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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宴

2025-06-02  本文已影响0人  默闳

阿乐的百日宴请柬躺在玄关柜上,烫金的“囍”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我用指尖蹭过那层浮凸的墨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父亲老陈在烧烤摊拍着我肩膀说的话:“等孩子出生,你得做他干爹。”塑料棚外的雪正扑簌簌落着,老陈的啤酒瓶底磕在冻裂的水泥地上,发出冰棱断裂般的脆响。

宴席设在城郊的“幸福苑”酒楼,旋转门吞吐着抱礼盒的宾客。我攥着红包往宴会厅走时,撞见穿红棉袄的嬤嬤正往托盘里摆红鸡蛋,指甲缝里凝着未洗尽的丹蔻。她抬头冲我笑时,右脸颊的酒窝让我想起老家村口卖棉花糖的张婆——那女人在我十岁那年突然消失,有人说她跟着戏班子走了,也有人说她被后山的狐狸叼了去。

“阿乐呢?”我把红包塞进礼簿,笔尖在“干爹”两字上顿了顿。记账的眼镜先生推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反光里晃过一个穿藏青褂子的人影。那背影极像老陈,但老陈应该在产房外守着才对——三天前我去医院时,他还穿着沾满消毒水味的病号服,攥着我的手说梦见孩子长了双鸟翅膀。

红鸡蛋在托盘里滚动时,我听见有人在唱《摇篮曲》。那调子很老,像从发霉的族谱里抖落的残页。嬤嬤往我手心里塞鸡蛋时,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吃了红蛋,孩子的魂就拴住了。”她袖口露出的银镯子刻着缠枝莲,其中一朵花瓣缺了角,和老陈去年送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宴会厅中央的气球拱门下,摆着只核桃木摇篮。缎面被褥上撒着桂圆和花生,可里头空空如也。穿旗袍的司仪举着话筒喊“请小主角登场”时,我看见老陈从后台踉跄着出来,领带歪得像条绞索。他眼里的红血丝让我想起昨夜接到的那个电话,听筒里只有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像被剪刀剪断的线。

“孩子睡了。”老陈抓住我的手腕,指腹的茧子硌得生疼。他身后的背景板上,阿乐的百日照在灯光下泛白——照片里的婴儿闭着眼,嘴角却咧出个诡异的笑。我忽然想起上周在老陈家,看见他对着空摇篮说话,说阿乐总在半夜啃自己的脚趾,说他的小脚丫凉得像块冰。

司仪开始念祝福词时,我摸到口袋里的银镯子。那是今早出门前在玄关捡到的,镯子里侧刻着“长命百岁”,字迹却像用指甲掐出来的。摇篮上方的水晶灯突然晃了晃,一颗桂圆骨碌碌滚到我脚边,裂开的壳里露出半颗发黑的果仁。

后厨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时,我溜进了茶水间。穿蓝布衫的洗碗工正蹲在水池边,用竹刷搓洗奶瓶。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晃出细碎的光,和嬤嬤、老陈送我的那两只竟是同款。“阿乐喝不惯奶粉。”她头也不抬,竹刷在奶瓶里转出圈圈涟漪,“他只喝老陈熬的米汤。”

水龙头突然喷出热水,洗碗工的蓝布衫被烫出个洞。我看见她后颈有块月牙形的胎记,和老陈亡妻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三年前那场车祸,老陈抱着浑身是血的妻子冲进医院,护士说她手里攥着半块被车轮碾碎的银镯子。

“该喂奶了。”洗碗工把奶瓶塞进我怀里,瓶壁上凝着淡蓝色的奶渍。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笑声,忽远忽近,像躲在墙缝里的风。我抱着奶瓶往宴会厅走时,看见嬤嬤正把红鸡蛋分给穿藏青褂子的男人,那人转过身,脸上竟贴着老陈的照片——边角磨损的寻人启事,是我上周在电线杆上见过的。

司仪切蛋糕的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墓碑碎裂般的声响。老陈突然抓住我的手往后台拽,他口袋里掉出个布包,滚出的银镯子碎成了三瓣。“阿乐怕黑。”他把碎镯子塞进我掌心,指缝间渗着血,“昨晚他把镯子咬断了,牙床上全是银渣。”

后台的化妆镜蒙着灰,我看见镜里映出三个身影:嬤嬤在给穿蓝布衫的女人梳发,藏青褂子的男人往奶瓶里倒着黑色的液体。老陈突然把我推到镜子前,玻璃上的雾气里浮现出婴儿的脚印,湿漉漉的,像刚从雨里走来。

“百日宴要吃长寿面。”嬤嬤端着碗进来时,面条上卧着两个剥了壳的红鸡蛋。穿蓝布衫的女人接过碗,银镯子在碗沿碰出响声。我突然想起老陈说过,他妻子生前最爱吃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撒两把白芝麻——就像此刻碗里飘着的,那些细小的、泛着银光的碎屑。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我正站在宴会厅的玻璃窗前。穿藏青褂子的男人抱着个襁褓往外跑,襁褓角露出的银镯子在路灯下闪了闪。老陈跪在空摇篮边,把碎镯子拼了又拼,指缝间的血滴在缎面被褥上,洇出朵暗红的莲。

“他飞走了。”嬤嬤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她右脸颊的酒窝里盛着月光。我转过身,看见穿蓝布衫的女人正把奶瓶放在窗台上,瓶里的黑色液体缓缓凝固,结成块泛着蓝光的冰。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像谁在夜空里摇着银铃。

玄关柜上的请柬不知何时换了张白纸,上面用指甲划着行字:“下次满月宴,带包白芝麻。”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银镯,指腹触到冰凉的刻痕——那不是“长命百岁”,而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别来找我”。

酒楼外的梧桐树上,有片叶子正打着旋儿往下掉。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老陈说他妻子托梦说,孩子是天上的星宿,脚腕系着银镯子投胎。当时我笑他喝多了,现在才想起,他妻子下葬那天,陪葬的骨灰坛上,确实缠着圈掰断的银镯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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