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
风在摇着远处的树林,在晚上睡觉的人失了眠。村子里的狗叫啊叫,月亮透过窗户,床上有些地方被洒上了白色斑块。他躺在床上,由于失眠,再加上躺的太久,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他只好起身往外面院子里逛逛,月光洒落一地,狗叫声不绝,风声不止,树叶被吹来,铺满了院子。
被吵醒的村民们,光着脚,在铺满地面的落叶上踩,那种和湿滑、碧绿的落叶的接触,使他们想到脚踩死蛇或许是同样的触感。 他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归置到一个角,用打火机把树叶点燃。潮湿的、碧绿的树叶很难燃起来,冒出了一堆烟,呛得他一个劲儿咳嗽。最后他不管了,任由那堆废叶子半烧不烧,最后终于熄灭了,留了一大堆烟在村子的上空。
第二天中午,他被咳嗽声吵醒。此时,风已经变小,狗因为惧怕黑夜,而白天早已到来,都住了嘴,但村民们却开始了合奏——不停咳凑。他站到院子里,还没有看清天空的颜色,也开始了咳嗽。
他边咳嗽,边观察一切,指望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天空是灰白色的,似乎是被湿树叶点燃的费烟给涂染的。他看到院子一角的那堆废叶,还在那儿冒烟,原来并没有完全灭掉,还是保留了一些微弱的火种的,太阳一晒干它们叶子中间的露水、叶肉里的细胞液,就又开始慢慢烧着,往空中散播着呛人的烟,把咳嗽带给全村的人。 原来昨天晚上,失眠的村民们在各自院子里,都企图把一堆又一堆废叶给烧了。但由于叶子又湿又绿,烧不起来,所有的落叶堆只能勉强往外喷着一股股呛人的烟。到了早上,风吼了一夜,困倦地退了场,把所有的呛的村民不停咳嗽的白烟忘掉了。它们留在村子上方,久久不散。一阵又一阵咳嗽从每个村民的胸腔里发出。
村长和村委会边咳嗽,边开会,在不停的咳嗽声中统一达成了如下意见: 这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席卷全村,尽管多数人认为是由于纠结在村子上空久久不散的烟雾导致, 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吹散,村民们即可摆脱咳嗽。但已经过了一天,没有风,没有雨,村委会必须在此刻担负必要的责任。既然等不来风或雨,而阵阵不断地咳嗽在影响村民们的生活和休息,在村子里行医的医生务必要想方设法,研制出一种治疗此类咳嗽的药物,以解决目前村子的困境。村委会将全力支持医生的研究。
咳嗽已经持续了三天,村民期待的风还没有刮来。而烟雾像是香烟的灰怠,在村子上方堆积不肯挪动。谁也没法儿好好休息,一天又一夜地咳嗽着,变得憔悴不堪。医生们的研究毫无结果,不如说他们同时也受着咳嗽的困扰,因而研究的效果大打折扣。
但村民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了,刚刚合上眼睛,胸腔就开始一颤一颤,喉咙就发出一阵一阵的咳嗽。除非是一阵风,一阵雨过来,把上空几乎变成固体的烟雾吹走或按到地面上,任何药物都只能起到片刻减缓的作用而无法对这种病症永久地根除。或者是人们能够活到有一天,他们的肺终于适应这种孱着有毒烟雾的空气,获得有用的氧气。但是这一天是不敢想象的,首先,谁也不希望这阵可怕的白烟会永久停在那儿,其次,谁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活得久呢。已经从老年人身上看到了种种迹象了,瞧,他们由于身体过于虚弱,由于睡眠不足,由于咳嗽,已经开始躺在床上在最后一阵阵咳嗽声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啦。谁知道呢,或许等到老年人挺不过去以后,就轮到了那些年轻的孩子,他们的更需要新鲜、美好空气的肺经不住这阵有毒烟雾的折腾。到最后,或许就轮到他们自己,就轮到成年人身上啦。那个时候,这个村子就完啦。
情形很严重,村长和村委会决定,免费向村民发放治疗咳嗽的一般药物,正如所预期的,这些药物只能短暂地抑制住咳嗽,没法永久地根除症状。村委会呼吁,最好是在晚饭以后使用这些药物,而且务必全村的村民在统一时间使用,比如说晚上八点半吧,那个时候人人都必须要做好上床的准备,服用药物,这样,所有人都会由于短暂地中止咳嗽,而使村子获得短暂的安静,村民们能睡上一会儿好觉。而等到药物作用失效,就必须立马用水吞服新的药物,这样便能够一整夜都不再听得见咳嗽,就能睡上一整晚,就能挽救由于失眠而带来的更可怕的体力衰竭。
过了几天,村民们发现所有的药物都失去了效用,再也不管一点儿事儿了。情况回到了最初的日子,人们没法儿睡觉,失眠攫取了整个村子。
村长和村委会放弃了药物治疗,他们也再次被失眠和咳嗽折磨得疲惫不堪。每天,都有衰弱的老人由于失眠的痛苦死去,最后,这种现象终于发生在了那些可爱而脆弱的孩子们身上。
第一个孩子死去的那天,所有人都哭了,在阵阵的咳嗽声里很难分辨出哭声。父母带着泪水的脸,从小小的坟墓转过身去,看着自己的孩子在一阵阵咳嗽中可怜地颤抖着。父母的心绝望地几乎要碎了。
开始了一场对大风的祈祷,对大雨的祈祷,对大雪的祈祷。无论是大风、大雨或大雪,都能将那厚厚地盖在村子上空的烟怠吹走或是按下来,跌落在地上,使空气重新变得清明。村长说,为了这场祈祷,每家每户按人头要拿出两千块钱,来进行祈祷的准备,比如说,到隔壁村子的寺庙里请僧人,或者是到远处灵妙的道观里请道长,或者买来公羊或者公牛,并描金的偶像,一起焚烧,无论是哪一项都要花上很多的钱,而村委会的公开账户里由于一直分发免费的药物钱已经用光了。村委会的账户很快就收到钱了。最后一项焚烧公羊、公牛、金塑的偶像活动,持续了三天三夜。
到第四天早上,天还蒙蒙亮着,就开始下雨了,很小很细的雨,村民们抬头看见那雨滴并不透明,滴到地上,像是刚烧完的煤灰。小雨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雨变大了,村民们各自关在屋子,仍能够从咳嗽声中听出外面雨砸到地面的砰砰声。
夜里,雨停了,村民们打开窗户,打开房门,外面的空气进来,仿佛是一阵风吹散了一直熏着他们喉咙的烟雾。咳嗽停止了。人们被咳嗽、失眠、祈祷折磨得憔悴不堪。失眠连同烟雾被雨吹散了,村子里静悄悄的,狗也不叫唤,人人都沉入到久违的夜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