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这些天,闲来无事,竟然喜欢上看人吃饭。这是不礼貌的行为,不能效仿之,但是实在抵不住这好奇心。看人吃饭很有意思,千姿百态,故事丛生。
虽然是残羹冷炙,杯盘狼藉,但是内里都是吃饭人从生到现在一路走来的深深烙印。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次漫长的观察,我才对人生出敬重,才有故事可以讲。吃饭,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这件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也可以大到看穿一个人。中国人特别喜欢在餐桌上长袖善舞,舞得好,就是赞誉有加,舞不好,就是木讷呆板,这实在是苛刻了,吃饭就吃饭,一双筷子一个碗而已。我很喜欢和只看一双筷子一个碗的人吃饭。
几乎没有跟店里的厨师一起吃过饭,只那一次。那天是端午节,晚八点多,弟弟说吃一顿团圆饭吧,开了单子,师傅们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功夫就做了一桌子菜。坐下来吃时已经九点多,正好到打烊时间,虚掩了店门,大家围坐桌旁,灯也大抵关了,店里的灯是昏黄色调的,若是只留一两展开着,远远看去特别像幼时夜幕降临,农村的老家,母亲在厨房忙碌时的灯光,有点家的味道。
师傅们来自五湖四海,常年在外,没有过节的意识,那天的团圆饭吃得有点突然,他们略显不自在,两个师傅很快扒完一碗饭匆匆吃了两口菜就走了,只剩一位刘师傅。刘师傅长得五官端正,眉眼带笑,看起来是个很有福气的人。实际上他身世坎坷,在这世上,他仅有两个在重庆的孩子。他坐在灯光偏暗的一方,与我隔了一个座位,而我们中间横放着三种不同的啤酒,都是喝了一半的。大家吃完都四下散去,只有我和他还坐着。他就着眼前的一碟小菜,把酒斟满,还不忘问我一句要不要添一点,我笑了笑说,不用。他微倾斜着身子,身上穿着店里的工作服,右手端着一次性纸杯,左手摸着桌沿。我问:“小孩子是妈妈带的?”“是的。”“辛苦的。”“还有这么点,我们喝完,我就下班了。”“好。”我没喝完,他一口下肚,也没再吃口菜,拿了钥匙就走了。七月份,我听妈妈说刘师傅辞职了,回重庆与妻子复婚,为了小孩子。他一直说没有妈妈的小孩子可怜,其实他已经离婚两年,很久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个小孩子时他的母亲就病逝了。我想只有深知无母亲的痛才能真的知道有母亲的珍贵吧。 现在想来,我当初问的问题太过突兀,我想他当时给我的回答恐怕也是回答了自己。既然当初选择分开必定有不可修复的缘由,别人的家事,做不得推测,唯有遥祝安好。
顾客吃饭就是百态丛生了,有的人坐下来就大呼小叫,服务员可能是他一个人的,手可能也是废了的,字恐怕也是不识的,反正就是不会点菜的。好不容易点了菜,厨师们恐怕都是神仙在此处历劫的,都能秒秒钟变出一道道菜出来。好不容易紧赶慢赶把菜上齐了,他不吃了,玩手机,聊天,能吃上个把小时,看得我目瞪口呆,这不是真饿,这是来释放天性了。
有些家长带孩子来吃饭,那简直就是隔壁家熊孩子,有什么要什么,给把刀能把沙发给肢解了,店里“高山流水”(假山盆景)成了他们的玩具,水玩得到处都是,我又压不住职业病,一上来就是一通训,训完才发现大厅里他们的父母那齐刷刷的大眼睛,给了我从里到外的凌迟。也有些不肯吃饭的小孩,妈妈们端着碗从这个桌子蹦跶到那个桌子,这个椅子到那个椅子,一路下来吃不了两口,我看着都累,就这种吃法,我不担心是不是能吃饱,我只担忧大厅里需要清扫的饭米粒。
吃碗饭其实容易得很,吃好饭不太容易。有的饭吃下去会机缘巧合,看到点故事,有点饭看着就不想吃,自然就只能笑笑了事。但是回头再去看,刘师傅的欲言又止,顾客的大呼小叫,母亲的跑前跑后,孩子的上天入地,恐怕都是一个又一个我不能真切感受的生活。谁生来就是如此,既然如此,一定还是有故事可以讲的,只是我不懂罢了,与其带着喜恶看他们倒不如带着点敬重,总比推杯换盏,笑里藏刀的酒桌好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