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迷途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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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芸下第一刀的时候，就觉得她有罪。
胸骨柄切迹上方两横指，沿颈横纹切开，然后翻皮。自从赵芸当上主治医生以来，她从来没觉得翻皮这么漫长。她有罪，这是真的。不像之前的手术以降低失误率为目标，赵芸这次的任务是合理地出现意外。
“小赵啊，只要你在手术中把老太太的双侧喉返神经弄断，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五十万就是你的了。”赵芸脑海中闪过主任那双小小的眼睛。她对主任的面部特征没什么印象，唯独忘不了他那双眼睛里诡秘的光。
甲状腺手术中确实存在双侧喉返神经受损的可能性，但是让她故意去挑断，赵芸不得不再三说服自己，把它当成意外就好了，哪台手术没有意外？何况这是术前就说明的并发症。
其实，患者家属在她说明之前，就已经知道知道双侧喉返神经断开的后果了。赵芸记得患者的女儿当时站在主任旁边，在主任提出这个要求后，她甚至补充了一句，“能不能制造呼吸困难后抢救不成功的意外？如果成功，再加三十万。”
赵芸在震惊过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主任身旁这个女人。其实从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这个女人必定有身份，因为那一身贵气是挡不住的。一开口，是纯正的京腔。赵芸本以为主任把她叫过来是交代手术事宜，没有想到却是光明正大的谋杀。一个主任医师和患者女儿的合谋，而主使者，正是患者的女儿。
“你们主任推荐你来主刀，他说你当上主治医生不久，手术出现较大并发症也正常，而且，你确实有需要。”女人红唇微勾，她在两言两语中安排了赵芸，同时决定了她母亲的生死。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在手术中引发并发症也好，甚至蓄意杀人也好，我都不能这做。主任，不管为了什么，别砸了甲乳外科的招牌，别丢了你当初从医的心。”赵芸冷冷地说完。
“小赵啊，别那么冲，这位呢，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继承人，你的手术对象是她的母亲，只要手术能按她要求的那样失败，好处少不了你的。”主任的脸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他用他那双绿豆眼瞪着赵芸，仿佛下一刻眼睛里就要钻出来一条毒蛇一样。
赵芸迎上了他的目光，很快又躲开，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赵医生不愿意杀人的话，让她永远失声躺在病床上就好了，赵医生，以后我们还可以有很多合作的，第一次不习惯很正常，多向你主任学习，医生是我向来想要合作的伙伴。”女人点上了烟，烟雾缭绕里，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像是稍退一步想和赵芸热络起来，却冰冷而寒凉。
赵芸没有久留，听完这话立刻就走出了房间，白大褂出房门时被勾住了，赵芸用力一扯，上面破了一道口。
翻完皮，赵芸又掀起了皮下组织和颈阔肌。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人，皮肤上已经有老年斑，头发花白，她现在正陷入沉睡。
老太太在术前见她的时候，很是温和。
“这么年轻的医生呐，能干，不错不错，我有个小女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这次就是她劝我来做手术的。”
赵芸笑笑，翻开了老太太的病历本，这一翻，她更是吓了一跳，老太太甚至都不是甲状腺肿瘤，只是甲状腺结节，甲功八功正常，这样的情况完全只要定期观察就可以。赵芸想起在主任办公室见到的女人，她看着面前还在和她说她小女儿的老太太，眼泪突然就润湿了眼眶，“您放心，手术，我会……尽力的。”
“好孩子，谢谢你。我人老啦，毛病多，没想到要来做手术了。”老太太开玩笑似的叹道。
赵芸开口安慰了两句。老太太走后，她在座位上又坐了很久，就在昨天，她已经答应了主任和那个女人的要求。赵芸好像一个笑话，她自己就是对她最大的嘲讽。
那天赵芸还没进家门，她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喊声。“妈妈，我要妈妈！”孩子嚎着，赵芸听到丈夫在哄他，又像是不耐烦了，突然丈夫就朝孩子骂了起来。
“你个小杂种，要不是生了你，我们用得着受那么多苦吗？今天吃这个药，明天吃那个药，病不见好，钱倒是没了，哭！你再哭！我不打死你！”赵芸听到了一串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赶紧把钥匙插进孔里，不料插了两次都没能插进去，她手一抖，钥匙掉到了地上。赵芸急得拍门，在门口大喊：“王国七，你别伤到孩子！”
门“唰”得一下打开，王国七一脸怒容，方脸上的眉毛都要溅到赵芸脸上，赵芸忙冲进屋去，一边对王国七说帮忙捡下钥匙，一边把孩子抱了起来在怀里哄着，“乖，妈妈在啊，不哭了不哭了宝贝，妈妈喂你喝水。”
“还哄什么哄，这个孽种，当初就不应该生他！”王国七把钥匙丢在饭桌上，钥匙在桌面上拖出了一刻划痕。
“你说什么呢？谁的错都不是孩子的错！”赵芸抱着孩子，一面遮住他的眼睛，一面对王国七说道。
“呵，对对对，我有错，我就不应该跟你结婚，不该要这个孩子，白血病，让你怀孕的时候熬夜！让你少工作，你不听！现在好，我们一起受折磨……”王国七说着说着就蹲下来，眼泪“叭嗒叭嗒”地住地上掉。
赵芸听了把孩子放到地上，抱住王国七说，“国七，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赵芸切开了颈深筋膜浅层，分离舌下骨肌群后，她又切开了甲状腺假、真被膜。甲状腺是一个“H”形，赵芸之前每次看到它时，都觉得它是个灵性的器官，两边像用桥梁沟通，血管神经却都很复杂，一不小心就会出错，而现在，她要忘记从前避免失误的一切方法，像个刚学解剖的人一样地局部结构搞得一塌糊涂，最重要的，她要损伤喉返神经。
赵芸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恶魔向她伸出了钩子，挂上了鱼饵，而她像一只饥饿的鱼，不断告诉自己钩上的不是食物而是毒药。赵芸的恶念在不断发芽，她拍着身边孩子的背，每拍一下恶念便增长一分，她没想到过孩子会得白血病。她很清楚，这和她怀孕期间还加班加点搞研究看报告脱不了干系，她亏欠孩子，也亏欠丈夫。愧疚感是一块巨石，游泳的人一旦抱住，就沉底了。鱼咬上了钩。
第二天赵芸就拨通了主任的电话，告诉主任她同意了。电话那头的主任很高兴，他连连说道：“小赵，就知道你是个可塑之材，以后这样的合作我们要多做，你放心，钱不了少了你的。”
赵芸忍住一阵恶寒，她提出了她的要求：“我有条件，我不要钱，我想要配源。”
电话那头主任沉默了下来，“小赵啊，你也知道，这配源很难找吧，你和你丈夫的都没成功，这找难度太大了啊。”
赵芸坚持道：“这是唯一的条件，如果成功，钱可以不要。但是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配源。”
“好吧，我去问问。”主任那边松了口。下午主任便通知赵芸答应给她找。
赵芸熟练地结扎了动静脉，避开喉上神经以后，她开始寻找喉返神经。赵芸记得她刚开始学这个神经的时候，总是记不住左右两边的区别，后来老师就跟她说，喉返神经其实就是迷途知返，右边的明白早点，它就到锁骨下动脉就回了，左边的糊涂点，就糊里糊涂地跑到了主动脉弓再返。
王国七闹着要和她离婚，赵芸同意了，他说要把孩子留给赵芸，自己只出抚养费，赵芸也同意了。但是赵芸说，要等她想办法安置好孩子再离，王国七点头说好。赵芸不怨王国七，她家没有白血病史，王国七家有，可能遗传才是比熬夜更大的影响因素，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因为什么不重要了，赵芸只知道，无论怎么样她都会护好她的孩子。
终于找到了，赵芸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在脑海里反复默念这是意外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不小心，好像罪恶能在一句句话中升华。
赵芸望着手术台上昏睡的老人，又看着那两根细得不行的神经，用不着刀，只要握镊子握重一点，它就可以断，只要重复两次，她的任务就算完成。
赵芸用镊子夹住了其中一根喉返神经。那根淡黄色的神经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像孙悟空施了法的金箍棒，变大以后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压死无数人。
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赵芸闭上了眼睛。
赵芸走出手术室，刚刚到手术室口的主任和那个女人齐齐看向她。“手术很成功。”赵芸对他们说。
“是嘛。赵医生，合作愉快。”女人说道，她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是正常成功的成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还有，配源的事，不麻烦您了。”赵芸说道。
她没有管气急败坏的两人，径直走了出去。她无比庆幸自己刚刚凭着那么多年来的本能没有挑断神经，她没有想太多，只是回头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每个孩子，都曾经哭着要过妈妈。”而每个医生，都曾认为自己是个英雄，至少她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