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据说海区很大。我没有求证过,只知道,我从来没有驾车逃离过它的轮廓。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儿。这儿是荒芜的,又带着勃勃生机。无数拔地而起的烟囱和工业区,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的人们,不停走动吵着叫着。我最喜欢在下班后,端着盒饭蹲在路口。看背井离乡的旅人又要带着行李和家眷开始旅行。
冯子这时总会很用力往我后背来一下,把我从梦里又拉回来。我傻笑面对他,心里又没笑。
冯子比我早两年来这,他和我一样年轻,但总爱喝酒。
有时我叫他少喝一点,他红润的脸庞被嗔怒扭曲冲我低声怒吼道:“你是什么?”
我思考一下告诉他:“我是艺术家。”
他又冲我吼道:“艺术家是什么东西?”
我一边扒拉饭淡淡回道:“艺术家就是艺术家,艺术家不是东西。”
他仍然在愤怒,我就把他发怒的样子画在日记本上。
他们说我是疯子。
妈妈说我不是,可爸爸说我的长发是用来遮丑的,说比我还惨的人也活着,所以我觉得我不是艺术家也不是疯子,我是一个怪物。
冯子还在喝着酒,左手握住酒瓶,右手操纵筷子夹起一块薄薄的鱼片。那鱼片是粉嫩的,仿佛仍然滴血,仍然蠕动。他笑嘻嘻面对我,问我要不要试一试,我捂住嘴巴强忍恶心摆了摆手。
海区的人们爱吃鱼生,随处可见,就那样蘸着酱料,生吞活剥。我害怕寄生虫,只能看着他们大快朵颐。
最顶床的大叔老黄这时推门而入,闻到满屋酒气破口大骂:“阿生你这个背时砍脑壳的,又到这里喝酒。”
冯子毫不示弱“管你卵事,又不是你个人住,你管?”冯子把酒瓶往桌上很用力一顿,“阿华都没说什么。”
“阿华刚出来多久,你就带着他喝酒,你是不是人?”老黄怒吼到。
“他爱喝,怪我?”
他们的争吵声不绝于耳,我再也听不下去,走出宿舍将他们的声音锁在那里,默默走到阳台点着一支烟,看着火舌将白色的烟杆渐渐吞噬,那苦涩的烟雾夹杂着隔壁铝材厂微弱的酸味涌入我的肺部,吐出一口淡淡的雾气逐渐消散在这个夏日月圆的晚上。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老黄露着一嘴黄牙笑嘻嘻看着我,在我记忆里他总是这样,呲着牙,笑着。
“你别学阿生。”他吐出一口烟,“好好上班,存点钱。”
我点了点头,同时又不解:“为什么要存钱?”
“你不要讨媳妇啊?”他带着大智若愚的神态答道,另一只手伸向我口袋里的香烟。
他一边点烟一边说:“不讨个媳妇,十里八村谁瞧得起你。”
“抽的还是稀罕货。”他依旧笑嘻嘻。
我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远处的街道看着。
突然他惊呼,指着街道上某个地方说道:“阿华快看,那棵树底下。”
“那颗树底下,我要找的就是这种妞,屁股大,好生孩子。”他习惯性掏了掏裆。
我总觉得老黄很小气,还很聒噪。小气大概率是来自这个“远大理想”,至于聒噪,就不得而知了。
“阿生这小子。”
“说实话我本来挺同情他的,结果他自己把自己玩废了,怪得了谁?”他双手一摊,仿佛无可奈何。
我没有在听,只是不断点着头,想起今天中秋节,难怪月亮要这么圆。
……
在又一天结束劳累工作之后,我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冯子看见我这样子,兴高采烈问到:“是不是虚了?”
“我带你去补一补?”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我又刚好还没吃晚饭,于是就随了他。我们在一家大排档入座,他熟练用筷子戳破保护膜倒上热水洗涤,我有样学样。
他唐突地大声说道:“老板,再来一份鱼生。”
我小声对他说:“你,你吃?我不吃。”
他问道:“你怕啥,鱼生鲜的很。”
“你不怕那玩意有虫?”我淡然说道,吐出很重一口烟雾。
“怕啥,搞点芥末。再怕,来点酒虫也死光了。”说罢又喝了一口酒。
我再没做声。
冯子又喝得烂醉,我搀扶着他走在街上,他迷迷糊糊中嘴里吐出几个字:“阿……阿华,他们……他妈的都说你是疯子,我没这样想,你真是一个……一个艺术家来的。”
我说:“冯子你又说胡话,喝个烂醉,回去老黄又骂。”
听到老黄这个名字,他酒都好像醒了几分,愤愤问道:“那天黄狗,和你说什么没?”
“没说啥,我没听。
“就在旁边你没听?”
“老黄嘴巴多,我懒得听。”我忐忑答道。
“黄狗这家伙,嘴巴是多。”
“你是唯一一个不叫我阿生的人…”
说罢,又靠在了我背上。
我们就这样行驶在路上,夜晚的微风不断轻轻拍打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直到经过一个路口,我听见他说:“停车。”
我压下刹车,
“往左边开,去逛逛先。”
我下意识看了看时间,钟楼的灯光在夜里那样耀眼,指向凌晨1点刻。
于是我说:“不早了,回去吧。”
“急什么?明天又不上班。”他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虽然我很抗拒,但又莫名其妙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终究我的车龙头还是转向了左边。
他熟练探访一家又一家按摩店发廊,那些耀眼的霓虹灯不停闪耀,像天上的星星,不停闪着,又更绚烂,五彩斑斓,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灯红酒绿,让我有些许眩晕。走过了不少时间,他终于谈好了一家,欢快挥动着手掌示意我进去,我内心在抗拒,但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一进去就听见她对老板娘说:“这我兄弟,第一次,你们可得伺候好了。”
“知道啦老板,给他安排一个最嫩的,完事在给个小红包。小芸你去吧。”老板娘带着谄媚的语气说道。
冯子笑嘻嘻搂着老板娘的腰。
沙发深处走出来一个腼腆的姑娘,和我,和冯子年龄都差不多相仿。那不大的沙发上坐了4个女人,花枝招展着,光鲜亮丽像等待被挑选的商品,看着这个即不打扮又腼腆的姑娘被叫走,有的脸上是愤怒,有的捉摸不透,有的依旧笑得灿烂。
那姑娘从柜台上拿了钥匙,打开一扇门带我上了楼,走了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几分钟仿佛比一个世纪还长。
最后我们走过一条黑黢黢的长廊,来到了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照是那盏忽明忽暗的夜灯,发出的光像猪肉档上的生鲜灯,照射在肉体上好像能够跟新鲜的肉相媲美。
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僵持了接近5分钟。
是她小声说道:“脱吧,有时间的,就20分钟。”随后便笨拙的卸去了衣物,露出那发育并不完全的乳房,但白的像鸽子。她的一切都是扁平的,脸上没有笑容,容貌是沧桑的。
我们先只是抱着,我第一次和女人这样抱着,是暖暖的,是软软的,我们在交换体温。要是这是冬天,该多好。
“我们做吧。”
我没有回答。
她摆好了姿势。
我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又换作她没回答,但我还是去做了。她的呻吟很小声,我机械似动着,我们都是机器,一个在发声,一个在运动,某一刻,我感觉我不再是我了。
“我可以摸你吗?”
“你摸吧。”
我手触摸着她的乳房,像在评赏一块洁白的玉石,即使现在这里是肮脏的,“生鲜灯”还是照在她的肉体上,我感受着,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们再也没有了动静,就这样沉浸在“爱”里。
直到她小声提醒:“还剩5分钟。”。
我才反应过来,这本来就只是一次交易。
我穿好了衣服,喉咙发紧。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那刺眼的红色像正在燃烧的木炭,我连忙把手缩回来。
“不……不用了。”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随即又成了一潭死水,没有再坚持。
我离开房间几乎是用逃的。
我失魂落魄的独自一人走过那条黑暗的长廊,没发觉已经到了楼下,冯子蹲坐在石阶抽烟。他开口,我也回了神。
“怎么样?”他语气里带了兴奋。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燃一支烟,也没抽,就看着它燃着。
“爽了?话都不说。”他嗤笑。
“那老板娘真可以呀,技术又好,叫的好听,就是人太软了,像顶好顶好的肥肉,吃到嘴里直接就化开了。”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意犹未尽。
小芸也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这妞怎么样?”冯子问道。
见我还是不做声,于是对她说:“下次来找你啊。”
她快步走回店里。
“一嘴油。”我在心里默默对冯子念叨。
这个夜晚我失眠了,眼看着烟灰缸里的烟头要堆成了山,我终于合上了眼睛,不知道是晕厥还是睡着了。
……
这个点我还没有醒,老黄的怒吼声直冲云霄。
“什么破厂?说裁人就裁人?还刚好裁我们几个?”
“我他妈辛辛苦苦干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太不义气了。”
我是第一次在老黄脸上看到愤怒。
“你他妈大早上瞎吵吵啥呢?”冯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还在睡,一天天就知道睡,要被裁了还在睡。”
“裁了就裁了呗,有什么办法。”冯子调侃着。
“裁了就裁了?哦对,我想起来了,你这种人压根不会在乎工作怎么样,你他妈就只会每天吃点,嫖一嫖,赌几场马,难怪叫“阿生”没人说错。”
“等着哪一天被抓,也不用打工了,有国家养你。”老黄语气里明显带着阴阳怪气。
“你再说?”
“说又咋了?”老黄一脸不屑。
“我揍你。”
冯子说着,随即起身拳头往老黄脸上招呼,然后和老黄拧成了团。像随时街上叫卖的天津麻花。
我无暇顾及,只听着他们在地上摩擦和拳头与肉体碰撞的声音。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的,我早就走了。
那天下了雨,雨滴不断从屋檐上滑落,石板不断吮吸,变得很光滑,好像能看见另一个自己。
我骑着车,看着仪表盘指针到了尽头,如果是时钟,应该是下午6点。我想着,这一次一定要逃离海区。
可总是事与愿违,我在一个急转弯处摔了车。头,臂膀和腿都是疼痛的。雨越下越大,我任凭雨滴砸落在我身上,形单影只穿梭在巷子里。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面前走过,我带着迟疑:“小芸?”
那道身影回过了头,看着我狼狈的模样问道:“怎么搞成这样了,雨这么大,要不要去我家?”
我没有说话,但她还是为我撑起了伞,我顺理成章来到了她的家——不到15平的一间出租屋,却打理的井井有条,似乎带着微弱的香气。
“你等着,我给你拿条毛巾。”
她递给我一条毛巾。
“你喝茶吗?”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去了厨房。
我擦干净身上的水,然后席地而坐。偶然间看到他的桌子上摆了很多书,多为余华和史铁生的作品,最惹眼的黑色封面的加缪《局外人》。
她端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你是局外人吗?”我问道
“你不是吗?”
我没再说话。
“你叫什么?”
“我叫许思华,叫我阿华就好了。”
“你好阿华。”
我们再也没说过话,就这样坐着,投影仪放着电影《背对背脸靠脸》。
“我该走了。”
“嗯,你走吧。”
“路上注意安全。”
她用近乎平常的语气说出这些言语,就像呼吸一样平常。
“我以后常来找你。”
她可能没听见,所以没有回答。
……
我回到宿舍,看着满脸淤青的老黄捂着额头端坐在镜子前抽烟,门吱呀吱呀响着。他见我,没有说话。
“冯子为啥叫阿生。”
老黄眼里带着一丝惊异。
“阿生,牲口呀,他活着跟牲口有啥区别,他村里人这样说,他老娘子老头子也这样说,不是牲口是什么。”
我没有再问,老黄也没有再说。
但是,冯子去哪了?
他又大醉淋漓,这次睡在了路边。我把他扶起来,他手不停把我推开,我再也没有了耐心,于是就让他睡着,我抽了一宿烟。
直到太阳从一眼望不到头的厂区尽头缓缓爬起来,冯子才醒过来。
他看我我看他,面面相觑。
“你是谁?还是冯子吗?”
“我是阿牲,牲口的牲。”
他想点一支烟,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为什么这样贬低自己?”
“哪有贬低,人本来就是牲口,和牲口没什么区别,只要进食和交配,就是好的。”
“说顶天只不过是比牲口聪明一点,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点着,也递给他一只。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淡然地说:“却还有他们那么多人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和牲口不同。”
“你。”他突然说起了我。
“知道为啥老黄不骂你吗?”
我摇了摇头。
“老黄说你是个软蛋,天天说自己说个艺术家,其实是疯子。”
“可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这几句话开始带着哭腔。
接踵而至的是沉默,只有川流熙攘的车辆从耳边飞驰。
……
之后没几天,冯子打电话要我去喝酒。我心理很烦于是就去了,我第一次喝这样多的酒,我感觉我已经醉了。酒到兴头上,便问冯子:“你为什么要去嫖娼?”
他反过来问我:“你先回答我,谁是你身体的主人?”
我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是我呀,这不废话。”
“错了!”
“是老二!”他突然很认真的样子。
“哪个老二?孔老二吗?”我边笑边说。
“是你下面那条,蠢货。”
“人不是为自己活着的,是为老二活着的。”
“赚钱什么的,不都是为了老二吗?赚越多的钱,让老二享受更好的;像老黄那样花钱结个婚,给老二找个稳定的;谈个女朋友,给老二找个免费的。人活着就是为了繁衍。”
“屁话,都是屁话。”我被他这些言语吓到了。
他不停傻笑,不停抽着烟,不停喝着酒。
鱼生一片一片往嘴里送,没有酱料没有芥末,真正的生吃,真正的生吞活剥。疯了,冯子不再是冯子了,冯子成了疯子。
……
我又去找了小芸,还是那个巷尾,还是那家按摩店,还是那盏夜灯。这次我们的交谈更少了,我们连衣服都没脱,互相抱着,就只是抱着。
我的心有一间小小的房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了,那种感觉是久违的,好像被人们称作是“爱”。可我又不明白什么是爱。
之后我就经常去到按摩店,或者是她家,我们会一起看书,或者一部电影,生活平淡无奇,我却快乐了,这是幸福吗?也许并不是,只是快乐。
老黄再也没有了踪迹,我和冯子找到了新工作,一切好像都是好的。据说老黄回了家乡,娶了个女人,年底就得有孩子了,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冯子依旧浑浑噩噩,没什么改变。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平淡,会一直快乐。
直到那一天,浑身散发酒气的冯子找到了我。
很生气的对我说:“你疯了?”
我一脸茫然。
“你他妈从一只鸡身上找爱?”
“冯子你他妈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你知道那老板娘怎么说得吗?小芸找了个长期饭票。”
“明明就是有200快餐和300带吹。”
“但她就是要骗你只有300快餐,这样就可以显得300还帮你吹是施舍。”
“你就是太善良了 所以才被欺负。你没把她当鸡,所以她把你当鸭了,所以她可以真正躺着把钱赚了,所以她可以不用动。”
“所以你要被欺负,被朋友被爱人被情人,甚至她只是一只鸡。”
冯子说完就走了,顺手把酒瓶砸碎在我脚边,我盯着那些还在反射光线的玻璃碎片,里面的自己眼角挂着水滴,摸了一下,果然是热的。
我想起我第二次去找小芸,明明只是想按个摩,她却说她不会,所以只能上了楼。是啊,1个小时赚200和20分钟赚300哪个更值当呢?我不太明白。
我和小芸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家。她语气平常,好像一切依旧照常。可我明白,有些事已经暗暗的,彻底改变了。
她手上拿着一张速写,看轮廓大概率会是我。
我站着,她看着我站着。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要下雨了,于是连同太阳都那样暗淡着。鸟儿不再歌唱喧闹,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交谈。
直到窗外回收旧电器的喇叭声打破这不堪一击的平衡。
“你坐。”
于是我坐着。
“要做吗?”
于是我们躺在了床上。紧紧抱着彼此,潜台词是告诉对方永远不要分离。我的灵魂不在这里,我的思想很自由。
“小芸你会抽烟吗?”
“我讨厌烟味。”
于是我把烟掐灭,眼神望着这座带着最大恶意要杀人的破旧肮脏城市。
我们是海区,海区就是我们。
她早已被无数个人睡过,但我不在乎,因为我也是脏的,可我是脏的,却还是会被欺骗。
海区,我不再自己逃离你了。于是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老黄搬去了县城,上个月刚抱上儿子。老婆很好,贤惠,还听话。据说冯子有天喝醉酒发了疯,跑到十字路口中间,那货车司机没反应过来,与冯子撞上了,冯子父母那样狠辣恶毒,但还是哭了。
小芸也离开了海区,寄给我一个包裹,夹着咋俩的信件,我点燃一团火焰,看着火舌不断舔舐着往昔的回忆,好像真的都死了,我还有小芸,但只有冯子是真的死了。那纸张燃烧的撕啦声,傍着深秋时节山谷的风声,像什么物种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