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郎故里|《环桥》
通元,河多,桥也多。石桥、木桥、拱桥、平桥,各式各样的,布在水脉间。若把通元老街比作一支洞箫,宁海寺是箫口,一路往西,穿过张家弄、顾家弄的幽深,淌过岳庙桥、衣云渡桥的水声,最后的余韵,便都收在环桥了。
环桥不叫“环桥”。它本名永庆桥,后来改叫通元大桥。可镇上的人,只管它叫环桥。至于为什么叫“环桥”?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环桥”?已无从考证。但明嘉靖年间的《续澉水志》里,已有了“通元环桥”的记载。这名字,怕是有四五百年了。
老人们说,早先的环桥,是通元的“地标”。桥横跨招宝塘,初建于元朝至正年间。算算,竟有六百多岁了。至正这个年号,在通元历史上有些意思。东岳庙、法喜寺桥、环桥,好些通元的老东西,都是那时光兴建或改建的。
三百年后,桥老了。明崇祯十五年,有个叫顾梦辅的乡绅,捐钱重修了环桥。顾先生是顾况的后人,年轻时就有才名,学生里考中功名的不少,他自己却只以“明经”终老,闭门著书。临去时,还念着唐伯虎的诗:“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这般洒脱,倒也配得上他修的这座桥。
顾先生修的这座环桥,又在风雨里站了三百多年。我生得晚,没见过它从前的模样。只听老人说,那是座单孔石拱桥,长二十来米,宽不过一丈。桥洞的净跨、桥高,志书上没记。但既是招宝塘的主航道,想来不低,总容得下往来的帆船。
桥拱,一块块弧形条石拼成半圆,合缝严密,倒映在水里,便是一个完整的环。这大概就是“环桥”名儿的由来罢。风平浪静时,水里的环,天上的月亮,分不清哪个更圆。
桥面两侧是椅式的石栏杆,到了桥顶,便成了长条的石凳。走累了,可以坐下歇脚。桥顶中央有块“龙门石”,照例应该雕些吉祥图案,却是一片空白。问起老辈人,没人记得上面刻了什么。
环桥是通元西头的人进镇的咽喉。天蒙蒙亮,常常有挑着担的农民,走累了,在桥顶歇脚,筐里是水灵灵的蔬菜、咯咯叫的鸡鸭。黄昏时,辛苦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在桥顶坐着,抽支烟,说些田里地里的闲话。
夏日傍晚,更是乘风凉的好去处。不管是镇上的、还是乡下的人们,都聚到桥顶来。河风穿过桥洞,带着水汽,比扇蒲扇还凉快。向东望去,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朝西看去,村子里的炊烟飘飘袅袅。月圆的时候,一轮满月正悬在桥拱上头,水里的月亮也跟着晃,碎成一片银粼粼的光。
通元人有到上海“学生意”的传统。早年没有公路,出远门就靠招宝塘里的航船。码头上,妻子送丈夫,母亲送儿子,船篙一点,便荡开了。远了,远了,最后回望,只剩下环桥那个圆圆的桥洞,在烟水间望着。
1973年,老环桥拆了,在原址建了座水泥桥,改名“通元大桥”。可镇上人说话,还是“环桥长、环桥短”。直到1994年,新桥往北移到了镇北路,这名儿才渐渐淡了,只剩个“环桥头”的地名。
前些年回乡,特意到环桥头走了走。新的通元大桥平平整整的,车来车往,热闹得很。河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流淌着,有几个老人坐在石沱头钓鱼。
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民谣:“划水桥,方家场,滚灯出到环桥头;环桥落北三浜打,滚灯掼勒环桥漾。”说的便是当年通元滚灯赛会的盛况。各村的滚灯队在环桥比武抢灯,输了的,灯就被扔进环桥漾里。那又是怎样热闹的光景!锣鼓声,喝彩声,滚灯呼呼的风声,怕是把这招宝塘水都惊动了。
如今滚灯成了“非遗”,环桥却只剩个地名。新桥上车流不息,很少有人停下来,看看脚下这片流淌了千年的河水。就像我们这些人,在异乡的楼群里忙碌,却很少想起,心里其实还有一座桥。
河风吹在脸上,湿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