜，“娃儿是想去的，挂念她姥娘的，就让去她吧。”每当姥爷成功接走了外孙女，女孩就像上了天堂一样，如此的快乐和自由，仿佛那儿才是她真正的家。

姥姥抱着一岁多的女娃，经常走家串门，认认亲戚，人人见着都忍不住逗逗小孩儿，可偏偏小孩却奶凶奶凶的不予理睬，有点倔犟气儿。渐渐的时间一点点过去，姥姥既要看外孙女又要看孙子，自顾不暇，女孩妈妈送来学步车，爸爸拿来一包包龙丹奶粉，从小就是吃这个，五元一包，一个月足足花掉爸爸三分之一的工资。再后来，有一天，姥姥抱着胳膊酸疼，有点累，对着女娃说，啥时候会走啊，这样抱着你弟弟，手里牵着你，也不累。没有想到，神奇的事儿发生了，女孩好像领会其意，当天下午就会走路了，姥姥喜不自胜。从此就成了姥姥的跟屁虫，姥姥去哪儿她去哪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姥姥和姥爷忙里忙外时，女孩就瞪着好奇的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老两口，转脸看看小孩，脸上也开心好多。

时间长了，对这儿越来越眷恋，对姥姥的怀抱越来越依恋，不知不觉刻在骨子里了，见其他人都是陌生人，即便是亲生的爸爸妈妈。只要爸妈来姥姥家要孩子，女孩就吓的哇哇大哭，几次未果，实在没招了，姥姥哄骗着女孩来到公路边说是领着去看唱戏的，结果刚到公路边，就一把被爸妈抱走，扬长而去，女孩立马哇的一下，嗷嗷大哭~ 姥姥即便舍不得，也没有办法了。

自此离开了生活四年的篱笆院落，离开了内心真正的家园~

青夏 2022.5.20 2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