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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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剑客本没有丝毫交集。他是王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而我,来自情乐坊,一个卑微到泥土、身若蝼蚁的小小舞姬;王爷兴之所至时,曾宠幸过的一个通房丫鬟。
直到暮律,大雪下了整整三日。三日后是王爷的生辰,庆星景云宴就设在庆华殿,我的舞裙上,染了他的血……
01
薛王府里,他没有名字,府里的下人们都叫他剑客。剑客常常孤身一人,只在黑夜出现,和他相伴的,只有一把锋利无比的七星龙渊剑。
我每次在小竹林遇到他,他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气,那寒气让我身坠寒潭一般,仿佛下一刻,我就会窒息而死。
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还没触碰到视线便让人颤栗的眼睛,我从不敢直视。我曾亲眼目睹他杀伐果断,刀尖染血,连幼童都不肯放过。
我和剑客本没有丝毫交集。他是王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而我,来自情乐坊,一个卑微到泥土、身若蝼蚁的小小舞姬;王爷兴之所至时,曾宠幸过的一个通房丫鬟。
直到暮律,大雪下了整整三日。三日后是王爷的生辰,庆星景云宴就设在庆华殿,我的舞裙上,染了他的血……
他身着白色里衣跪着,左臂被划了好几条刀伤,伤口渗血不止,我才偷偷从他的眼中窥见了一丝不甘和倾刻转瞬不见的悲凉。
背叛王爷的下场,是要被活生生斩断双臂,丢入北暮山成为可怜的药人,北暮山是王爷炼制丹药的地方。药人,是被活活折磨而死的。所幸,他的双臂还在。
奏乐声此起彼伏,白纻舞正进入舞曲的高潮。我用余光略过他鲜红的白衣,血腥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晕染开来,像一朵朵血红色的彼岸花,绽放在我后背发红肿胀的肌肤上。
昨夜就下起了雪,疾风吹了一夜。承运殿外那棵槐树的叶子,今早,我出殿时。叶子凋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被府里的下人们来回踩踏,叶子已经碎成齑粉。
承运殿里好几个月没进新人了,夜里只有我一个通房丫鬟。府里的下人们都说这是我修来的天大的福气,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舞姬,能让王爷青眼,享尽一生荣华富贵,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她们十分羡慕我,甚至经常塞给我他们各种各样压箱底的家当,只求我在王爷面前替他们多多美言几句,万一王爷听了去,谋得个大好前程也是有的。
什么恩典,什么荣华富贵,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在夜深人静时,承运殿是一只巨大的牢笼,不论我怎么挣扎,我都逃不掉。他困住我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我一生的自由。
他来兴致时,一会儿对我温柔相待,一会儿又瞬间变了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恨意,这恨意让他拿起鞭子直冲我后背,一鞭又一鞭,直到我后背的皮肉绽放出血花,我的惨叫在承运殿此起彼伏。我叫的声音越大,他抽得越狠。
我的惨叫声仿佛从没有人听见过。我想有人听见了又能如何,有谁又会在意一个低到尘埃里的舞姬的死活。
他之所以如此古怪暴虐,我听云栽提起过,他的亡妻也叫青儿,虽和他成了婚,成了他名副其实的王妃。可青儿的心里却始终住着他的哥哥——成王,竟在新婚之夜,服毒自杀,也不愿与他同榻而眠。
血腥越来越浓,他跪在地上已快半个时辰,他紧紧捂着手臂上的刀伤,鲜血依然一直在往外渗。
所幸天气寒冷,能稍微缓解一些他的痛苦,时辰久了,他的白衣就快要被鲜血染红,他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惨白。
他没有求饶,只是依然挺立着胸膛,昂着头,像一座山一样屹立。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我已经不敢再看他。
我的心竟像被瓦片割了一般疼。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鸢儿。从我入王府那日起,王爷就命王府的人都唤我青儿。他从不允许我在外人面前提及我的以前,包括我的名字。
我出身在平洲,是一农户的女儿,寒冬时节,连夜风雨交加,屋檐漏雨,我和阿爹一起拾瓦片。我不小心割伤了手指,阿爹心疼地吹了又吹。那种被割伤的疼痛,此刻爬上了我的心。所幸白纻舞跳不了多久便要谢幕,王爷一直在饮酒,看得出来,他今日兴致正浓。
“王爷,青儿曾在情乐坊学过一曲霓裳羽衣舞,配以《婆罗门曲》,此舞回雪流风,仙气缭绕,柔曼飘逸,韵味悠长。在此献给王爷,以此祝贺王爷,生辰大吉。”
“王爷。我听说过此舞,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王爷府中竟有此等曼妙舞姬,妙哉妙哉!尔等斗胆,请王爷让这舞姬速速献来,一睹这绝世风姿。”说话这人生得儒雅,表面上看着像个正人君子,可他举杯间,神情里却透着一丝情乐坊常客才有的轻浮。
“哦……青儿还会跳此等舞,我等落坐,一一赏之。”
我在赌,赌他会不会逃跑。他既然没有被王爷当众斩断双臂。我想他犯的事应罪不至此。以他的武艺,只要找到机会,活命,应不是难事。
曲落,舞罢,王爷生了兴致。散了众人离席,扛着我回了承运殿。
承运殿,烛光微弱,我剪好烛火,殿里生起一丝暖意,金色围帐中的香熏有些刺鼻,只因王爷喜欢,下人们日日备着。
“青儿,还不快为本王宽衣。”他有些嗔怒。
我熟练地为他宽去外衣,他突然紧紧捏起我的下巴,将我硬生生地拽到他身旁。一脚狠狠地踢到我腿上,我跪在他身下,他拿起鞭子狠狠抽向我的脸,三鞭下去,我的脸开始火辣辣地疼,我吃了痛,忍不住发出惨叫。
“叫啊!你这个贱婢!叫得再大声点!你莫非爱上了那个剑客?怎么,看见他那个可怜兮兮的样子。你心疼了?还学会主动献舞了!”我蜷缩在地上,他把我玩弄在他股掌之间,他蹲下身来,朝着我的脸,又狠狠打了一巴掌。他还不解气,拿起鞭子继续抽我,我忍着剧痛咬着牙不再发出声音,他抽得越来越用力。
“叫啊。怎么不叫了!怎么,你以为他会来救你吗?你这蝼蚁,安安分分做好你蝼蚁该做的事!”他平息了语气,语气里沾染了嘲讽和戏谑。
我醒来时,还独自蜷缩在承运殿,我摸了摸脸上的血痕,还好已经结痂。我不知昏迷了多少时日。
此刻,殿外有难得的微光,是许久未见的暖阳,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抹暖。可我的身体像被钉在这承运殿,痛得无法挪动一寸,我只用了一点残存的力气,皮肉就绽开来,我吃了痛,差点晕过去。
剑客没有来,在我预料之中,我想他应该已经逃离了这吃人的王府。
身体的疼痛已然麻木,内心的疼痛在这暖阳下生冰。无法消融,也无法化解。
“青儿姑娘,你醒了,你快喝一点吧。”是云栽扶我起身,喂我一勺又一勺喝下汤,她见我满身是血,语气里的抽泣没有停过,跟着她发抖的手不住浮动。
“云栽,我的好姐妹,谢谢你能来看我,可是这里太危险,你速速离开。”我看她小小的脸冻得发红,脸上还有五个通红的指印,定是府里的嬷嬷又教训了她,我推着她让她离开。
“青儿,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多喝一点吧,喝了才有力气活下去。”她还是仔细喂我喝完了她带的汤,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小心翼翼离开了承运殿。
上次她因错拿了王爷常用的茶盏,还未到王爷跟前,被守夜嬷嬷发现,嬷嬷对她极尽打骂,说她生得如此蠢笨,不如去死了干净。她险些丢了性命,是我替她解围,她才捡回一条命。
我虽被王爷当做玩物,可府里的下人,最会看人脸色,表面上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只因我这张脸,和王爷的亡妻有三分相似,只这三分相似,已足够他们忌惮。
此时此刻,我想要逃离王府,像一个人一样活下去的念头愈发强烈。我不再甘心只活在这生不如死的地狱。只要我抓到机会,我一定要逃出去。
02
王府又回归了如死寂一般的平静,唯一不同的是每次的鞭打声我都强忍着咽下去,即便嘴里已经满是鲜血。
我熟练穿好衣衫,他从不和我同榻而眠,殿外疾风又吹了一夜,寒风也没放过我,我肿胀的肌肤一直在往外渗血,寒风似刀俎,我为鱼肉。
我每日都要经过华清殿,那里有一片小竹林。在月色下,我常思念已故的阿爹和阿娘,我唯一的一个哥哥,也死于那场百年难遇的瘟疫。每当思念无法排解,透入骨髓时,我便会跳一曲空庭夜月,以此祈求阿爹和阿娘,还有哥哥,往生极乐。
王爷为了功勋,来平洲赈灾,因为这张脸,救了我。他说要我学会跳舞,因此将我送去了情乐坊,我本以为真的只是我命好,没想到,王府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地方。
今夜的风格外冷,我擦掉嘴角的血迹,不远处就是熟悉的小竹亭。
小竹亭外,月色下,那人的影子,那把剑……是他,我在这里又遇到了他,那个冷血无情的剑客。
“你……还疼吗?”我还未说话,他倒是先开了口。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里竟透着一丝温柔,这着实让我有些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居然还在王府。
“你怎么还不离开……这里……明明是人间炼狱。”
“那日,谢谢你助我脱困。这止血丹能压制你身上的疼痛,下次,不要再为我冒险了。我不值得姑娘如此。”
还未等我说话,他把止血丹放在石桌上,就离开了。
这样的剑客,我第一次见。果然,一个在王府养了十几年的死士,怎会生出逃跑之心。他早就是笼中鸟,阶下囚,我自以为是能救得了他,其实没有人可以救他,就像我自己也同他一样是笼中鸟,阶下囚,我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03
往后数月,我每夜从承运殿出来,他都在小竹亭等我给我送药。我逐渐明白,这个剑客,并非冷血到如王爷那般。
我的伤一日比一日重,他给的药也不再管用,直到那一次,我拖着疲倦的身子,身体轻得像一只蝴蝶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开了地面。我晕倒在了小竹亭。
我醒来时依偎在他怀里,他给我喂了一颗药。一个剑客的身上,居然有香雪兰的香,难道……
“你给我吃了什么?你的身上……为何有香雪兰的香?”我第一次不再害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他长得面容清冷,眉宇间仍是溢满寒气,只有他的那双眼睛,在听到香雪兰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止血丹药。”他停顿了一下,“我的母亲……生平最爱香雪兰。”
原来如此,看来他定是在他卧房里种下了香雪兰。
“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她同你一样,是教坊司的一名舞姬。”
“是吗?她……”我不敢再问下去。
“她一定长得很美……”
“是……母亲很美,同你一样。”他的眼神里开始溢出温柔,如同倾斜而下的月光,撒在我有些湿润的脸上。
“其实……其实你不必如此待我,我与你,若是王爷知晓,你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低着头不再看向他。
“王爷不会知道的,这个时辰,王爷不会知道。”
“那万一呢,万一……”
“没有万一!”
“你不属于这里,这次你已伤得太重,再如此下去,你哪里还有活路,你必须要离开这里,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不必在这里丧命。”
“你在说什么?离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谈何容易,况且我若是突然消失,以王爷的手段,他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说了,你不属于这里,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无数无辜之人的鲜血,留在王府是我的宿命。我困于囹圄,满负罪恶,不得自由,我从来都没得选,而你同我不一样,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替我活得自在,无拘无束。”他的眼神真挚而热烈。
“活下去,真的可以吗?”我呢喃着问他。
“信我,可以吗?对了,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我叫鸢儿。”
“你有名字吗?”
“我叫萧思逸,是我一岁时,母亲为我取的名字。”他说出自己名字时语气温柔得就像暖阳一样。
“鸢儿,你看,你看那月色下,是蓝色的冰蝶在翩翩起舞,你如同那只冰蝶,你属于月色,属于山间,属于百谷,你不属于王府,更不属于任何人,你只属于你自己。”
我看着眼下染满山间的月色,真美,我第一次觉得,这里美得像我平洲的家。这个冷血的剑客竟有这样温暖的名字。他的母亲定是个温柔到极致的人。
他和我约摸一般大,他和我,好似有太多的相似。
他给了我一包白色粉沫状的闭气药,让我藏匿在指寇间,这药,也不知他是从何得来的。他让我明日晨时在屋中自缢前,服下它。造成假死的样子,他到时会用剑刃的三分薄力划在我脸上,一是为了能让我顺利出王府,二是为了让我出王府后,不让人轻易认出来。
第二日晨时,开始下起雨来,疾风吹得榆树的叶子在半空中盘旋,他在不远处淋雨值守,我从小轩窗外望向他孑然一身的背影,他的剑对着我的卧房,是时候了。
萧思逸,谢谢你,你是这王府里,除了云栽,唯一一个给过我温暖的人,我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
珍重,萧思逸。
04
“啊……来人啊!来人啊!青儿姑娘她……她……”整个王府里,全是云栽惊恐的叫喊声。
嬷嬷骂她一大清早在那鬼叫什么,云栽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几个字来:“青儿姑娘她……她上吊自缢了!”嬷嬷们大惊失色,立刻通传管家,待薛王爷赶来时,青儿的脸已被剑客划破。
“混账东西!”啪的一声巨响,剑客直直地跪在地上。
“王爷,她这样辜负王爷的一片苦心,竟敢上吊自缢,她无脸再见王爷。”
“混账东西!要不是你对本王还有用处,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擅作主张!”王爷使劲儿踹了他一脚,在他身上足足抽了三十鞭才肯罢休。
王府上上下下都传青儿姑娘是个不知好歹的伥鬼,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偏要做出这等短命的事来,小小年纪就丧了命,让人唏嘘不已。
后来我听云栽说,这事后,剑客每日都要承受鞭刑。
以前他出任务受了伤,也会偷偷去那片小竹林。他有一把箫,他总是坐在小竹林亭中,但他从不吹箫,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把箫,就好像他还身在教坊司,在教坊司的母亲还是一名舞姬,跳着一舞动京城的蝶梦云水乡。
可惜,母亲不幸生了重病,王爷觉得他母亲舞跳得好,宛若游丝,可腾空化蝶一般,赏过几次,他求王爷救他母亲,他愿做王爷的死士,他这一困,已是十五年,母亲的病太重,药石无医。他成了王府里的孤儿,更成了王府里冷漠嗜血的刽子手。
王府给死士的止血丹都是严格限制的。他把自己的止血丹都给了我。
他咳嗽起来,寒风也没有放过他,他咳出血来。旧伤和新伤,裂开的伤口只能与寒风为伴。
云栽说,唯一让他庆幸的是,我吃了闭气的药物,尸身被送离了王府。像我这样死去的人,只会被丢去乱坟枯。他说,也只有在那里,我才会有一线生机。
05
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山林里巨大的惊雷声,我被惊吓着醒来,四周全是死人的尸体,雨水和血水混着尸体的恶臭让我干呕不止,我脸上的剑伤,混合着雨水,疼得我直打颤,幸好有他给的药,我擦了些,疼痛顿时好了许多。
不知这样的手段会不会被王爷识破,也不知他会不会因此枉送性命。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冒着生命危险和我合谋,我要好好活下去。
我一路往南走,用首饰换了不少盘缠。
夜深,我拾了柴火,在一处破庙安身。我正困意来袭,寒风凛凛,有人破门而进。我被打晕,失了知觉。
06
我被关进了监狱,狱头和我说王爷知晓了剑客的所作所为,处死了剑客,剑客是因我而死。
是啊,再缜密的计划又如何能逃过他那敏感、多疑、猜忌的心思!
我只觉小窗外的寒风化为了无数利箭,一箭一箭刺破了我的咽喉。我被带去了承运殿。还是那个我一生都难以忘记,日日噩梦的地方。
我跪在冰冷的金石板上,手脚都被绑着,他捏着我的下巴,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青儿,你这个贱人,本王待你不好吗?你的命是本王救的,你竟敢与我的死士合谋假死,你一个下贱的替身,也敢背叛本王!死士已被我处死,是你害死了他!我告诉你,这世间怎会有你所认为的真情,我得不到的,你也别妄想得到一丝一毫。乖乖待在本王身边,才是你应该认的命!”
我哭得泣不成声。我此刻只恨,恨我为何生了这张脸,我为何不是男儿身,没有习得一身武艺,只会跳那没用的舞。
我从白天跪到了黑夜,偌大的王府,没有人理会我,我不再落泪,我好想回到那片小竹林,回到萧思逸那只有一刻温暖的怀里,早知如此,我宁愿死在那场瘟疫里。
我已经放弃了离开这里,他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他说的冰蝶终究是飞不出这吃人的王府了。
“青儿姑娘,青儿姑娘……”我听见极小的声音。是云栽。
她轻轻靠在我耳边:“剑客被王爷关进了北暮山为王爷练丹。他……没死。这是我偷偷藏的止血药,快吞下去。那日我偷偷瞧见剑客去药机阁,应是去偷药,不过他也奇怪,他作为王爷的死士,怎需要去偷药?”云栽把药塞进我嘴里顺势解开了我手上的绳子。
“云栽,你快走。你别再来了。”我不想她再为我送命。
“青儿姑娘,你好好的,不要再忤逆王爷了,活下去。”她的眼睛红红的,小心翼翼地走开了。
云栽的话点醒了我,难道那日的生辰宴,他手臂上的刀伤是因为偷药所致?是因为我?
我开始想要活下去,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有顺从方能博得一丝良机。我开始梳妆,呡上胭脂,我休养了些时日,找云栽仔细打听了王爷亡妻的喜好,没想到他的亡妻擅舞,“对檐疑燕起,映雪似花飞。”舞姬别的本事没有,跳这样的舞,做到神似是不难的。
我穿了他的青儿最爱的舞裙,按照画像上的人像描绘妆容。不能说完全是同一个人,在迷烟下,在那支舞下,他断然是分不清的。
我轻轻叩门进了承运殿:“王爷,是青儿来见你了。”
他这样的眼神我是第一次见。有惊喜,有惊讶,有兴奋,甚至有泪。他笑着说:“青儿。这就对了,你当初死也要离开我。为什么,你明明已是我的妻子,却为了二哥不惜服毒也要保住你那完璧之身。我到底哪里不如二哥,我到底哪里不如二哥?!”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我挣脱他,跳起了那支舞。他开始安静下来,我只是顺从着他,半个时辰后。他果然因为太过投入,中了我精心调制的迷烟。我从他那里拿走了去北暮山的钥匙和通行令牌,又乔装成侍卫的样子才出了王府。
我雇了马车赶了好些时日的路,到了北暮山,我本想那里守卫森严,没想到我赶到时,死了一片侍卫。当我举着火把走进洞穴,越来越深入时,我见到了萧思逸,他嘴里吐着鲜血,他的剑上,血滴还未干。
“萧思逸!”
我捧起他清瘦的脸,他嘴里鲜血不断往外喷溅,我慌了心神,喂他吞下他给我的止血丹。
他握住我的手腕,开始摇头。
“你疼吗……”我开始流泪,看着他的伤,我开始无法克制心中的痛,我宁愿受伤的是我自己。
“鸢儿,我不疼。不用担心我,是我把他们放走的,他们和你一样,不该属于这里。王爷以为用碧泉丹可以控制我的神志,他永远也不会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卑微如蝼蚁的人,一旦得到一丝光,他只会用尽一生,拼尽全力去追逐那束光,哪怕付出生命。”
“那日你去药机阁偷药,是为了我?你听见了我日日夜夜的惨叫声,是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轻抚我的脸:“鸢儿,我说过你不属于王府,你在小竹亭的月色下起舞时,让我时常忆起母亲,你的舞跳得那般好,同我母亲一样好,就像幼时母亲带我去山间游历时所看到的蝴蝶,轻盈,自由,随风而起,飞向山间,飞向百谷,它们也时常落入我的梦中,只可惜你还是没能走出王府……”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开始同我一样流泪。
他又吐了一口血。
“我不是给你吃了止血丹吗?可为何……”
他开始抚摸我的脸,抚去我脸上的泪痕,“没用的,鸢儿,碧泉丹需要辅于王府死士特用的止血丹,要在伤口没有感染的三日内服用方可奏效,我的新伤旧伤早就感染,碧泉丹一旦发作,无药可医。”
“萧思逸,你怎么这么傻,你没了药是会死的,我没了药只是有些疼而已……”我开始抽搐,我才开始明白他的心,他就要永远离我而去了。
“鸢儿。答应我,活下去,去把那些丹药销毁,我的手上染了太多无辜人的血,就当是为我赎罪。”
“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你。”
“活下去,离开这里,便是救我!”
他奄奄一息,睡在了我怀里。我捣毁了丹药,带着他离开了北暮山,我把他葬在了平洲的一片竹林里,没有立碑。
我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迷烟里的乌头让我开始有些神志不清,我吹响他最爱的紫萧,倚靠在他坟头,风声再一次掠过我的身体,我很开心,我第一次做了一个香甜的梦,梦里我们变成了两只蓝色的冰蝶,飞向高山,飞向百谷,飞向溪流,飞向月色,他说的对,我不属于王府,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他同我一样,不属于王府,他从来都只属于他自己。
他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勇敢无畏,也最是自由的剑客。愿他来生,永往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