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夕阳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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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夕阳洒满村庄,那片在风里摇曳着的叶子,便撼动了山河。
叶郁白给我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澡。
我有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的习惯,洗澡的时候总是喜欢听歌,把手机放在毛巾架子上,音量开到最大,放着最激情澎湃的歌。
我还有一个没办法去论证的理论,就是洗澡的时候如果放激情澎湃的歌,就会特别节省时间。但这个理论我却从来没与人说起过。我怕太多人知道后会影响我比别人优秀这个事儿。
优秀的人往往都知道怎么利用时间。我就希望把时间利用好,好到连洗澡都要比别人更快一些。
那天叶郁白来电话的时候,激情澎湃的歌曲正放到节奏最快的部分。铃声一响,歌声就戛然而止了。歌声一停,我洗澡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我用毛巾擦了擦完全睁不开的眼睛,拿起手机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大多数人看到陌生号码是不接的,但我不一样。我特别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陌生人的电话总是充满了未知,而且有趣。
我半睁着眼睛接通了电话,就等着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帅哥”。我脑海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三十六招七十二式。
“喂,楚河。”
电话那头却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预先想好的一切立刻就没用了,这让我很是泄气,连我身上洗发水泡沫都跟着一个个地瘪犊子了起来。
“啊。”
熟人打来电话,如果没有备注,我一般性就会语无伦次。我怕喊错人,倒不是怕对方尴尬,我怕我自己尴尬。特别是在洗澡的时候,尴尬起来身上是肉眼可见的红一阵白一阵,真的非常糟糕。
“我啊我啊,你啊什么啊。”
电话那边似乎听出来了我的尴尬。我朋友里这么聪明的人实在不多。我的大脑不禁飞快地运转起来。
“哦哦,你啊你啊。”要难倒我可不容易,打哈哈谁不会。
“我啊,叶郁白。”那边的人实在太聪明,对我的状态了如指掌。
“啊,你啊。”我一声长叹,差点就倒在了卫生间里。心思缜密的我,不允许人际关系里有任何一次不完美的意外,必须每一次都让人舒服才行。
“我回来了,来接我啊。”叶郁白就是叶郁白,永远都不知道客气。用他的话说,“客气这种事是给脸皮薄的人准备的,我这种人主打一个真性情”。
“你意思就是你脸皮厚呗。”我曾经质疑过他。
“你错了,楚河,脸皮厚和真性情不是一回事。真性情就像是,那个瓜是可以吃的,就可以吃。”说罢,叶郁白真的把旁边那个挂在藤子上的瓜摘下来吃了。
叶郁白永远有自己的理论,而他的理论都是实践出来的。
叶郁白大我好几岁,至于具体是大几岁,我一直没搞清楚。我也曾问过,但叶郁白说,“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老去的。”
而且,叶郁白是要干大事的人 ,我从小就对此坚信不疑。
约了时间地点,挂了电话,我就回忆起来。
我不喜欢回忆,却时常回忆。回忆在一天中占据了我很多时间,稍不留意思绪就从脑袋后面溜达过来。
叶郁白离开故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他到底是哪一年离开的了。但我却清楚地记得,他是在秋天离开的。他离开前一晚,我们一起喝了秋天的酒。
“楚河,上来陪我喝一杯秋天的酒。”
太阳刚落山不久,我接到了叶郁白的电话。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喝酒,一直喝到东倒西歪。因为叶郁白说了,男人就要喝酒,不但要喝酒,而且要喝醉。喝醉酒根本不丢人,这就像喝了水要撒尿一样正常。
“我要走了,等天一亮就走。”
等我们一群人喝得起劲的时候,叶郁白说话了。
“你去哪里呢?”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呢。”
叶郁白看着酒杯,带着他独有的叶式微笑,傲然中有一种轻蔑,深情里却也透着寂寥,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寂寥。
叶郁白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不在了。听大人们说,叶郁白的父亲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那天叶郁白父亲去地里干活,爬上了一棵很高的树。就在他爬上最高处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树下看着的人都特别着急,但是叶郁白父亲却显得特别高兴。
“哈哈哈,我要飞起来了,我要飞起来了!”
说着他就放开了抓紧树干的手,然后就真的就从树上掉了下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他自由了,去了他想去的地方。”每次提起父亲的时候,叶郁白都这样说。
然后就轮到了他的母亲。她毫无征兆地大病一场,之后也撒手人寰。“郁儿,我要去找你父亲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那是母亲说给叶郁白的最后一句话。
在操办母亲丧事的时候,叶郁白不哭不闹,像是一个局外人。“这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很多人都这样说他。
“你还会回来吗?”
我接着又问叶郁白。我总感觉他和许多人说的不一样。我看见过他的眼泪,总是在不经意间流出。
“不知道了,或者等你长大了我会回来看你。”
然后我们继续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喝酒的时候是没有忧伤的。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
就在大伙儿都喝得特别开心的时候,叶郁白突然又发话了。
“为什么呀,我还没喝够呢!”其中一个家伙大叫起来。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钱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气呼呼地走。叶郁白看着他们哈哈大笑。
“楚河,以后没事的时候,你得来帮我看看我这个没有人了的家。”
等人都走后,叶郁白做了一个拥抱的手势,突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会的。”
然后叶郁白就叫我赶紧滚蛋。等我第二天再来找他的时候,他家大门紧锁,院子里已空无一人。
叶郁白真的离开了,不知去向。
只有他家的院子,孤零零地留在村子的正中央。
“我老去的速度都追不上故乡变化的速度了。”
傍晚,我接到了叶郁白。夕阳从这个边境小县城那座刚建起来不久的动车站后面照下来,几个金色的大字闪闪发光。
“你不是不会老,永远年轻吗?”
我还记得叶郁白离开时说过的话。几年没见,我对他却没有陌生感。可能他离开时我还不算已经长大了,所以记忆里的一切都还是如此亲切而美好。
关于叶郁白,我最多的回忆就是秋天的那杯酒。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楚河,人怎么不会老呢。”
他坐到了副驾驶上,随手放下了背后的包。包里是一只猫。
“你居然养猫了?”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他的猫。我这些年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猫,倒是比较喜欢狗。只是从某一天开始,我告诉自己往后再也不养狗了。于是乎从那之后,我便成了猫和狗的绝缘体。
“它可不是猫,它叫望家,是我最好的伙伴。”
叶郁白说话的时候,望向挡风玻璃前很远的地方。他把头发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我叫不出名字但是让我特别喜欢的衣服。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它望家吗?”
“这不明摆着嘛,望家呗。”
“这样理解也不错,不过不全对,等过几天我告诉你。”
叶郁白居然学会了留悬念,这让我很不喜欢。我性子急,不喜欢故事没有结局,不喜欢猜谜语,不喜欢喜欢的人对我冷暴力。我喜欢故事有温暖的结局,我喜欢需要猜的东西都有答案,我喜欢喜欢的人告诉我她一直都在。
“你不是说世界之大到处都有你的朋友吗?”
“那当然,只要我需要,无论在哪个地方都能找到朋友陪我喝一场。”
我不喜欢把话题往深沉的地方引,但我喜欢听叶郁白吹牛。他吹牛的时候我就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干嘛找我来接你。”
问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特别像一个脱了外衣不肯脱内衣委屈巴巴的小娘们儿。
“因为在这里你就是我朋友啊。”
好在叶郁白就是叶郁白,他不会特别去在乎言外之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懒得去想。
“哈哈哈,说的好啊。”我于是由衷地高兴起来,接着又转头看向叶郁白,“这次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两个事吧,第一呢就是带望家回家。第二就是回来看看,喝一杯秋天的酒,也回来看看你。”叶郁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低沉了下去。
“嗯嗯,是应该回来看看的,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我想起了叶郁白家的那个院子,已经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我心里不由生出一些担忧,不知道他回到家的时候,会不会怪我没把他家的院子给看好。
“我认识路边每一家人,但是我不认识家里走出来的孩子了。”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叶郁白的话让我想起了这句诗。我没想到有一天这些都会真实地发生。
小县城离家还有些距离。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黑了也好,就悄悄地回去吧。”
“啊,为什么呢?你又不是回来做贼。”
我有些不理解叶郁白。曾经的他不是这样的,他意气风发,完全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叶郁白竟然也文艺了起来。
你试想过这样的场景吗?你所知的一切都留在过去的记忆里。比如那个很久没有回去的故乡,你清晰地记得每一条通往四面八方的路,知道在哪个方向有一棵很高大的树。你记得邻居家的狗是什么颜色的。你甚至相信,邻居家的狗也一定记得你。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你坐落于村子最中央的家,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你周围的人家早已经搬走,你很久不住人的院子还孤零零地守在原处。
车开进了故乡的小路之后,叶郁白就一直在不停地感叹着。
“这里再上去有一家人。”
但他记忆里的人家早已经搬走。
“楚河,我敢打赌,过了这个弯绝对有一棵很高的树。”
但过了那个弯那棵他记忆中很高的树早已经不存在。
“我们再赌一次,楚河,翻过这个梁子就可以看到许多芭蕉树。”
但叶郁白还是失望了。翻过梁子就是玉米地,他记忆中的芭蕉树也荡然无存。
“行吧,我不赌了。”
叶郁白认输了。他安静地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像是他脚下背包里的猫。
没过多久,我把车子停到了叶郁白家院子前,车灯笔直地打进了院子里。不是我停车位置的原因,而是所有穿过村庄的车,只要是在夜里,车灯都会照进他家的院子里。
车刚停稳,叶郁白就跳了下去,匆忙之间却也没有忘记他的猫。
看着叶郁白一步步走进院子,坐在车上的我五味杂陈。
他家的院子杂草丛生,房屋年久失修,有些地方房子的木头与横梁已经断落,有些地方地基与墙也已经错位。他用手扒开草,走到了大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那个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锁在车灯下异常破旧。钥匙已经没用,叶郁白使劲摇晃了两下,结果门“哐当”一声倒了。
叶郁白吓了一跳,他包里的猫也吓得叫了一声。
“要不今晚去我家里,天亮了我们再打算。”
我走到叶郁白身后轻声说道。叶郁白突然蹲了下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行,那今晚就去你家,你得好好招待我。”
“你个王八蛋。”
“怎么,你以为我刚才要哭?我那是给吓着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男儿有泪不轻弹。”
叶郁白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麻溜儿地钻进了副驾驶。
“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夜里叶郁白和我说了他过去的那些年。他说得很高兴,我听得很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从别人看起来高兴的事情中听出难过来。叶郁白说这是矫情,我说这是善良。在这个事情上我们谁也不服谁,这也是我唯一没法认同他的地方。
“帮我找几个人。”
“你要干嘛?”
“我要修理一下我那个家。”
叶郁白走的时候,曾托付我给他看家。我于心有愧,所以他要干这个事儿,我还是支持的。
很快,我就找了七八个人,次日一早叶郁白就迫不及待地要开工了。
我们又站在了他家院子前,我找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
没有多少人对叶郁白离开家乡的那些年好奇,尽管村里很多人都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叶郁白这个名字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在别人的口中。他是个不孝子,这么多年了也不回家看看,连清明都不回,很多人这样说。
“怎么搞,从哪里动手呢?”
“先拔草吧。”
叶郁白站在他昨晚支起来的门前发话了。我担心那门会再次倒下来。
一群人开始拔草,叶郁白却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这里是以前做饭放锅架的地方。” 他站在一个墙与墙之间的角落里,像是在对我说话,也像是自言自语,“以前这里还有一个钩子,我走的时候还在的,不知道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呢,可能你记错了吧。” 我在他不远处搭着腔。
院子里,甚至是地板下都长出来了许多草。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些草的生命力会如此旺盛与顽强。
“我小时候经常用这个喂鸡呢。”
叶郁白没有回答我的话,手里拿起了一个瓢,是用葫芦对半切开的 。早以前许多人都这样用,有用来喂鸡的,也有用来盛水喝的。他拿起瓢来摇了摇,那葫芦瓢立刻四分五裂。这么久了,它能够等到叶郁白回来也真不容易。
“这个是我老妈的围裙,她经常系着干活呢。”
叶郁白所说的围裙确切地说,已经只是一块破破烂烂的布,挂在窗台上,都不敢触碰,一触碰也会四分五裂。
“你赶紧一起来干活吧,别在那里闲逛了。”
我看着叶郁白,担心他会哭出来。我说不好那种感觉,但是当一个人回到了很久没有回去而且已经空无一人的家,我想他就会明白。时间会在我们生活过的地方覆盖很厚的灰尘,杂草会掩盖我们曾经生活过的所有痕迹。但记忆里过往的一切却都历历在目,你甚至能记得起家里每一件东西的用处。
你的手指从父母触摸过的每一件物品上触摸过去,但是他们却已经远去。
一群人忙了一天 ,总算把叶郁白的家打理了个七七八八。
等一切收拾停当,很多地方已是沧海桑田。原来的院墙已经坍塌,有的是从地基处就陷落,有的只剩下半截。倒是院子边上那棵不知道哪年种下的梨树,已经亭亭如盖。
“晚上我请你们喝酒。”
不知何时,叶郁白已经爬上了那还剩一半的围墙上。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上衣,背对着我们,脸向着夕阳。从后面看过去,似乎一个人就挡住了整个夕阳的光。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背影,但是又记不起来。
“这次酒钱带够了吧?”
“不醉不归。”叶郁白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傍晚,就在叶郁白那个七零八落的院子里,我们又像回到了多年以前,只不过这次喝酒的人更多了一些。
我们把叶郁白家里的桌子搬到院子里,坐在院子中央。
“很早以前,我们一家人也是这样坐着的。” 叶郁白喝了一口酒。
“来,为很久以前的你们干一杯。” 有人举起了酒杯。
“这么些年不回来,你都不想家吗?” 有人问道。
“想啊,只是不敢回来。” 叶郁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星空。故乡的夜空一直很干净,在我的记忆里,无论什么时候抬头都可以看到满天繁星。
“来,为这满天繁星干一杯。” 又有人举起了酒杯。
很早之前,叶郁白约我喝酒也是在这个季节里,似乎也是一样的天空。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的家还是好好的,起码没如今这么破旧。
“外面的姑娘好看吗?” 又有人问道。
“好看啊。” 叶郁白拉长了语气。
“那你为什么不带一个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做什么。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照顾别人呢。”
“来吧,为好看的姑娘干一杯。”
……
突然“哐当”一声,有东西掉了下来,是窗台上的一块木板。可能是我们的声音太大了,震动了窗子,而窗子上的木板都已经太破旧,已经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这房子该不会被我们给震塌了吧。”
“都小声点。”
“不会的不会的。”
“来吧,为这焕然一新的房子干杯,这都有我们的功劳呢。”
……
“喵~”突然间传来一声猫叫,接着就有一个黑影窜上了桌子。
是叶郁白带回来的那只猫,它窜上了桌子,蹲在叶郁白面前。
“来,望家,来干一杯。”
叶郁白把酒杯在猫的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小猫又一声喵,接着窜上了后面的窗台。它像是喜欢上了这里,自从被叶郁白从包里放出来了之后,就一直上蹿下跳的,似乎没有一点陌生感。
随着小猫的叫声,我旁边一兄弟的凳子突然也断开了,他哎哟一声跌倒在地,手上的酒洒了一身。
“来来来,为了这破旧的凳子干一杯。”
“哈哈哈……”
“父母在,人生尚有去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叶郁白又说了这句老生常谈的话。
那晚我们喝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人多的时候喝酒就会厉害了起来,但我总是觉得,人多的时候喝酒总会醉得慢一些,那晚也一样。
“怎么你们都还没醉?”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叶郁白似乎有些顶不住了。酒瓶丢满了院落,抬酒的人跑了一趟又一趟,那晚我们几乎横扫了村里几家小卖部里的库存。
“我已经快醉了,快醉了 ,再来一杯。”有人已经口齿不清。
秋风从夕阳落下去的地方吹来,从那面断了一半的墙后长驱直入。秋风里还没有寒冷,却带着一种凉意。我们都合了合衣服。秋风吹动着我们没有除尽的草,也吹动着那棵梨树,最后又爬上了屋顶,吹向了远方。
“我们以后还在这里喝酒,这里喝酒舒服。”有人又这样说着。
“嗯嗯,我也来,还是人多舒服啊。”
天越来越黑,也就意味着天快亮了。有人起身离开,摇摇晃晃的,像是路边被秋风吹动的树枝。
等人都离开得差不多的时候,叶郁白突然对我说,“我明天就走了。”
“啊?”
“明天你再送送我。”
“你要去哪里呢?”
“还不知道,不过我会告诉你。”
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分坐在桌子的两边。叶郁白低着头,身后是已经好多年不住人的家,没有一点生气。我们头顶上是刚刚接上电的灯,是除了满天繁星之外唯一的光。
没有家人,就他一个人生活在这里,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一种特别的情绪浮上了心头。
他会不会每天忙完回家,就一个人这样坐着,看着夜空想着离开的父母?
“以后还回来吗?”
“还回来的。……不过,这次我会把望家留在这里。”
那只叫望家的小猫此刻正欢快地在院子里玩耍。
“啊?这样行吗,你不怕给饿死了?”
“不会的。望家当初也是我捡来的,在一个公园里。它当初没有我的时候也把自己照顾得挺好。我有时甚至觉得,我一直带着他,其实不是因为它需要我照顾,而是我想要它陪着我。”
“它照顾你多久了?”
“很多年了,它也已经老了,所以我希望把它留在这里。等以后他老去了,我希望我能知道它大概的去处。”
“是啊,听说猫和狗死亡的时候都是悄悄的,他们不希望主人知道它们的离去。”
“嗯,所以我把望家带回来。我知道它跑不太远,再怎么远,它也会把自己葬在家附近的。”
叶郁白说到这里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喵”的一声,那小猫已经窜上了屋顶。
之后天就亮了,我送叶郁白离开。
和回来时不一样,他沉默了许多,我也不想说话。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遇,但没有人知道下一次相遇会在什么时候,可能会很快,也可能是遥遥无期。天空还有稀疏的几颗星星,照着我们前面的路。有些话太重,我们都开不了口,所以深情的人总喜欢喝酒,酒后就会说一些藏在心底的话。
是岁月太长,还是人生太短,是有泪不轻弹,还是只是未到伤心处。
等我们翻过山梁,再也看不到村庄,叶郁白的眼泪还是落下来了。他哭得悄无声息,只有不停滚落的眼泪。
“你为什么回家呢?”
“有人在家里等着你吗?”
“没有人。”
送走叶郁白后,有一天傍晚,我经过叶郁白家,在那面断了一半的墙上,我又看见了那只猫。
望家蹲在墙头,面朝着夕阳,背对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