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老总的绝招:资本的秘密

2022-08-14  本文已影响0人  Mr卫道周

二十多年前,我在Z油田教学。每逢暑假,我总要到矿区周围和P市的私营企业里做工。其实,当时是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私企的,那时侯的聪明人总是采用承包或者租赁国营企业整体或部分的方式,做自己的生意。Z油田周围盯着一大帮这样的精明生意人,他们知道油田是一个拿着国家资源挥霍的阔佬,油田的管理更是漏洞百出,因此,这些生意精们象今天的小姐“傍大款”一样傍“油老大。”在这些游走江湖的生意精们眼里,“油老大”象傻大个,只需一句“你们油田家的人真中呀”,“油老大”就会乐呵呵地把一吨吨、一罐罐的石油和其它油田物资,象过去的阔少赏赐乞丐一样大咧咧地赏给这些生意精们,比今天的小姐搞定土财主还容易得手。“油老大”们尽管也走南闯北,从玉门大漠到东海滩涂,从东北平原到西北高原,但他们只是在野地里转悠,论江湖经验,和那些混迹于街头三教九流、专以琢磨人为生计的江湖生意精们相比,嫩得很。因此,当时我们这里的许多庄稼懒汉、江湖油子都变戏法一样地凭借依傍“油老大”发了大大的横财。

  有一年暑假,我在这样的一个老江湖的公司里做事,当时,他打出的旗号好象是“P市Z油田物资开发公司”这样不伦不类的名称。事实上,他是承包了P市唯一一家由政府出面注册的开发公司的一个业务部,大概是业务十六部或者十八部。这位老兄姓吉,自然是吉经理了。当时,他那样的老江湖们远远没有后来的小江湖们想象力更丰富,他们自封个经理就觉得了不得了,不象后来的,动不动就是总经理、总董事长什么的。今天的生意场和社会上流行类似“吉总”这样的称呼,随便一个什么人,都可以被称作这总那总的,因此也就不值钱了。

  吉经理看上去四十来岁,很有派头,魁梧的身材,方方正正的黑紫脸膛,浓眉大眼,加上高高的颧骨,使他不怒自威——一个典型的干事创业的传统美男子。他的大背头上,常常抹着很少的头油或者摩丝,这一下子就把他和那些街头上、生意场中头上流油发亮的三流痞子区分开来。不过,他对我最具吸引力的,是他的严肃。他总是一本正经地,很少见他开玩笑,即便在他明显地输理的时候,也同样能够保持着义正词严——不能说是保持,吉经理的义正词严是发自他内心的、好象垄断了正义感的自信。这越发使他象一个干大事业的企业家。

  吉经理雇着象我这样的一帮俊男和美女——那时候,我也就十八九岁,英俊潇洒,青春亮丽。我们的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岁。吉经理常常和我们促膝谈心,他说:我最喜欢也最羡慕你们这样有知识又年轻的大学生。我们感觉吉经理和蔼可亲,觉得跟着他混很安全,也很有事业前途。尤其是那几个美女,更把吉经理视做偶像。但老吉一点也不好色,他这样教导过我:没钱的时候,寻什么穷开心呀!这更使他彰现出一股正气,从而也更有力量。仅仅在这一点上,那些吃喝嫖赌的什么企业家在吉经理面前,简直就是一个个小痞子。

  吉经理的大事业是不会让我们这些装点门市打下手的美女俊男参与的。总见他庄重地拿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出去了,十天半月后,左胳膊下夹了一大笔供货合同回来;然后再出去,十天半月后,右胳膊下夹了一大笔销售合同回来。每次出去又回来,他总会添点新的办公用品,象当时价值三四万半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还有本田摩托车什么的;后来,他还开回来一辆二手吉普车——那个时候,有一辆私家二手吉普车可不是随便闹着玩的,那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才有资格享受的宝马良驹啊!

  生意越做越大,但吉经理从来没有忘记“蚂蚁也是肉”,他唯一一次以开玩笑的口气一本正经地教导我们:蚂蚁也是肉,要不,食蚁兽为啥吃那么肥嘞?

  吉经理从来不是只说不做的贪图嘴上快活的轻薄之徒,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不仅吃掉了一罐罐一吨吨的石油和钢材,也时不时地顺便把送上门来的蚂蚁蝼蛄之类的小昆虫生吞活吃。

  有一次,他足足有半个月没有出去了,对于吉经理这样的事业家,“窝在家里还不如出去截道”——这是他另外一次对我和他的人事部长的人生启发。严肃的老吉正襟危坐在他刚刚置办的粤派老板台后边抽烟,象市领导油田领导一样深沉地筹划下一步的行动。这时,他的业务秘书小张敲门进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挎着沉重的旅行包的中年男子。男子瘦高的身材,长长的脸,高高的颧骨,一眼可以看出是那种经常跑外的南方生意人。这样的南方生意人,我们这里一般称做“南蛮子。”不知道我们这些北方庄稼汉为什么把人家蔑称做“蛮子。”这些“蛮子”可一点也不蛮,相反,他们象女人一样地细腻,一般靠着精巧的手艺挣钱。

  那南方生意人象所有的南方生意人一样,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几乎一直躬着细长的腰,一只手拎着包,一只手很自然地架在额边做敬礼状。他不停地向老板台后边的吉经理哈哈腰,转过来向坐在沙发上的我哈哈腰,又回过头向小张哈哈腰,其间,哈腰的动作一直没有停顿。

  他是推销仿金戒指的,南方生意人总爱在类似小玩意上打女人的主意,在女人的腰包里摸来摸去。正是这些小玩意,帮那些初入生意道的南方人发了家,建起了一座座仿现代化厂房和真家伙的高楼大厦。

  我担心吉经理对这些小把戏小蚂蚁看不上眼,但吉经理庄重而不失热情地接待了那名南方客。买卖很快谈妥,接着该验货入仓了。当时,那样的一只仿金戒指大概进价十五六元,零售能卖到三四十元。南方人的旅行包简直象百宝箱,里边竟然能盛下一千多只戒指。算好了货款,吉经理打了个条子,交给南方人,让他交货后,到财务部去领货款。南方人接过条子,激动得脸上冒出了热汗,的确是兴奋的热汗。然后,他又依次对着吉经理哈腰,对着沙发上的我哈腰,回过头来对着女小张哈腰,然后,跟着小张验货去了。吉经理盯着他的后背,猎人一样神色严肃地点上一只烟,静静地坐在老板台后边。

  大约半小时后,南方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进门,他就用结结巴巴的南方北京话着急地对吉经理说:吉大老板,咱们可是说好的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啦。我的货在这里,你们的钱在哪里啦?

  吉经理从正在批点的公文上抬起头,皱了皱眉,有点吃惊地问:不是给你打了条子,让你到公司财务部去领货款了吗?

  南方人嘟囔了一句北方人听不真切的南方土话,摊开两手:他们说出纳出去啦!

  吉经理漫不经心地轻声说:哦,我以为多大的事嘞。出纳出去就等她回来嘛。好不好?

  南方人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啦?

  吉经理有点不耐烦地问随后跟进来的小张:张秘书,出纳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小张熟练地答:出纳出去吃凉皮了,马上就回来。

  吉经理微笑着说:女人嘛,爱吃零嘴。老弟你就稍等片刻嘛,好吧?周部长,给客人倒杯水。那时,我在公司的职务是教育培训部部长,吉经理曾说,相当于正科级。

  我给那南方客倒上一杯热腾腾的开水。南方人松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小心地呷了一口水,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点上,看看吉经理,看看我,看看小张,想依次敬烟却又止住,耐心等着出纳吃完凉皮回来给他付款。

  大概等了足够吃完十碗凉皮的时间,出纳还没回来。警觉的南方人也许明白了点什么,他瞅了一眼埋头批改文件的吉经理,挎上装着戒指的旅行包,站起身,讨好地冲吉经理笑,说:吉伯伯,我也出去吃碗凉皮啦,折腾这大半天的,我肚子也有点饿了。我有点想笑,看他的年龄,应该和吉经理相差不了多少的。

  吉经理从忙碌的文件上抬起头,和蔼地对南方人说:哦,好吧,是该吃点东西了。

  南方人挎着旅行包刚要出门,吉经理及时地叫住了他:老弟,出去吃饭,把我们的货物留下,好吧?

  老天,我真想哈哈大笑,但看到吉经理庄重的神色和他紫黑脸膛上粗大威严的毛孔,我的笑声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突然就生出了一股严肃和敬畏。那南方人闻听,汗又下来了,不过,这一次和刚才的热汗有点不一样,应该属于那种冷汗。他似乎有点纳闷,迟疑地问吉经理:伯伯,货是我的啦,包包也是我的啦。

  吉经理难得一见地再次露出了一丝微笑,用手指指点着南方人,和蔼地笑骂:你这个专会逗笑话的小南蛮呀,你这个小老弟呀,竟然大天白夜说胡话。货嘛,刚才是你的,这一点不假;我们的工作人员跟你验过货,货就是我们公司的了,货款才是你的嘛。你出去吃凉皮,背着我们的货,想乘机拐了我们的货呀?你这个挺逗人的小老弟。看来,南蛮子就是比我们北方人孬点子多。

  那南方人听了吉经理的话,呆若木鸡,张着的大嘴半天没有合拢,两片厚厚的嘴唇支棱着,象要吹泡泡糖。

  吉经理低沉着声音对小张说:小张,去看看出纳回来没有?办公时间私自外出吃这么长时间的凉皮,严重违犯公司财务纪律。回来让她做检查。快去把她和财务部长一起喊来!

  南方人忙喊住小张:小姐,不必了,这笔生意我不做了!

  吉经理纳闷地皱着眉头问:小老弟,什么生意?咱们的生意做完了呀!

  南方人“扑通”一声给吉经理跪下,伸出自己的小指,又伸出自己的大拇指,一边比划一边带着哭腔央求:伯伯,我只是一个小小小小的小手艺人啦,您是大大大大的大老板啦,您这样的大大大大的大老板怎么能看上我这小小小小的一点小戒指啦。您高抬贵手啦!高抬贵手!

  吉经理气愤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胡闹!咱们这里是社会主义国家,不许你搞这一套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的庸俗江湖套数。你给我站起来,站好!

  南方人没有起来,反倒磕头如捣蒜,一边磕头一边哭叫:伯伯,您高抬贵手啦,高抬贵手!

  吉经理气呼呼地坐到老板台后边,点上一只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接着思考了一阵子,叹了口气,最后和缓地对南方人说:你这个小邝呀,也是在外边做大生意的人,怎么就不遵守行业法律法规嘞?怎么能把商业经营当做儿戏嘞?我们这么大的公司、这么严格的公司运作程序都被你这几只小戒指给搞乱了。这样吧,我们也不追究你的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了,不要你赔偿全部经济损失了。不过,按照我们公司规定,按照市政府和油田的有关文件规定,你是必须赔偿五千元的公司损耗验货入仓退货费的。不是看在你我都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指导下的商品经济的同道中人,我们非把你扭送到工商部门不可。现在,有关部门正在严厉打击象你这样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无证经营者。

  细皮嫩肉的南方人小邝或称老邝象遭受了北方苦霜的吹打,他从地上爬起来,不再哭叫,可怜巴巴地拍着两只细嫩的小手,说:吉伯伯,我是出来推销戒指赚钱的啦,哪带那么多现钱啦。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拿不出一分钱啦!

  吉经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小邝,我们也不为难你,你用你的货物抵退货赔偿金,好吧?按你的一级批发价,五块钱一只。小张,你帮小邝折合一下,把应该赔偿的货物尽快入仓。浪费了公司太多宝贵时间了。周部长,通知公司保安部门,做好安全防范工作!

  南方人小邝或老邝知道自己今天遇见高手了,他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是没法囫囵着脱身了。他再三央求,光是伯伯就叫了几十次,最后,吉伯伯吉经理高抬了贵手,答应把赔偿金减少到三千元。“三千,一分也不能再少了。去吧,小邝!”吉经理象打发要饭的一样,不耐烦地挥挥手,南方人小邝迟疑着,看了看我,好象要找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我急忙抹过去脸。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小张催促着,蔫蔫地跟着小张出去交货了。五块钱一只,三千块的赔偿金,折合戒指整整六百个。这下,小邝的包包要轻松许多喽!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亲眼见到的“空手套白狼”商业技巧的实战运用,看得我惊心动魄、心惊肉跳。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些小混混梦想:啥时候让人家把钱给咱送到家里就好了。他们这样的痴心妄想,在大老吉那里,只不过是箅子上抓窝窝——手到擒来罢了。以后,我又耳闻目睹了不少这样的商战实例,有的比老吉玩得小,有的比他玩得大多了,但一样地玩得杀人不见血。

  十几年后,我和老吉再次谋面,这时候,我已经不再做油田教师,我调到了P市一家银行,老吉也已经不再是小小的什么开发公司的吉经理,他成了H省盛大环宇国际贸易总公司的总老总总董事长兼总工程师,这个总工程师据说还是国家人事部备案的高级职称;手下有四五家子公司孙公司、七八个厂子、三千多名员工;他先是租赁后又盘下了全市唯一一幢十八层的商业大厦作为他的根据地,继续在全国和全世界演练他的空手白狼战略。好象这个时候不能再说人家吉老总玩的是空手道了,他的手里时常有花不完的钱,要多少有多少。在吉老总看来,不管钱是从哪路来的,在谁手里就是谁的。不过,他可不会再去吃什么蚂蚁肉了,连猪肉牛肉他都没胃口,就是塞到他嘴里他也要吐出来。他除了继续和油田打交道,更多的是把目光瞄向了各家银行。油田已如败家的阔少,除了地底下的石油,家底基本上被折腾光了;银行永远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钞票,不管经济气候怎样刮风下雨或者下雪下雹子,不管银行剃了什么样的发型,全国人民的钱可都在银行存着呢!

  我除了在向吉老总下发《贷款催收通知书》的时候能够和他偶尔见上一面——这时候的大老吉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见到的——有时候还会在全市年终财贸系统表先大会上看到他上台领奖,但更多的是通过省级中央级的报刊杂志才能一睹他庄重的尊颜。即便在领奖台上和市长省长握手的时候,即便在杂志封面上的时候,吉经理,不,吉老总仍一脸的严肃,倒象有人欠了他几个亿的贷款。对我这个当年的兼职老部下,吉老总还是很有感情的,他会和蔼地拍拍我的肩膀,象一个大领导,不,人家这时候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特大型领导了,连我们的行长见了他都矮好几分;见了我,他仍会和蔼地教导:我最羡慕你们这样有知识又年轻的大学生了,尤其是现在,还跻身金融战线了哟。小伙子,在今天这个东风吹、战鼓擂的大好时代,一定要抓住机遇而不可丧失机遇,开拓进取而不可因循守旧,加快发展而不可保守落后呀!

天呐!吉经理呀吉经理,吉老总呀吉老总,谁能有您那么大的本事呀!话又说回来,都象您那样,五湖四海的水还不都得让您给吸光喝尽呀,您还让鱼虾泥鳅们咋活呀?!

后记: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年来,当我在媒体上看到一个个大玩家事业暴雷后潇洒出走的消息,眼前首先浮现出来的总是吉老总那张老帅哥英俊威严正义满满的四方脸膛。其实,老人家如今应该进入耄耋之年喽,曾经焕发着事业家咄咄逼人气质的充满事业张力的脸皮这会儿应该松弛耷拉了,想必还挂着两个年轻时候叱咤风云坏事做尽的大玩家老年时期常有的那种令年青作呕却又恐惧的老大的两坨肉泡眼袋,其实,小年轻不谙世事,那也是成功人士的标配之一啊!

时常寻思,这位曾经的领导现在应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啊,我想着,曾经让我尊敬的吉老兄,此刻应该正仰躺在欧罗巴亚美利加坎拿大抑或非洲大洋洲地中海的别墅花园里,美女环伺,丫鬟婆子伺候着,闭着一双睁着时威风凛凛的双眼,穿着一身亲肤的丝缎唐装,当然也可能穿着老革命喜欢的大裤衩和仨窟窿大背心,以归隐老英雄的成就感,默默回味一辈子的江湖峥嵘岁月,为自己没有虚度青春时光没有辜负时代恩赐而感到无比欣慰自豪,也可能咽下一口香甜的唾沫后,脱口而出,“这一辈子真过瘾”!

吉老总身边会不会美女成群呢,就像电影里常见的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叽叽喳喳地围着一条老木头那样经典?事业初创时期的老兄是不大好色的,他那句经典语录“没钱就不要寻穷开心”一直警醒着此后也在江湖上浪走的我,成为我敬重这位仁兄的重要因素,也是他在众人眼里总是满身正气的重要因素。不过,功成身退而且进入迟暮之年的老兄会不会开始对女人产生兴趣了呢?呵呵,不去琢磨,也不必琢磨。老英雄年轻时期的人生尽管与众不同,但生命的轨迹归宿只能与众人千篇一律,在造物主的手心里,无论多大的玩家,最终也不过奋斗之后穷奢极欲,在造物主的创造物中间,人类的体量不算小,但亿万万身体细胞不过是饮食男女地活着,至多是饮食男女的档次不同罢了,但都不过是饮食男女。

祝福吉老总他老人家奋斗一生作恶一辈子到来快乐快活!这虽非人伦道义,却是天理。想想吧,年轻时期的奋斗如果得不到如此的晚年回报,鬼tam才奋斗,社会活力岂不衰败,人类岂不是要玩儿完?那是糟蹋造物主的创造,造物主也不会答应!

同时我也相信,尽管和所有的人类细胞一模一样,但毕竟曾经年少狂妄过,毕竟曾经作恶多端怙恶不悛,因此,仰躺在地中海别墅花园的豪华躺椅上,眺望波光粼粼,温柔的阳光照耀着的吉老总老人家,眼袋上偶尔会有两颗老泪晶莹闪亮。我来过,我看到过,我征服过!那是最能安慰一颗苍老的英雄心灵的豪迈。伴随着这种豪迈,曾经做过的坏事甚至罪恶一件件一桩桩鱼贯而过老江湖的脑海。但它们带来的也许有淡淡的一闪而过的负罪感,更多的还是豪迈,甚至因为它们曾经的过于残酷而让老家伙更加豪情万丈,让将死的雄心得到踏踏实实的安慰——“老子一辈子总算没白活”!这可不是我这个混迹江湖大半辈子最终沦为丧家之狗的晚辈的羡慕嫉妒恨,据说,不少从监狱里出来的曾经的成功人士,无论来自红白黑道,几乎都秉持这样的人生自豪,并非像吾辈草根儿怂人想象的,人家即便进去了,手里还藏有多少多少资产云云,出来照样吃喝玩乐酣畅淋漓。不是的,大玩家从来都不像吾辈草根儿这么心理精神简陋,他们的自豪并非来自什么物质金钱的俗套观念,他们的自豪,是历数着自家身上的累累疤痕,历数着对他人和社会犯下的罄竹难书的罪恶,感叹生命没有虚度,感叹生命曾经辉煌。这才是真爷们儿!

吉老兄会不会锒铛入狱甚至死在大墙里边?或者,尽管没有入狱但因果报应地得了诸如老年痴呆半身不遂儿女也都不搭理他了他只能一把屎一把尿地孤老终生呢?这样的想象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就感觉到脸上发烫:多么狭隘偏执没见识的社会底层小民心理儿啊!当然,也的确有不少那样的罪有应得者。譬如,我的一位曾经的同事的老爹,当了几十家国企老总,经济的腐败就不说了,那厮还做了一件惊世核俗的事情,和他的小姨子也就是我的同事的姨妈勾搭上了,后来严重到寡廉鲜耻禽兽不如地一夫二妻地同居一室。结果,到老因果报应了,老东西得了半身不遂,小姨子拐了他的钱财找不见影儿了,老婆不搭理他了,孩子们呢?这个全市闻名的腐败老爹让儿女们羞于见人,他有钱有势的时候孩子们就不和他来往了,如今更懒得给自家找麻烦。于是,邻居们每天可以看到,老家伙拖着一条残腿,在大街上扶着篱笆栏杆或者粗细不等的行道树,哆哆嗦嗦地往前蹭,一边蹭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不停地唠叨着“那会儿真爽”“过瘾了”“没白活”……甚至是更露骨更肉哄的片言只语,脸上带着老流氓虽无力却依然猥琐银弹的笑,同时,嘴角常年耷拉着一绺长长的粘条子……

如今,这个老家伙已经成为全市道德教育公序良俗教育核心价值观教育的民间反面教材和正面教材,人民群众痛快地说,看,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必定要报!老天爷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睁着呢!

我们的人民多好啊!

不过,我坚信,吉老总绝不会摊上这样的结局,和吉老总相比,我同事的腐败老爹太小儿科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蟑螂和魔幻电影里的超级生化魔兽的差别。好像还并非体量的不同,而是格局啊眼光啊胸怀啊意识啊形态啊啥的本质区别。好像这样说也是隔靴搔痒。我想想,啊,明白了,时代造就了吉老总!吉老总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一个时代的先锋,因此,他的方向也就代表了时代的方向,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时代的社会正义。也就是说,时代造就了大老吉,大老吉就是时代楷模,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时代造就了吉老总!就像时代造就了木牛流马,这是对时代的赞美,还是对时代的讽刺?也许,有人在如此赞美时代为时代的罪恶辩护的同时,却歪打正着地为时代挖了一个大坑,一个足以埋葬一个时代的活人坑!

时代造就了吉老总!吉老总这样的先锋楷模如果最终沦落成我同事那个肮脏老爹的结局,造物主都不答应的,除非大老吉的时代寿终正寝了,否则,一辈子作恶多端的大老吉一定会在百花丛中寿终正寝,千千万万的小吉大吉大老吉依然会像雨后蘑菇一样,会像千千万万魔幻兽类一样应运而生,并且最终以他们喜欢的大玩家的方式,崩溃一个旧时代,造就一个新时代。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