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鸟(郭艾晨)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文岭初中初二复读后,我逐渐摆脱那些一起转校的男生的纠缠与影响,开始寻找自我,独立思考。学校里旁边的读书池、野葱地,留下我独处静思的身影。阡陌纵横的田间小路,留下我踽踽独行的脚印。这所学校里,有三个同学留给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第一个便是灵,第二次初二和第一次初三的同学,男生,一个小帅哥,一个小智者。
灵的个子不高,方脸型,总是理个小平头,头发都是竖着的,像刚刚被收割的一畦韭菜。这似乎是神经质、脾气大的一种生理反应,因而才有了岳飞的那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他喜欢用手摸自己飞机场式的头顶,自己又圆又尖的下巴,说自己很有福气,很会思考,很聪明。他自称是“百灵鸟”,是“鸟中歌星”。但是,百灵头上常有具羽冠,眉纹一直长到枕部,跟画眉、绣眼、靛颏有得一比,因而被誉为“中国四大鸣禽”,为世人争相豢养,以金丝笼囚禁之。他的确很聪明,成绩每次都名列前茅,而且似乎总是第二名,经常被老师们夸赞智商很高。现在想来,他的实际智商可能达到130至135。他喜欢智力游戏,对奥数啥的很感兴趣,上课时经常举手提问,有时就某个知识点跟老师争执不休,钻牛角尖,往往让老师下不了台。他和桠是堂兄弟,学习刻苦,成绩超棒,那时在学校都是领尖人物。桠眼睛近视,戴一副黑边眼镜,经常手不释卷,走路还拿着一本书,或一套试卷。灵总是笑戴眼镜的人,说自己懂得保护自己的眼睛,决不会近视。
灵很清高,对于认识人、结交人很挑剔,善于识人,别具眼光,否则就不是他。他喜欢品评班上每个女生,多次私下跟我指指点点,其言论若是集合起来,足可以出版一本《品花宝鉴》。然而,他并非贾宝玉或者胡兰成,要写成一部《情僧录》或他《今生今世》,因为他至少在校时期,“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很喜欢其中一个女生,模样很文静,很贤惠,尽管学习成绩不大好,不算很漂亮,不是一线女生。我顺着他的思路去看那女生,发现她确实是文静秀气、性格温柔的一类,没有十足的风韵,却隐隐透着一股灵气。五官端正,个子适中,嘴唇隐隐透着一股性感,能婉约地勾起男人的欲望。这种女孩,谈起恋爱有嚼头,一起生活有滋味,善解人意,勇于担当,任劳任怨,不出风头,幸福指数和安全指数都很高。那女生对他自然很有好感,不时与其对视,只可惜是在读初中,谈恋爱似乎太早。那时候的我,很喜欢黄蓉、赵倩男式的“小妖女”,过了很多年以后,才发现很喜欢华筝、云英式的“贤妇人”。我的认知觉悟的改变和提升,是以“很多年以后”为沉重代价的。
灵喜欢笑,总能讨人好,然而傲慢也是出名的,时常遭人指责。毕业前夕,他郑重其事地找到我,要和我单独合照留影,说留个念想。他品评女生,也品评男生。我几次发现他在不远处的座位上,看着我,手摸自己又圆又尖的下巴,并无胡须的下巴——恨不得那里长出一撮胡须,欣赏着我,显出意味深长的样子。很可能是语文课上,我喜欢跟王老师探讨一些学习问题,我的有些观点,引起了他的兴趣。比如运用“任劳任怨”造句,有个学生造句“我的母亲从不任劳任怨”,被王老师判定为错,而我站起来,坚决认为这句话是对的,因为任劳任怨看起来是褒义词,必须用于赞美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但如果那同学的母亲的确好吃懒做,就应该得到真实的评价。其实,我并非班里的学习尖子,总体成绩平平,特出之处,可能是气质深沉而忧郁,喜欢思考。他说话很直接,点明说务必和我单独合影,是为了留个纪念,因为他觉得我气质很特别,将来可能非同凡响。我一脸迷惑,不会相信。他几次跟我讨论学习问题,都会将我“驳倒”。
那天班里照相,山墙室外吹着风,我站在呼朋引类、欢声笑语的山墙边,感觉很不好,提议拐到教室背后,背着人们,安静照相。他顺从了我,跟我一起“躲”道教室靠近田野和池塘的背面。能有班里和学校如此风光的领尖人物,主动和我留影,而且推心置腹,我很感动,受宠若惊。可惜,那张照片效果依然不好,教室背面依然风大,我头发为风吹散,像是没梳理好,乱蓬蓬,且一脸迷茫。以现在的眼光看,那是一种典型的青春忧郁症,像是“忧郁王子”,值得回味,但是那时节的我,的的确确极其自惭形秽,不忍自视。照片出来,他笑着收藏了属于他的那张,说照得很好,我显得很有个性,而我觉得照得很不好,“龌龊不足夸”,几天之后,竟然撕掉属于我的那张。我不想看见照片上的自己,讨厌自己。他自称“百灵鸟”,我却自称“丑小鸭”。私下讨论学习问题,他总是思维敏捷,想法奇特,而我往往思路平庸,公允执中,有点胆怯。可能是我自幼被母亲打压惯了,被家族打压惯了,初中时被慢性眼病长期折磨,而且我在注意力上往往不够集中,时常开小差,抗拒学习,抗拒数学,抗拒现存的教学规范,以致我长期出于身心疲惫的状态,精神内耗严重。
那次中考结束后,我的分数不高,距离普高录取线还差十一分,前途渺茫,似乎只能复读。灵的分数自然很高,可以上重点高中,比如乌林中学,但是他家选择了另一条路,找关系,去读地区中专,似乎是属于师范类的。他的分数大大超过了中专线,按道理只能上重点高中。那年,班里只有一个男生刚好在中专线里,姓熊(楚国第一姓氏),大胖子,始终笑呵呵的,很和平,很聪慧,很像熊猫,于是被我们称为“熊猫”。他是附近熊范村里的,而另一男生姓范,文绉绉的,被我们称为“范进”,因为我们刚好学习了《范进中举》的课文,里面诸多细节很像他。我第二年再次中考,班里有个女生超过了中专线一分,托校长找关系,最终也没弄成,于是跟我们大部队一起,去了县里最差的石龙高中。
那年中考后不久,也即被指定的去学校查分数的那天,我从学校走出来,在校门口,刚好遇见从学校门前横穿走过的灵,算是有缘见到最后一面。他主动喊我,对我还是笑笑的,可此时不免意气风发,表现得“有点飘”。正如中唐孟郊《登科后》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上了地区中专,意味着吃国家粮,可以回到文岭初中或者石门初中教书,前程光明。我分数离普高还差十一分,似乎只能原地复读。他知道我的分数,但是并没歧视我,而是对我一如既往,保持微笑、热情和友好。那种“有点飘”的感觉,应该是我的心理作用。他好像问过我今后的打算,得知我可能回校复读,就嘻嘻笑了,摆手走了。他是一个充满智慧的阳光男孩,从此消失在文岭中学附近大路的七月下旬的热烈阳光里。此正是:“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在未见到灵最后一面前,我走进学校,不多远处,遇见了张副校长。他是个瘦高的老头,很爽朗,很随和,爱说笑,兼做数学老师,多次跟灵讨论奥数问题。他和陈校长都对我很好,学校内外遇见了,都主动喊我,关心我,毕竟我在此读了三年书。张副校长的小儿子,是我第一次初二的同学,春风得意,去年已就读于县里粮食中专,不用读高中,且每次回家遇见我,都主动喊我。据他说,自己准备找关系在县粮食局工作。那时节,粮食局、电力局、烟草局、工商局啥的,都是众人心目中的好单位。两年后,我在县城读高中,路过县粮食局,下意识走进去参观,看见墙面的任职人员里,没有找到他的名字。我竟然找到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人名,而且是副局长,不由得兴奋起来,彷佛我正是里面的官员,是他的顶头上司。此后,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能遇见某单位某人跟我重名,无论男女老幼。我的名字太常见了,跟我特立独行的品性很不相符。
那天,张副校长站在教师宿舍附近的空地,大声跟人聊天,见到我走进学校,赶紧关心我的分数情况。谈及班里的分数情况,他略作沉思,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灵这孩子很聪明,悟性很高,去读中专,太可惜了!”我对这话很诧异,因为中专是很多人心目中的铁饭碗啊,我做梦都得不到,您凭啥这么说?转而琢磨他的这句话,加上我平时对灵的了解,我似懂非懂,模糊地意识到,灵是有望考上大学的,专业和前程会更好。张副校长毕竟是中学教员,具有更长远的眼光。以我现在的眼光回头去看,灵比我更配上读一所名牌大学。张副校长兼职带数学课,在课上喜欢东扯西拉,即兴讲话,发表意见,毕竟是校长。其中推荐了《黄河大合唱》里的《河边对口曲》:“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我问你在家里,种田还是做生意?拿锄头耕田地,种的高梁和小米。”张副校长为何对两个老乡问答的抗战歌曲感兴趣呢,大约一则他自己姓张,指不定在家排行老三,仿佛是说自己,倍感亲切;二则情节发生在黄河边,而他刚在长江边搭船,遇见类似场面,产生了必要联想;三则词作者是荆江人,有些用词发音是本土乡音。我从未去过黄河,一生只对长江怀有深情。后来我才发现,这首歌曲的对答形式应该借鉴了陕北民歌《黄河船夫曲》。
大约十年后的秋天,我终于鼓起勇气,骑车带着八岁的花花,怀揣着傻瓜相机,在淹水过后的沙洲游走,顺便第一次重返文岭中学,去看看初中生活过的地方,也叫怀旧吧。进了学校,四处看看,变化很大,感慨很多,比如大门重修,两侧围墙刷了励志宣传语,像是校训;意杨林不见了,平房教室不见了,原地盖了一座高大的教学楼,不知是政府出资的,还是社会捐助的;里侧的猪圈早已倾塌,残垣断壁,靠水边的几棵大树还在,一条萧条。因为国庆节放假,我没有遇上熟人。据说门口商店里的小孩说,这商店是王老师开的,但人不在,回老家了。我买了一些东西,和花花在那里吃喝,乘凉,采访,自然想到了灵。
灵的老家,就在我们学校旁边的文岭村,乡政府的隔壁,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我赶过去,想去拜访他。但见昔日的老房子换成宽大的新居,大门紧闭,虽不是楼房,但是很气派。我退回到校门口的商店,询问店里的小孩:“这学校有个叫灵的老师吧?”小孩知道同村的灵,说早已不在学校教书,跟随姐夫到南方打工去了。诚如王安石《伤仲永》里所言,“泯然众人矣”。按照逻辑推理,应该如此:他在中专毕业后,返回文岭中学教书,不久,嫌弃工资待遇不好,或者遭遇什么变故,离职走人,去南方打工,想挣大钱。“百灵鸟”总是那样心高气傲,野心勃勃。不知“熊猫”后来如何,他肯定也是要返回洲上教书的。
我记起张副校长的那句话,足见姜还是老的辣。作为过来人的中老年人,眼睛总是比年轻人看得更远大,更宏观。祖母强迫我违心做事时,说我将来会埋怨她,会嫌弃母亲,见我母亲很高兴,说她高兴太早了。对于中老年人的说法,我当时不置可否,现在的结果,真的应验了他们当初所有的预言。按照灵的逻辑,他后来肯定发现初中教书没前途,嫌赚钱慢,甚至工资发不出,凭着他聪明的脑袋瓜子,去南方打工,肯定能赚大钱。那么,他会在那里开厂当老板吗?
初中时不能忘记的另一男生,是朱岭村的蜂。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蜂,他是主动蹭到我身上的。满脸粉刺,磨磨唧唧,一走一扭,少年白头。这足够让我远离他,暗地里取个绰号叫“白头翁”。可我不愿伤害别人,不敢说出,而且这毕竟是一种可爱的小鸟,学名叫做白头鹎,比较常见。我宁愿想起苏轼的著名词句:“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或者想起岳飞的著名词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们关系亲密,是因为他几次虚心向我求教学习问题,一直讨好我,有次还主动调换座位,故意跟我同桌了半年。他跟灵是我初中时处得最好的两个男生。大约他需要朋友,需要学习的伙伴与动力,在班里瞅来瞅去,就选中了我。平时的我,确实貌似老实本分,热爱学习,喜欢思考,作风正派。我被他的诚心和笑脸感动了,于是多次交流学习信息。喜欢发牢骚的人,有时是最真诚、最简单的人。他大约属牛,跟我天生相合。
蜂对我始终很友好,从未发生重大不快,而且几次邀请去他家玩,热情招待。这在初中是唯一的同学,算是走亲做客。那时节,我只去过他家两次。我以为去他家玩,无非是聊天,一起学习,一起看书,顺便看看他在家生活的样子,看看他所在村子的风景。他尤其诱惑我的地方,竟然是他说自家门口种了一些花卉,比如凤仙花(指甲花)、一串红啥的,而且屋后有一片很大的竹林,很美。没想到,他母亲待我真的像自家的客人或亲戚,前后张罗,做了一些好吃的饭菜给我,还笑眯眯地看着我,比我的母亲更像我的母亲。这让久乏人间甘霖的我,尝到人间还有超家庭、超功利的温暖亲情与博大母爱。
没来由的做客,第一次去是新鲜,可以体谅,第二次第三次,可能就显出人心。不知是寒假还是暑假,大约是初三毕业后的暑假,因为即将就读的高中不好,我有些郁闷,闲得无聊,就去找他玩,顺便看他去了哪个高中。他和母亲极为高兴,对我招待如初。我确信,有这样的母亲和女主人,他家的人都是好人,值得交往下去。我可能是他于本村之外唯一拜访他的男同学。她母亲大约知道我是班里的学习尖子,而且不嫌弃他“少白头”。蜂家的屋前,真的栽着一溜好看的花卉,比如凤仙花、一串红、鸡冠花、美人蕉、水仙花,全是艳丽色彩的,香气很淡,外观很美。这大约是他母亲的爱好,特地用青砖围起了一个小小的花园。蜜蜂、蝴蝶之类的,每天是少不了的。这似乎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凤仙花、一串红、鸡冠花,极其兴奋。我第一次知道一串红、鸡冠花的名字,是从所买《语文报》里刊载的几首古体诗歌里,具体作者和题目,已然忘却。蜂见我称赞不已,很是得意,干脆摘下一些凤仙花鼓捣着,要教我如何涂指甲。我说知道其做法即可,不必亲手涂抹,过程大于结果,技术大于艺术。
他家屋后真的有一片青皮竹林,高大,碧绿,清风吹拂,很有意境。他母亲得知我是来看竹林的,笑了,赶紧搬来两个凳子,让我们坐在竹林里看书,还倒来了两杯茶,然后站在后门口,远远地欣赏着我们在竹林里看书,谈论。那是如诗如画的场景,彷佛是“竹林七贤”里的阮籍、嵇康。他们母子极力挽留我过夜,住一天,晚上再包饺子吃,吃了继续学习、聊天。我对人事人情很敏感,不想欠人家太多,到了晌午时分,极力要求回家。这天夜里,我躺在自家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呈现一片绿色的海洋,而我是一艘小船,轻轻荡漾。我家屋后是一片水杉林,总也长不大。我最大的乐趣,是坐在总也长不大的沙梨树下,看书,看邻家女孩跨过我家篱笆,来我家水栈洗衣服。可我更喜欢一片青皮竹林,高大,碧绿,清风吹拂。我喜欢盛唐王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喜欢中唐李涉的“竹里编茅倚石根,竹茎疏处见前村。闲眠尽日无人到,自有春风为扫门。”李涉之弟为李渤,即苏轼《石钟山记》所论之人,兄弟二人在庐山白鹿洞隐居读书,豢养一只白鹿,自号白鹿先生。
乡里丁字形小街顶端的供销社,兼卖半个柜台的文具和书籍,是我常去光顾的地方,但一直没见到令我高兴的好书。有次,蜂说自己要去乌林玩一趟,我就托他去那里的百货商场买一本书,而且再三跟他说好,是买一本文学作品,最好是小说,无论哪个国家和作家。两天后,新书买回来,送到我手里,竟是一本古典文学研究书,徐扶明的《红楼梦与戏曲比较研究》,一元钱左右。他笑着说我喜欢《红楼梦》,就买了下来。我唯一一次生他的气,被气得无语,不想给他钱,也不想要书。他大笑,说无所谓,干脆是送我的,留个纪念吧。一边说,一边强行将书塞过来。那时候的我,不喜欢文学研究,不喜欢看学术著作,只是狂热地喜欢文学作品,喜欢小说、散文、诗歌等文体的经典作品,狂热地喜欢文学写作。喜欢《红楼梦》的文学世界,不等于要去看别人怎么研究它。
这本价格不高的小书,我极少翻阅、拜读,若有若无,形同没有,但一直保留到现在。它是我初中时期唯一剩下的一本书,算是我跟蜂之间交往的“物证”。如果没有这本书,我可能后来就忘记了他。后来,每次在藏书几千册的书架上找书,只要看见这本书,我大抵便会想起他。从同学情谊上说,他的这个“小算盘”打得很好。它也算是我跟红学、戏剧研究的最初机缘,很多年以后,我真的写了两本红学书,真的写了两本戏剧研究的书。那时候的蜂,难道预感到我后来会从事文艺研究吗?两年后的高中,座位附近的一个文静女生,总是盯着我看,我问她为啥如此,她说我看起来孤独,独特,执着,深刻,像是一个学者。哦,对了,为了让这本研究书变得像是作品书,我那时特地在该书的扉页里,抄录了我最喜欢的林黛玉咏菊的两首诗,以“弥合”我的心灵创伤。
复读初中,再次毕业。虽然我的分数很高,可以去乌林中学,但是限于县里规定,复读生不得进入重点高中。我去了县城郊区的石龙高中,而蜂大约去了靠近大别山的但店中学。那学校的师资可能比石高还略好一点,且校址可能在他外祖母家的附近,平时的生活起居,有个照应。我们从此没再联系,各奔前程。三年后高考失败,我转校到乌林中学。第二年高考,预先到指定的教学楼里看考场,熟悉地点,然后在廊柱边兀自站着,发呆,心无杂念。此时,廊柱边忽然转出一个人,主动喊我,我猛然抬头,竟然是蜂,不觉大吃一惊。他自陈也是复读,来此参加高考,乌林中学是县里这一带的考点,他们班就住在附近的宾馆里。他的头发还是那样花白,脸色更加难看,可能是对高考信心不足,感到虚空吧。不知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而我亦是如履薄冰,人生过得很凄惨,因此断了联系。四年没见,他见了我就喊,亲热如前,还说,若是我考上大学,不要忘记他。因为考前熟悉考场,万分紧张焦虑,我没说太多话,不想考试分心。
大约半年后的大一寒假,最迟不过一年后的大一暑假,我回到洲上老家,在房间书柜里翻到那本书,忽然想起他,就赶忙骑车去朱岭村,问问他的情况。他母亲站在门前,竟然认出我,说他没有考上大学,已跟随亲戚去南方打工。她还要留我吃饭,我说不用客气;如果蜂在家里,我肯定是要进屋的。我黯然回转,心里想着此生可能再也见不着他。蜂家在沙洲的东北部,可以远远望见大别山南麓的龙山,像笔架山一般,风水很好。他家屋后青皮竹林之下,是一片池塘,竹林风吹悄吟之际,一只白鹭从池塘边飞翔起来,飞到远处的田野上空。后来读到白居易的《题元十八溪居》,我不禁又想起了他家:“溪岚漠漠树重重,水槛山窗次第逢。晚叶尚开红踯躅,秋芳初结白芙蓉。声来枕上千年鹤,影落杯中五老峰。更愧殷勤留客意,鱼香饭细酒香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