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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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记不清如何回家。她去扶玛安,被玛安恶狠狠挣脱。
“这件事,我永不原谅你。”
啊,以玛安化身成为爱憎分明的女侠,此刻,她的仇敌是亲生姐妹。
以玛丽觉得万箭穿心。
她看一眼张医生,他面色死灰。玛丽明白,张是众人之中最难熬一个。
她嗒然离开。
这一夜,将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分水岭:姊妹亲情、不容于世的爱恋、还有相持相依的十数年友谊。
七时半,暴雨侵袭。天地间似搭起一架巨大竖琴,用雨丝作音符,弹奏交响乐。
以玛丽站在窗边,焦急盼望,那急刷刷雨声仿佛催促她:出去,出去。
不知为何,右眼皮狂跳,玛丽惴惴不安。
已经不是向玛安乞求原谅的时候。她尚有更重要事去做。
以玛丽拎起雨衣预备出去。
玛安看住妹妹,怨气冲冲,却不由自主关心她的安危。
她咬住下唇,不置一言。
玛丽走到门边,犹豫三秒,终于推门出去。身形渐渐被大雨吞没。
她循往日常走路线一路找过去,大声呐喊:张寒——张寒——玉洁——
暴雨哗哗。
溪流此际面目狰狞,水流加速,漫起一丈高度。
玛丽直喊得声带嘶哑,仍只得风神雨神回应。
剧院、学校、石桥,诺大村庄,那二人忽然间穿戴隐形盔甲,隐遁不知所踪。
以玛丽找处廊檐,暂时调整休憩。雨披质量轻薄,她全身湿漉漉,面颊上淌满雨水泪水。
——玛丽,不完全是你的错。你们不可能一辈子如同鼹鼠,躲在暗黑角落。
耳边一个小小声音如此抗议。
玛丽重振旗鼓,继续尽力大喊:张寒——刘玉洁——
她不知走多久,蓦然听见有人呼唤:“快来人啊!”
这样大雨仍不能淹没叫声,可见求救的已经费尽心力。
玛丽一怔。竖起耳朵辨别,果然听见从山林中又传来一声:“救命啊!快来人啊!”
她蹬蹬蹬直跑上去。这条小道并不陌生,数月前那场璀灿流星雨就从头顶嗖嗖飞窜,可是大雨倾盆,弄得道路泥泞湿滑十分难行。以玛丽跌跌撞撞摔了两跤才爬至半山坡。
她倒抽一口冷气,继而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暴雨如注,刘玉洁放声大啼。
玛丽尽最后一丝气力站起,向坡下俯瞰,苍天野地,只余得一片乌涂涂的墨色。
霎时间,她的脑子受到创击,两耳嗡嗡之音不绝,扑通跌倒。
没有任何人。没有以玛安,没有张泽,没有刘玉洁,甚至没有自己。
她的灵魂随同张寒失足处一并滚落,失却知觉。
原来最痛苦的人,并不会学子规悲泣,而是通体麻木,魂灵出窍。
以玛丽依稀听见二姨在同医生商量:这可怎么办呢?她为什么还不醒来?
医生说:“稍安勿躁。她淋雨高烧,多时水米未进,闻听噩耗一时气血淤塞,我已替她注射点滴,相信不久会得苏醒。”
玛丽同自己讲:不,我不要醒。让我坠落到阿鼻地狱去。
她的灵魂,混杂在一堆人影中央,拖着沉重步伐前行。奇怪是玛丽并无害怕,她四下寻觅张寒小友。
前面一丛丛白蒙蒙影子,轻烟般地交错,其间一张面孔蓦地回转冲她笑。
玛丽拔足奋追:张寒,等我!
她手舞足蹈,眼看要拉到张寒衣襟,却不知恁地,他的脚步虚浮起来,慢慢荡向前方。
以玛丽也想学他施展凌波微步,奈何镣铐沉实,眼看张寒越飘越远。
她绝望大喊:张寒!张寒!一不当心,摔到无垠黑暗中去。
大抵生簿上查询不到以玛丽姓名,她只得回转血淋淋现实。
以玛丽两天后苏醒,撩眼便见刘男趴在床沿小寐,他的形体好像小去一圈,衣着头发凌乱不堪。
玛丽一见他,前尘往事统统涌上心头,痛苦到呼吸阻滞。
这两天,犹如二十光年。将三位少年永久相隔。
她挪动一下手指,刘玉洁本来只是盹着,随即清醒,又惊又喜:
“玛丽。”
他又愧疚又欣喜,双目通红。
玛丽嘘一声,按住刘男手掌。
“对不起,玛丽。”刘男哽咽,“我追着他,到那坡上,没说几句,他脚下土地突然迸裂,他拉不住他。”
刘玉洁抽噎着别过脸去。
玛丽眼前金星乱窜,啊,张寒就是这样一直掉下去。狂风大雨凄清夜,他满心怨忿同不甘,都还来不及倾述。
玛丽虚弱地说:“他葬在何处?”
“不,玛丽,张寒并没有死。他伤势过重,已转去城市ICU,暂得保全性命,现由他父亲彻夜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