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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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堂堂的西楚霸王,项氏少主,落魄将军,还是万千铁骨柔情和情爱牵挂皆为一人故的痴心亡人?
隐忍多年的汉兵之王,沛县刘季,鸿门沛公,还是辗转乱世自愿为红尘所累的多情帝王?
千秋功名,一世葬你。玲珑社稷,可笑却无帝王命。
【第一章】
我叫项羽,楚国大家项氏一族意气风发的少主,楚汉之争力拔盖鼎兮的西楚霸王,乌江之畔惨败自刎的落魄将军。
生在乱世,我短暂的一生犹如戏剧般,悲欢离合交冲,跌宕起伏叠错,命运残喘,身不由己。
战火纷飞的乱世,从来都不乏人们对战争的渴望与恐惧。
二十四岁以前,我渴望战争。一腔热血少年心性,无惧秦国的豺狼虎豹,无畏岁月的辗转反侧。
也是那一年,我结识刘邦。
他一身风尘仆仆,只身走入庭内,诚惶诚恐间屈膝长跪,俯首叩拜,道:“刘邦与众兄弟不远百里前来投奔大将军,只因听闻大将军仁善之心,勇剽伐秦,路人皆知。今我妻儿落于敌寇之手,危在旦夕,恳求大将军借我百骑兵马,救我妻儿免于水火之中。刘邦自此,愿为牛为马,常伴大将军左右,一声令下,万死不辞。”
我只是想笑,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是谁给了他勇气来赢得我的信任?
“谁给了你这个雄心豹子胆,竟敢在我的面前恣意妄为?”我佯装严肃道。
闻言,跪在地上的男人压低了几分头颅,随之而来的是重重叩击在地面上的声音。
半响,他扬声道:“大将军骁勇善战,继伐暴秦之后,更是民心所向,百姓诚心爱戴,刘邦自待不言,可是人命关天,乱世之中,刘邦唯有大将军可信赖。将军英年才俊,刘邦一无所有,唯有一命可供将军差遣。”
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炬般望向身为上位者的我,豪言道:“若有朝一日,大风起兮,刘邦定不负今日之恩。”
我莞尔,暗暗失笑,这个男人,很有趣!
屋外晴空忽地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滂沱而下。转瞬骤然停歇,万里碧澄。
叔父断言:“此人为祸,日后必成大患,请,速速杀之而后快。”
可是我却把他给放了,不但如此,还借于他百骑兵马,助他一臂之力。
只因,我不想杀他。
二十四岁以后,我开始厌恶战争。
【第二章】
父亲死前,曾告诫与我。
“男儿本色,理应上为江山社稷,下为流民百姓,生当跨马定乾坤,挥剑安四方,若死,也要死得其所。少羽我儿,豪心志在四方。”
可是现在,我迷茫了。我不知道透过那重重血雾的江山我还可以看到什么?我还能够得到什么?
秦王伐楚,最是惨无人道。
父亲为楚国而战,甚至到死,他都是以一个忠将的使命死去的,而不是以一个丈夫和父亲的名义。
母亲在得到消息的那晚,独自缢死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
那间屋子,囚禁了母亲半生的年华,在那个男人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为这个世俗所不容。
那个死去的男人,以一个将军的使命毅然赴死。而这个女人,她失去了所有的期盼,她为这个天下失去了她的丈夫,她不能有任何怨言,甚至做不到去哭诉悔恨。她唯一的尊严,终于在随那个男人一起死去的那一刻得以如愿以偿。
而项羽,他们的儿子,被他们和楚国的后人寄予沉重的厚望。
身后背负的东西已是如此的至亲至重,那些逝去的亡灵在天上痴痴地看着、盼着,四周皆是如此充满期待的心声,我怎敢令他们失去信仰地活着?
可是刘邦,这个男人,他是与众不同的。
我和他结为兄弟,按地位,我理应为大,可我不愿,他便成了兄长。
他笑得几分牵强,开口唤道:“王弟。”
我坦然应下,“刘兄。”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我们拔剑比武,很多个瞬间,他会令我产生一种错觉,像是惺惺相惜,又像是相见恨晚。
“乱世流离,刘兄可有所求?”
“毕生所求,只为有朝一日不再居于人下。幼时,生在平民之家,曾爱极了那破空的长风,在天地之间驰骋飞扬,高山流水,无拘无束,恣意无比。”
“自由。”
“知我者,王弟一人也。王弟所求为何?”
“少年,心系江山,曾想过用这双手结束战乱,缔造一个太平盛世。而如今,怕是要愿望落空了。”
他单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我,我便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要轰然坍塌。
我的世界里面,有他。即便有一天塌了,也只有他,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第三章】
虞姬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温婉聪颖,慧于常人。
刘邦心仪虞姬,而虞姬则心系于我。于是,我收虞姬在身侧,常伴左右。
我和刘邦继陈胜吴广后共同伐秦,万民推崇。但我知道,一旦伐秦成功,最后的敌人,便只剩下彼此。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不变的角逐。为君之路,要么你生,要么我死,从来没有妥协。
很快,刘邦入关中,定咸阳,驻军霸上,如约当可称王。
危机四伏的鸿门宴上,刘邦赴约而来。
如同当年,他只身一人,一腔孤勇,惶恐不安地望向上位的我。
我赐他首座。
项庄受命拔剑起舞,意在沛公。
叔父他们在旁虎视眈眈,他们预备在这场宴会上,使刘邦有来无回。
我暗中授命韩信解救刘邦,项伯于鱼腹中剑护他身侧。我看了一眼此刻触目可及的刘邦,他像是有所感应般亦抬头望向我,彼此目光相撞,电光火石间我先收回了目光。
袖中的手紧握,我笑意渐深。刘邦,这样,便可成就你千秋霸业无碍了罢!
鸿门宴败,张良、樊哙趁机入账。
坐须臾,刘邦逃。
叔父当场气得口吐鲜血,他手直指我面门,仰天长叹,恨铁不成钢道:“竖子不足为谋,竖子不足为谋呐……”
我只是拾起刘邦送来的壁玉,放在手中细细摩擦着,兀自一笑,起身离开。
自此,我与刘邦开始长达四年的楚汉之争。
楚河汉界,互相为敌。
……
很久以前,我曾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若,天下江山稳固,太平盛世安逸,你可愿结草为庐,与我温一壶美酒,长夜话当年?”
他一愣,沉默良久,就在我以为听不到他的答案时,那个熟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刘邦得王上青睐,三生有幸。然,刘邦膝下妻儿子女,实不敢相负也。”
“刘邦,你!”我悲从心来,半响,只剩下满心哀叹,“着实该死啊。”
“若能博得王上一笑,刘邦死不足惜。”
“……退下吧。”
“是。”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就是这个背影了吧!也许我这一辈子,能做的也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离开我的身边,然后,将心里所有的禁忌都埋入尘埃,继续去做一个表面上忠厚贤良的大将军,以一个太平盛世的名义,为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自由,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放心,我总不会让你死的。”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我者?
吾愿丧心病狂,苦海无涯,回头无岸。
【第四章】
战火在血流成河中蔓延,硝烟在尸骨堆垒成山中迷离,日复一日的号角吹响天际之时,火红色的云朵从西方沉着而镇定地坠下来。
从中,我看到了庞大而无法拒绝的无力感朝我铺天盖地地袭来,身处窒息中,我在劫难逃。
很多个寒月难彻的夜晚,我都梦到了刘邦,曾经引为知己的兄弟,今时觑于我性命的敌人。
四面楚歌绕耳,军心涣散。
营帐之中,我知大限将至。
虞姬从账外信步而来,跪坐在我身侧,面容平静而柔和。
“王,这一次,我们会死,对吗?”
我点头动容。这个女人眼中的忧伤令我无力,我负了她一生。
“王,您在为谁而担忧呢?”她眉宇轻锁,含笑问道。
我笑了一下,摇头。
“您还这么年轻,可是为什么却从来不肯碰我?”
”虞儿,我是项羽,从楚亡的那一刻起,这个身份就不应该再有任何子嗣。”
“可是王,您,那您有没有爱过我呢?”她痴痴地问。
“你是我唯一的女人。”我想,这个答案,是我仅能给予她的唯一的名分。
这个女人,无疑是美丽的,可是她的美丽却用错了地方,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对任何女人都不会再动感情。
“呵……”虞姬蓦地笑了,染了胭脂的红唇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依偎在我身侧,轻启唇畔:“王啊,您从来都是虞儿眼中和心中所景仰的王,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刻也没有变过。在世人眼中,您所有的铁骨柔情和情爱牵挂皆为我故,可是,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堂堂的西楚霸王,昔日这个天底下最强大的男人,他竟,他竟会……”
竟会?竟会什么?
谁也不会知道了,因为她再也说不出剩下来的话了。
我拔出刺穿她心房的长剑,丢弃一旁。
血流如注中,我终于把她拥入怀中。
临终前,她凄然一笑,“谢王上,亲自动手。”
“傻虞儿,你明知……”我叹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制止住我接下来的话,笑了笑,死去了。
我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为她最后一次挽起垂落在额前的秀发,缓缓闭上双眼,温柔地哄道:“虞儿,你该死了。”
【第五章】
楚歌仍在回响,低沉婉转,回忆如潮。
好久,好久不曾度过这般平静祥和的夜了。
秦王伐楚,楚亡;
逃亡之路,数年;
伐秦战乱,不歇;
楚汉之争,又起。
这么多年,岁月如钝刀,一刀一刀割开我腐朽的灵魂,扼杀那颗早已颓败的苍老的心。
从小,人们就说我出身高贵,天资卓越,样貌非凡,日后必成大器。
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楚国灭亡了,父亲死去了,项氏一族不在了,只有我在苟延残喘。
生在乱世,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命运的不可测,在我遇到刘邦之后,都变成了万劫不复,都成了痴心妄想的翻覆。
时至今日,我已经累了。
乌江之畔,我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死去的死去,最后,只剩我一人站在无数的尸体上,遥望千军万马之中的汉兵们的王。
他看上去已经老去了,白发乍现,身形削瘦,面容清癯,然而双目却依然熠熠生辉,那散发着野心的光芒,像极了黑暗中唯一的温暖曙光。
那双眼,依旧是当年初见时的那般,锐利,狡猾,风月湮灭,铭心刻骨。
但是,有些东西,终究变了。
那些不再隐藏的赤裸裸的杀意,深深酝酿其中,活像一只狩获猎物的大漠苍狼,蓄势待发,光彩夺目。
他驾着战车即将迎来那些属于他的最后的胜利,战车上的他疯狂地笑着,大声呐喊:“取项羽首级者,孤赏千金,高官厚禄,生死不论!”
低眉,我极轻一笑。
刘邦,刘邦呵!
片刻后,我举剑,仰天长笑:“宁教天下人负我,也不愿天下人拥我为王。”
含笑,饮鸠。
父亲,孩儿这辈子所有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全都是为了那么一个人。可是啊,若能重来一次,孩儿也不后悔死在他的手上,只要,我对他,还有用。
母亲,儿子终于明白了。原来深爱着一个人,不是陪他活下去,就是陪他一起死。可是天大地大,儿子心上的那个人,是不为这个世俗所容的。
我们无法像寻常百姓那样长相厮守,也无法像寻常男女那样耳鬓厮磨、抵足共枕,因为我是西楚霸王项羽,而他,他是汉王刘邦。
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我们,注定无法相爱。
帝王路,就是陪你死,生,则让你一个人生。这万里如画的锦绣江山啊,血色染就的辉煌,白骨垒起的王座,总要有一个人,成为它的祭品,以此来保佑王座上的那个人,能够长生不老,和生不如死。
刘邦,愿你此生坐拥天下,荣华富贵享尽,权利欲望充实,世间万物随心所欲,唾手可得。
也愿你余生为江山社稷所累,为我项羽之死所系,梦魇入骨成魔,活在红尘折磨之中,终其一生。百年之后,堕入十八层地狱下,与我相逢。
今生我给你一壁江山,来世,你还我一双夙愿吧!
为君之路,向死而生。情意被战火左右,历史被废墟掩埋,终将遗忘。你不会记得我,而我会永远记得你——汉王,刘邦。
我的敌人。
……
【第六章】
伴随着项羽的倒下,汉兵们再无所顾忌地上前,他们欢呼着、狂啸着、抽泣着,难掩一朝功成万骨枯的悲凉凄离。
项羽已亡。
那个昔日的霸王,现如今已经没有温度地倒在了地上,双眼空洞,一动不动。
他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的朝着一个地方,望去,汉兵们的王站在战车之上开怀大笑,眉眼尽展间风华灼目,就如同当年共同倾力伐秦那般,淋漓尽致,大快人心。
“大风起兮云飞扬,哈哈哈……二十九岁……吾之项羽,一路,走好!!!”
韩信抬头,诧异道:“……王,您流泪了?!”
刘邦抬手抹掉脸庞凝固的湿润,扯唇露出一个笑容,自言道:“风太大。”
他的目光随着被风卷起的漩涡追逐,一路成王败寇的尸骸漫山遍野,残肢断骨的焦腥气息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编织住所有的绝望和希望,连同死人一起,永远逃不出这欲望的手掌。
他的目光定格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上,山河立世,天下若微尘。我们终究,还是沧海一粟。
借你一世情,君临天下系君心。
情深已入骨,情起执念因情误。
愿红尘累我,还你自由。
【后记】
公元前206年,刘邦称帝。
余年,韩信被刘邦借吕后之手暗杀。
十二年后,刘邦亡,史称汉高祖。享年六十一岁。
公元前194年,其子刘盈继位,名惠帝。宅心仁厚。
为一人故,九死犹未悔。
向死而生,红尘里无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