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曼:爱与痛俱成往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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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
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
斯人远去,洗净铅华。身着素衣的她从此沉心于文字书画的研究,她之后的画作浸满萧疏苍寒的古韵,一派清寂淡然。
美人迟暮,她用绘画来度化自己。
陆小曼并非世间普遍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流连舞榭歌台,耽于逸乐享受的风月女性。实际上她非常敏感,对所处的时代特质有着深刻的认识。
1932年,徐志摩去世后不久,张慰慈有一次来拜访陆小曼,闲聊了几句对徐志摩的死表示悲伤后,对她说:
“你一个人过生活也很困难,像你这样身份的女士,其实可以出去走走,为社会做点工作,那么,在生活上也可以有所改善,你有兴趣吗?”
陆小曼当场拒绝了他的提议,深表只想清静守节,深受不起如此重托。
过了几天,张慰慈又打电话来,说:“宋子安想请你去吃饭,你肯赏光吗?”陆小曼知道,宋子安是宋子文、宋美龄的弟弟,如果和宋子安搞好关系,荣华富贵可想而知。
但是,陆小曼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何尝不知道这是政府借势她的名人光环进行政治宣传,可狡兔死,走狗烹,权力场的斗争向来如此。
李白在《悲歌行》中写道:
汉帝不忆李将军,楚王放却屈大夫。 悲来乎,悲来乎。 秦家李斯早追悔,虚名拨向身之外。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
国共两党内战,胜负未卜。无论站队哪方,都不是权宜之策。对于各党派而言,站在政治斗争的另一端而败亡,都是历史齿轮碾压下的泥尘。
成王败寇,历史永远只留给胜利者书写。
闭门绘画,不问政事。在动荡的年代明哲保身,也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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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新中国成立。作为尚未受到牵连的杰出文化老人,陆小曼得到了党和政府领导人的亲切关怀。陆小曼被安排为上海文史馆馆员,虽是虚职但至少有了最低的生活保障。
可她毕竟是女人,家中毕竟需要一个顶梁柱。徐志摩死后,翁瑞午几乎是全盘照料起陆小曼的生活。翁瑞午家有贤妻陈明榴和五个子女,在养家活口的同时,如此不间断地供养开销甚大的陆小曼,并花钱让她向贺天健学山水画。
经济负担很重,但他始终精神乐观。他后来担任江南造船厂的会计科长,每逢阮囊羞涩,就变卖祖上传下来的书画古玩。1953年,翁瑞午的发妻逝世,陆小曼遂正式成为他的续弦。
陆小曼的性格比较放任,而翁瑞午对她始终和颜悦色,极尽关怀之能事。陆小曼与王庚离婚再嫁徐志摩,徐家的其他人对她多少有些歧视,族中婚丧之事她往往不能参加。与翁瑞午同居期间,翁家的此类仪式她也无份出席,为此内心颇为扭曲。翁瑞午则循循善诱,耐心引导,为她排除精神苦恼。
世上有知己如此,死而无憾。
这种鞍前马后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三十年。如果说林徽因有金岳霖为她终身不娶,那么翁瑞午何曾又不是陆小曼的守护天使?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眼见自己家中的亲朋好友无法托付,他便请来小曼的好友赵清阁与赵家璧:
“我走后,拜托你们多照顾一点小曼,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
台湾陈定山在他的《春申旧闻续篇》中写道:"现代青年以为徐志摩是情圣,其实我以为做徐志摩易,做翁瑞午难。"
他是最适合陆小曼的伴侣,可惜命运无常,有的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
可是呀只有你曾陪我在最初的地方
只有你才能了解我要的梦从来不大
我们没有在一起至少还像情侣一样
我痛的疯的伤的在你面前哭得最惨
我们没有在一起至少还像朋友一样
你远远的关心 其实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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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荡动乱的中国近代史历程中,文化界遭受了一场空前的浩劫。中共高层觉得右派在猖狂进攻,给空前大量响应党的号召仗义执言的知识分子和民主党派人士确定右派分子身份。
首当其冲的就是胡适。
因为积极推行新兴西方思想,而被扣上了右派的帽子。全国上下无不批判胡适的“反动思想”。
比如说胡适的儿子胡思杜,早年为了自保和父亲划清了界限,大义灭亲,说父亲胡适是美帝国主义走狗,还受到了学校的表扬。后来,反右运动中,他就是因为为院校改革提出了点建议,而受到学校领导的迫害。一昔风去突变,顿时,胡思杜就从拥护中共的积极分子一下子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绝望之际,上吊自尽。
文革的狂飙谁都不能幸免,也许对于知识分子而言,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只能依靠别人恩赐而永远无法自己掌握。
胡适因逃到台湾而躲过一劫,与他亲近的朋友却难逃其咎。
很快,政府找上了陆小曼。1960年前后,有消息传来,胡适在台湾参选“总统”。在这节骨眼上,中央和上海统战部的代表频频来访,请陆小曼吃饭,并转弯抹角地问起与胡适的关系交情。并暗示陆小曼透露胡适的现状,美名其曰顾念下旧情。
一来,想套胡适的实情以便加大批斗的火力,二来引蛇出洞,调查陆小曼是否也有反骨。
经过亡夫之痛的陆小曼早已不是那个任性直率的姑娘了,她深觉局势的危急,镇定自若地应对:
“我既非政界要人,也非胡的贴近亲属。胡当选还是不当选“总统”,我起不了任何作用。”
一来彻底撇清了与胡适的关系,二来一问三不知,对于他的做法不做任何评价。
很多时候,装傻也是一种高超的处世哲学。
为了避祸,陆小曼几乎足不出户,息交绝游。熟友来访,只谈京剧书画,不涉国事。可是文字狱并不会就此罢休,捕风捉影的政治局再一次找到了陆小曼。
陆小曼晚年在上海画院跟很多艺术家学画画,陈巨来就是其中一位。更是陆小曼三十多年的老友、同事、邻居。陈巨来的一副画卷遭到了批斗,上面有蒋中正之印、程潜之印、张大千之印.....同样被扣上了反动的标识,很快便被押解到劳动局改造。
如果说胡适迁居台湾,天高皇帝远还情有可原;那么与陈巨来交往密切,抬头不见低头见,陆小曼再也难脱其咎。
于是,陆小曼不得已被迫的批判起陈巨来来。
不知实情的陈巨来出狱后对陆小曼恨之入骨,痛恨她背信弃义。直到朋友解释才恍然大悟。陆小曼其实并无过多批判,只是为了自保。把别人批斗的话语进行重复,举手表态赞同。表面假批判,实际却私下派人慰问。
得知真相的陈老师双泪纵横,大喊“我冤枉小曼了,快带我去见她!”
二人和好如初。
可有一件事,是坚决动摇不得的,那就是对志摩的爱。
红卫兵抄家,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整理的《徐志摩全集》眼看就要付之一炬。灵机一动,陆小曼想了一个法子。
陆小曼在担任上海文史馆馆员后,曾组织过政治学习。她在九卷书稿上增加了一卷毛主席讲话的《政治学习材料》将其捆绑。红卫兵一看,以为全部书稿均是政治材料,于是将它们原样封存,并附上字条:此是学习材料,要保管好。
就这样,徐志摩的作品集手稿便在文革的浩劫中完整的保存了下来。陆小曼死后,书稿辗转到徐志摩亲戚手里,1981年交给了商务印书馆上海分馆,后年《全集》由商务印书馆在香港出版。
她护住的不仅是人类文化的宝贵遗产,那是一颗沉甸甸的心,载满的都是对志摩深沉的爱。
见文如面,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然在,几度夕阳红。
1965年4月3日,一代才女、旷世美人陆小曼在上海华东医院过世,享年63岁。
山雨欲来风满楼,已成惊弓之鸟的文人再也不敢妄下言论,生怕落下额外的文字冤孽。
旧时王谢堂前燕,曾经的荣华富贵都尽付楚庙寒鸦。她的葬礼萧瑟冷清,好似笔下冬日的松柏,一派清寂淡然。
红尘过尽,曾经的风华绝代也好,满目凄凉也罢。顷刻一声锣鼓歇,天地间屹立的也只剩下灵堂上仅有的挽联:
推心唯赤诚,人世常留遗惠在;
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
回首饱受争议的一生,也许本身亦是高洁的百合,却被寂寞的烟火染上了殷红。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浮生若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