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小赵(三)
03
第二天是周末,可天才蒙蒙亮,小赵就醒了,眼睛唰地一下睁开,身心都清醒地不得了。他一看时间,才五点不到,有心想再睡个回笼觉,可无论怎么哄自己,那睡意也如脱缰的野马,再也回不来了。
既然睡不着就不硬睡了,帮妈干点活也比躺着强,他勉强起身,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乏力。他去厨房把粥炖上,又穿了件外套去买菜了。
等他到家,粥已经好了,妈也起身了。屋里静悄悄的,银子还睡着。
“周末你起那么早干嘛,不多睡会儿?”妈拿过他手上的菜,嗔怪他。
“也是怪了,平时睡不醒,周末睡不着,正好干点活。”小赵笑着对妈说。
“你吃了饭就看书去,家里没啥事。”妈已说话间已经麻利地把菜归整好了。
小赵吃完饭,就开始收拾屋子。这时银子也起了,自己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脆生生地说,“奶奶,爸爸,你们看,我自己会穿衣服啦!”
“哟,我家宝贝可真乖。来,洗脸吃饭。”小赵妈招手叫银子过去。小赵进了屋,打开窗户,一片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门外是银子清脆的笑声,他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他真的很想问问她,这么好的家,你为什么要走?有什么事情两口子不能商量,要这样一走了之。
可惜,他似乎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现在最多只能穿个马甲,到她公司的直播间遥望她一眼。他叹了口气,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见到她了,到时候再说吧。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点,他依旧拿出那部旧手机守候在直播间里。开场白是她们公司的老总,一个颇为精干的中年人在镜头前致辞,总之就是感谢大家这类套话。他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目光紧锁在屏幕上。她们公司的人还真不少,一个个的出境,关键是每位都要推荐一款产品,絮絮叨叨地介绍个不停。
等了好久,等到小赵都不耐烦的时候,玲子终于出现了,她的头衔是创意总监马玲玲。比起原先的婴儿肥,她现在清瘦了不少,圆圆的脸蛋削尖了,脸上的妆容也更精致成熟了。她微笑着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列举着手中那款婴儿奶粉的诸多好处,他忍不住在下方打了一句话,“请问主播有孩子吗?”
玲子的表情明显微微一滞,但她迅速回过神来,从容地回答道:“我目前未婚,但这款奶粉我姐的孩子有在吃,效果非常好,宝宝长得特别可爱。”说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一张女婴图片放在镜头前,“大家看,是不是特别可爱,特别健康,欢迎家人们选购这款奶粉。今天我们公司周年庆,特价……”
后面的话,小赵没有听清,他咆哮道:“骗子,都是骗子!”
他愤怒地只想冲到直播间,去问问她到底有没有良心。他迅速在对话框打下了一长串的字词,正想发送时,银子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爸爸,你在做什么,你的脸好红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梳妆镜前出现了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人,两腮通红,眼角还有些红血丝。他一愣,揉揉眼睛,这个可怕的男人竟然是自己?他心下一惊,见银子怯生生地望着他。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她说,“爸爸刚才打游戏没有过关,有些生气,有没有吓到银子啊?”
银子刮刮他的脸,“爸爸羞羞,这么大的人打游戏还生气。”
“是哦,爸爸羞羞,还是银子乖。”小赵把银子抱在自己怀里,亲了一口。
银子咯咯笑了,也轻轻啵了他一下。那只手机就被随意地扔在了沙发上,直到银子午睡后才被小赵捡起,关机放进了抽屉里。
自从这天起,不知道为什么,小赵的睡眠就出现了障碍,有时能睡个整觉,但大多数时候只能断断续续地睡个几小时。失眠的副作用不言而喻,头晕头疼,胸闷心慌,还有那种睡不着的恐惧感。
每天晚上,他还没躺床上就开始焦虑了,猜测自己今晚是否能安然入睡。这种担忧甚至从夜晚渐渐蔓延到了白天,在任何头脑空闲的时分,那个恶魔般地声音总会悄悄响起,“今晚不要又睡不着吧。”
每当这个时候,小赵总是控制不住地慌乱,心脏急速跳动,身体瞬间紧绷。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怎么办?和妈说吗?她已经够辛苦了,自从玲子走后,她的头发白了许多。和朋友?算了,大家都很忙,别打扰他们。
于是,小赵去了医院,医生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乱想,吃点药就会好的。小赵点点头,把药揣回家,睡前服了一粒。他本以为睡意会如黄河泛滥般涌来,可未曾想到服药后也只是略有困倦,在不知不自觉中他入睡了。醒来一看,也不过才五点出头,原来安眠药的效果不过如此,他心中又是一阵恐慌,怎么办?
睡不好怎么工作,怎么养家,银子还小,也不能再让妈担心了。念头一个接一个,像连绵的春水源源不断,小赵几乎绝望了。不,不能放弃。既然西医不行,那就去看中医,韩副总上次推荐了个医生,要不就去看看?
于是他抽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了那所著名的中医院,里面乌压压地站满了人。原来现在有那么多失眠的人啊,他静静站在一旁,等着叫号。过了好久好久,终于轮到了他,医生把粗粗搭了脉,刷刷刷地开起了药。
“医生,我这失眠能治吗?”小赵试探着问。
医生从老花镜中瞟了他一眼,指指着门口那些人,“不能治,他们来做什么。”
“哦哦,好的。”小赵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到家后,他煮上了药,对妈说,这是领导推荐给他调理身体,补脑用的。妈听了还挺高兴的,说是应该补补,以后就由她来烧药。
药是按时服用了,一天两顿,服用了好一段时间,可这睡眠依然时好时坏。看来中医也不过如此,小赵又不得不放弃了。每当深夜,在辗转反侧间,在每一个清醒的当下,他总是忍不住咆哮,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这样对他。他低吼,他哭泣,他绝望,直到第一丝阳光从天边亮起,他听到隔壁妈起身的动静,他又瞬间恢复到了素日快乐的样子,彷佛夜晚那个无助的他,不过是昨夜的一个残梦。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既然不能死,也只能硬熬了。没有人知道他经历着什么,在他们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好脾气的快乐小赵。唯有敏锐的韩副总,彷佛知道了些什么。她总是在工作不太忙的时候,安排他去客户那里提案,并告诉他不用回公司了。
对于韩副总,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所以即使他回到家,也依然兢兢业业地处理工作。不能辜负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这是妈从小对他的教育。
只是这人生的路怎么那么黑,让人一眼看不到头。小赵烦闷地走着河边,踢着岸边的小石头,“咚”,小石子掉进了湖中。
“哦要,你干嘛?没看到我在钓鱼啊?”岸边树丛下有人喊了一句。
小赵仔细一看,原来是他房东,住在楼下的孙伯伯在钓鱼。他连忙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孙伯伯,我没看见您在钓鱼。”
孙伯伯盯着鱼漂随口问道:“你这个小鬼,礼拜天不在家带孩子,跑这里来做什么啊。”
小赵尴尬地笑笑,没有说话。
孙伯伯回头仔细打量了下他,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钓鱼了。正当小赵想悄悄离开时,他突然开口道:“你要不要一起钓鱼啊。”
小赵愣了几秒,呆呆地问,“我可以吗?”
孙伯伯有点不耐烦了,“你这小青年怎么那么多废话,叫你钓鱼,肯定是有家伙带着的。”说着,他又从身旁的小推车里翻出一个折叠小凳和一个鱼竿,“喏,这是你的,会钓鱼不?”
小赵点点头,“以前和叔叔伯伯们钓过几次。”
“那好,你自己弄。”
只见小赵熟练地放上饵,稳稳地抛进湖中,又把杆支好,坐到了孙伯伯的身边。
早晨雾渐渐薄了,阳光漏下来,孙伯伯的鱼漂轻轻点了一下,他眼风扫过,手指没动,漂尾还竖着,那是小鱼在啄食。河面上掠过一只翠鸟,翅膀蓝得像淬了色,尖喙扎进水里又猛地抬起,水珠从羽毛上滚落,砸在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鱼儿的上钩,终于孙伯伯的鱼漂动了,他一拉杆,是条巴掌大的鲫鱼,尾巴拍打着水面,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摘下鱼钩,鱼身滑溜溜的,带着河水的凉意,他举起鱼喃喃道:“鱼啊鱼,你下次放聪明点,可别再咬饵了。”说着,他手一抬,把鱼扔回了河中。
“哎呀!”小赵一下子站了起来,惋惜地望着落入水中的鱼,忍不住说道:“孙伯伯,您怎么把鱼扔回去了?”
孙伯伯淡定地说,“钓鱼嘛,钓个意思,你还真把鱼弄回去吃?没意思的,做人没意思,做鱼就更没意思了,大家意思意思就好了。”
这一长串的意思来,意思去,把本来就不熟悉沪语的小赵更搞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反正他就明白一点,这个孙伯伯钓鱼不是为了吃鱼。
日头升到头顶时,雾彻底散了。孙伯伯又钓上了好几条鱼,也都不出意外地全放了。眼看临近中午了,他把杆子一收,招呼小赵,“走,回家去。”
“好。”小赵也帮着把东西收拾了,一起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时,孙伯伯突然问他,“钓鱼好玩吗?”
小赵想了想说:“挺好玩。”
“那你以后就和我一起钓鱼。”孙伯伯拖着小车径直进了底楼,在关上房门时,还依稀能听到他在说,“没意思啊,做人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