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游记
在这江南的秋色里,我们走进了西津渡。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让脚步也禁不住轻缓下来。两旁是些旧式的铺面,木质的门扉半开半掩,仿佛在低语着过往的熙攘。这条渡口的老街,曾经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南来北往的客商,待渡的,送别的,或许都曾在此盘桓,将无数的悲欢离合,悄无声息地糅进这砖瓦的缝隙里。如今人潮虽也如织,但那热闹底下,总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底子,是属于历史本身的、不言不语的沉静。
儿子力荐的二小姐家的菜,果然名不虚传。菜肴的香气是实实在在的,熨帖着肠胃,也仿佛一下子将我这远来的游人,从历史的旁观者,拉回到了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当下人间。
第二日,我们便来到了金山。这“金”字,想来是与那赫赫有名的金山寺有关的。寺依山而建,殿宇廊阁,层层叠叠,竟有些分不清是山藏着了寺,还是寺包裹了山。行走其间,香烟缭绕,梵音隐隐,不由得便想起了那“水漫金山”的旧事。白娘子那惊天动地的一怒,为的是一份人世间最平凡的痴情。如今江水安澜,宝塔静默,那传说里的爱憎,却依旧在游人的口耳与想象里,汹涌着不息的波澜。这般想着,眼前的殿阁廊柱,便都浸染上了一层浪漫与悲壮的色彩。
山脚下还有“天下第一泉”与芙蓉楼。泉水是否真为天下第一,倒不必深究了;只是临水而立,看那澄碧的池面,想起“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句子,心里便是一片清凉。那芙蓉楼,也该是在这样的景致里,才孕育得出那般清超孤高的诗魂罢。
下午的镇江博物馆,则是另一番天地。从金山那神话与诗情的云雾里走出,一脚踏入了历史实证的殿堂。那些陈列着的陶器与瓷器,静静地立在玻璃后面,釉色温润,形制古雅。它们身上没有传奇的惊涛骇浪,却有着更绵长、更坚韧的生命力。它们曾是先民日用的器具,盛放过他们的饮食,装点过他们的生活,而后在泥土中沉睡千年,直到如今,将这无声的文明史,娓娓道与我们听。这比任何辉煌的传说,都更令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从博物馆出来,信步走到伯先街上。这里的古建筑,不似景区那般修饰得齐整,反而更有一种真实的、生活的痕迹。斑驳的墙面,褪色的窗棂,偶尔从门内探出的寻常人家的声响,都像是在诉说着真正的“物是人非”。繁华会落幕,英雄会老去,连最炽热的情感,也终将沉入历史的江底,唯有这些无言的砖石木料,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印记,沉默地站立在光阴里。这其中的苍茫,厚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行程的最后,是北固山。它就在那儿,带着辛稼轩“何处望神州”的千古一问,带着刘皇叔招亲的轶事风流,在暮色中显出一个巍然的轮廓。我的脚力却已耗尽,再也无力去攀爬那向往已久的北固亭了。站在山下仰望,心里自然是有些怅怅的。
然而,这怅惘也只是一会儿的事。转而一想,世事怎能求其十全十美呢?留一些未尽的念想,存一处未踏足的地方,便如同与这古城有了一个无言的约定。这遗憾,不是缺漏,反倒成了下一次再来的、最妥帖的缘由。这么想着,心里便豁然了,甚至对这遗憾,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激。
转身离去时,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润泽。我带不走镇江的一片云,却将这一份有缺憾的、因而更显圆满的记忆,妥帖地收在了行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