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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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本来,瘸子是能住下来的,李栓柱和所有当东家的一样,也喜欢打短工的人能住下来,这样,第二天能早点儿出工。李栓柱的三个长工跟他也投脾,也劝他住下来。无奈,李栓柱家的那条牛犊子大的看院狗,眼睛像虎眼一样黄烂烂得逼人,一看你,你的毛发就会站起来,脚就挪不动窝了。它要是还站下来,看着你晃一晃斗大得脑袋,那么,它脖子上一拃长的黑毛就会飞扬起来,真像一只摇头示威的黑狮子,你要是两条腿不打抖,算你有种。尚若它还再轰地抖一下身子,浑身又厚又长的黑毛就像爆米花一样蓬松起来,这时的它,宛如一头狗熊,跟你眼对眼,你要是脊梁上不冒冷气,算你有种。更让人胆寒的是,如此雄健硕壮的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猛不丁,一声低沉的呲牙声在你身后响起来,你一回身,好了,要不跌坐在地,算你有种!
就因为这条狗,李栓柱老是招不来长工,打短工的也跟他瘸子一样,不给高价就不来。但李栓柱宁愿自己下地受苦,也舍不得动狗一根毫毛。他常常拍着狗的脖子得意地说:“我这黑虎顶得上瞎金财那一排的家兵。”
瞎金财何许人也?平河地区最大的财主,本来姓王,跟人争地被打瞎了一只眼,人们就给他改姓瞎了。他有一排家兵,清一色的德国武装,拒绝任何土匪的勒索,为此,祸害平河地区的大土匪赵半吊倾巢出动,要灭了他,结果,在瞎金财的寨墙外面丢下几十具尸体,再也没敢来招惹他。
可李栓柱竟敢拿一条狗跟瞎金财的这一排家兵比,谁听了不笑他狂妄?但知情的人不得不承认,这一条黑狗虽然顶不了那一排家兵,但顶一个班的家兵绰绰有余。这条黑狗为李栓柱吓退了三次散兵游勇的勒索,四次强盗的抢劫,一次小股土匪的入侵。用一位狗口里逃生的强盗的话来说:“日他妈的,怪了,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冒了出来,你还没弄清它是个甚,就不声不响,山一样地压下来。太吓人了,就象施了定身法,我的枪就是举不起来!”
人尚且这么怕它,更不要说它的同类了。小黄离李栓柱的院子远远的,就呜咽着不敢向前了,没法,他只得把小黄丢在野外,每天后晌收工后吃了饭,再领着小黄回家去。
先开始,李栓柱跟他的长工揶揄他:“不就是想回去肏老婆吗?我们给你腾个空屋,你跟你那狗老婆爱咋折腾了,非得回你那破土屋才能折腾了?”
但他只是笑。后来熟悉了,李栓柱和他的长工就不怕他嗔恼,直说了:“不就是一条狗嘛,丢在野外又死不了,这东西本来就是野生野长的嘛。”
可他还是笑,不吭声。李栓柱跟他的长工们也就拿他没办法了。
瘸子十二岁那年就成了孤儿。这在当时屡见不鲜,没人在意。他也和别的孤儿一样,先给人家放羊放猪,再大点儿,开始当雇工。
雇工分长工和短工。他打短工,因为去了哪里,他呆上几个月就烦,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开始窝工,不爱惜农具,跟人闹别扭,一改驯顺的脾气。东家马上就烦了,让他走人。
这让跟他干过活儿的人都纳闷他,他也纳闷自己,为甚会是这样?是留恋父母留下的那座塌了个角子的土屋吗?可能是,那为甚不把塌了的角子修好呢?那为甚住上十天半个月,又烦躁起来,又出去揽工了呢?
本来,象他这样的人,这一带的东家们不再会雇他的,可是,他在正常的时候实在是个勤劳忠厚,干活儿利索的小伙子,东家们和跟他干过活的人也就忍耐了他的古怪,照样用他。
就这么,他别别扭扭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去年,他碰上了小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他辞了曹家村的地主曹贵的工往回走,穿行在那片方圆十几里大的盐碱滩上。这里只能长枳棘、猪尾巴草,这些草猪羊都不吃,所以,这里连猪羊都不光顾,人就更少光顾了,只有老秋天,这些草老了,有人割了它们当柴烧的时候,才能看见人影儿。这里是野兽的天堂,狼、狐狸、蛇、野鸡、野兔、野狗等等以这里为老窝,向周围流窜。
当时,他迎着夕阳疾走——太阳一落了山,这里就不是人的天下了。
结了一层薄壳的白花花的盐碱地,一踩一个塌陷的脚印,发出嚓嚓的声音。他发现,他能听到的只有这嚓嚓的声音,想不听也不行,听着听着,觉得这单调的声音也很好听,就踩着鼓点似的轻快地走。
他发现,他能看到的活物,就是一头盘旋的苍鹰,翅膀一动不动地在瓦蓝的天空划着圈儿。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在他的前面,一会儿在他的后面。有时他发现它不见了,四处望,就会发现不远处的土丘上,有根烧焦了的黑树桩,再仔细看,就是它。有时头顶扑地一声,抬头看,一只雀儿飞过,眨眼就钻进了瓦蓝的天色里不见了。有时不远处扑棱棱地一阵响,像死寂的屋子里掉到地上一件东西那样吓人一跳。循声望去,一只野鸡正向远方飞去,扑扇得翅膀象两只飞旋的风扇,眨眼,又落在了枳棘林里不见了。而那头苍鹰,还象风筝似的,在天空盘旋着,没看见那顿美餐。
忽地,他停下了脚步:南面隐约传来小狗凄惨的叫声。他不由得好奇地循声走去,像沙漠里的人发现了某个活物的踪迹,不由得跟过去一样,一会儿就找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一只巴掌大的小黄狗,正绕着一丛枳棘,没头没脑地转着,凄惨地哭叫着,仿佛这丛枳棘是它的母亲,却不给它喂奶,活活地往死饿它了。
它瘦得皮包骨,透过稀疏的黄毛,能看见它走动的时候,肩胛骨就要把皮顶破了似的。不知道怎么,小家伙意识到了他站在了它跟前,却不省得跑,只是屁股顶在枳棘上,头对着他,凄惨的哭叫声变成了惊惶的哭叫声,黑黑的小眼睛里,泪水豆子一样地滚落着。
这就是小黄。
他看看小黄,又抬头环顾四野。天像反扣的锅一样盖在头上。夕阳下的天空,那只苍鹰还在盘旋着。
从死寂里,他听出狐狸饥饿的哀鸣声。
他高声波儿~~波儿地叫了一阵大狗,听不到回应,痛心地承认,它跟自己一样,是个孤儿。
在他高声叫大狗的时候,小黄不哭不叫,放佛也再等着那声回应。
他不叫了,低头看小黄。小黄抬头看他。都沉默着。
他缓缓地往下蹲,小黄剧烈地抖着,但不叫不哭,只是泪流的更厉害了,喉咙里呜呜着。
他蹲下来,想起了母亲和父亲合葬后的那天,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屋里的恓惶,叹口气,一伸手,把它抓在手里。肚皮朝天的它,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他赶紧把它搂在怀里抚摸着,才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呼哧呼哧直喘,猛不防又凄惨地叫两声,再呼哧呼哧直喘,小小的心儿咚咚直跳,震颤着他的手臂。
苍鹰的影子从他的眼前滑过。远处,狐狸饥饿的嚎声真的传来了。
是西墙上面的西北角塌了。残阳从那里照进来,照得从屋顶牵牵连连垂挂下来的茅草,像一根根烧红的铁丝一样红艳耀眼。
瘸子站在这柱金光里,像一个金光闪闪的金人。毛蓬蓬的头发像金黄的灰,吹一口就会飞一家似的。金光遮住了他的眼。他眯缝起眼来,目光才穿透金光,东瞅西瞅,费了好大的劲儿,确定屋里的东西原封未动,才放下心来。
他往靠北墙的炕前走。脚下虚腾腾的。是长时间没人住,蝼蛄等等虫子,把地面钻虚了。
他把小黄放在炕上,小黄用鼻子嗅着,满炕乱走。他又把半袋子小米放在炕上——他结工的时候,总要用工钱买人家半袋子小米,等吃完了,再出去揽工——就过去大展开门,拿起门后的扫帚,清扫地面的虚土,顿时,尘土飞扬。这时,小黄才在炕上叫开了,越叫越凄惨,没头没脑地咻咻着,在炕上乱走。几次走到炕沿前,往地下看一看,嗅一嗅,又折了回去。
瘸子扫完地面又扫了炕,这才挂上门,去村里的井上提回一桶水来,又去屋后抱回一抱茅草来,生火熬粥,不时回头看看还在炕上凄惨地叫着的小黄。
炉灶冷灶了,扑出一股又一股白烟来,呛得瘸子直流泪。终于扑地一声,窜出一股烟裹火后,火烧平稳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响开了。
炉灶上面的墙壁上有一凹窑,碗筷就放在那里。
粥熬好了,他拿下碗来,吹了吹,盛了一碗,用筷子搅动着散热。试着不烫嘴了,就坐到炕沿上,用筷子挑着粥喂小黄。小黄像吮奶头一样吮住筷子,得他费些劲儿才能揪出来。当他用筷子去挑粥的当儿,小黄急得两只小前爪扳他的手。他不由得笑骂一声:“小馋嘴!”这让他吃了一惊,抬头四望,才猛然明白,自从母亲死后,这是屋里响起的第一声人声!这下好了,他就对着小黄叽叽咕咕说开了话,有好几次他误认为是母亲在跟自己叽叽咕咕说着话,又觉得母亲附在了自己的身上,对变成了小黄的自己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月光从破烂的窗户上照进来。窗棂上残留着的片片碎窗纸的影儿,像千姿百态的黑蝴蝶,落了半炕,也落在了他的身上,落在了小黄的身上。它正舒服地趴在他的胸口上打着呼噜,睡梦中不时难过地叫一声。这让他想起了儿时的自己,趴在母亲的胸口睡觉的事来。炕上冷,母亲怕冰着了他。
从此,他去哪揽工,都要带着小黄,都要当天返回小土屋来,实在是回不来,也最多在外面住三天,第四天,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要披星戴月地带着小黄返回小土屋来。就因为小黄的到来,他的家又复活了。
他因此招来了闲言碎语,但他总是一笑置之。他是在冷眼、白眼、讥笑、喝骂声里长大的,别人怎么对待他,他早没了感觉。但有一句污言秽语还是刺疼了他的心,那就是,说他娶不起老婆,就养了一条母狗当老婆。他虽然卑微的不能再卑微,但还是个人呀,这不是硬把他往牲口群里赶了?人能跟牲口干那事了?但他气归气,也咋不了人们,他是懦弱的,也只得任由人们这么作践自己了,只要自己行得正就行了。
二
今天后晌工收的早。一场急雨把地泡了起来。雨过后,他们从瓜茅庵里钻出来,蹒跚到村子边,地竟然能踩起黄尘来。也难怪,大雨如注的时候,东边天却晴朗朗的。
李栓柱日了一声老天的娘,想想村东壕的麦子还不大熟,只得黑着脸,带着他们回家来。这天的晚饭自然吃的早,等他带着小黄出了李沧壕村,走上二里外高高的赵和渠坝,看见夕阳正在远山顶上烫洞了。
小黄卷着尾巴扭着屁股走在他前面,屁股上的白毛露了出来,被夕阳一照,白得晃眼。要是有蜻蜓、蝴蝶、雀儿从它的头顶飞过,它的尾巴就垂下来,夹紧了,冲人家跳叫追逐一番。有时,它还会追下渠坝,冲进庄稼林里,好一会儿,才抿着耳朵,冲上渠坝来,打喷嚏,抖身子,野草、糜子、玉米的碎叶纷纷落地。
他老是往东面瞭。薄纱似的白云铺满了东半天。白云下的庄稼林粼粼泛光。终于,庄稼林上面有什么闪着光芒,像阳光下的针尖。他知道,那是赵和桥上的炮楼顶上,日本人肩上的枪刺在闪光。
他盯着那星闪光往前走,一个人的上半身就慢慢地从庄稼林里长了出来,接着,炮楼的顶也从庄稼林里长了出来。他硬着头皮走到了前面的那个岔路口,赶紧拐下了渠坝,仿佛再往前一步,或者迟慢一下,子弹就会射过来。等路边高高的玉米林劈面而起,他才像进了战壕的士兵一样松了口气。小黄也围着他踊跃一番,才打着喷嚏,继续在他前面走。
本来,顺着赵和渠再走八里地,往下一拐,就到了他们张金狮村了。自从赵和桥上修了炮楼,就只能绕道走了。本来被车碾人踩得光溜溜的渠坝,现在杂草比人还高。
是的,他怕日本人,但不敢恨,像草不敢恨羊,羊不敢恨狼。恨,该是比肩而立的人之间才会产生的,而象他这样最底层的人,像台阶一样,不被人踩踏才是不正常的。而他对日本人的怕,和对别的踩在他头上的人的怕是一样的怕,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他怕村里的恶人张占山就胜过怕那些东家;他怕土匪就胜过怕张占山,他怕那些散兵游勇就胜过怕土匪,他怕那些杂牌军就胜过怕散兵游勇,而他怕日本人就胜过怕那些杂牌军。就是说,日本人是他最怕的人,问他原因,他会说,是日本人说的话他一点儿也听不懂,是日本人的军装很奇怪,尤其是帽子后面的那几根飘带,风一吹,或者日本人一拧头,它们就飘扬起来,真瘆人,像在微风中飘动着的雄狮脖子上的鬃毛。他不明白,这是人对异族产生的恐惧。但是,如果这就是日本人成为他最怕的人的原因,是可笑的,如果他会深思,就会明白,是因为从他十五岁那年开始,日本人把杂牌军、土匪、散兵游勇从这里赶走了,这些人给他的恐惧渐渐地淡化了,日本人给他的恐惧就凸显了出来。
他清清楚楚记的第一次见日本人的情景。全村人象一根根高低粗细不齐的木桩子一样杵在村头,人人都觉得像在梦中,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站在他们面前的高大的村长,这时瑟缩得小了一截,瘦了一圈儿,头上的汗泠泠地往下滚,却不敢擦一把。
太静了,静得周围野地里的虫子青蛙鸟儿都不敢出气了,天地间只有一种声音——那位细高细高的翻译的声音在响着,因为鼻音浓重,像蒙在纸里的黄蜂发出的振翅的声音。他说的那些东亚共荣呀、良民呀、g匪呀什么的,他们都听不懂,实际上也没去听他讲,都定定地看着面对着他们的那排日本人。他们把枪竖在脚侧,依在臂弯,也是一动不动,跟木棍子一样。但仔细看看,会发现人们盯着插在枪口上的枪刺的时间,远远比盯着那排日本人的时间长,因为枪刺上发出的冷冷的青光刺疼着人们的脸,不得不去盯它们,想象着它们的锋利,想象着它们是怎么往人肉里钻的,于是,浑身不是这里尖锐地疼,就是那里尖锐地疼。他们听说过,日本人一天不杀人就难受。
灰蒙蒙的天上,太阳从积满灰尘的纱布似的白云后面照了过来,像一个胆战心惊等着看杀人的偷窥者。而战战兢兢的微风,小心地梳理着日本人帽子后面的那些布带子,像梳理着虎须。
最后,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位站在翻译后面的日本人身上,他双手拄着带鞘的长刀,黑黑的脸上长满了胡须,真像李逵,只是眼闭着,老僧入定似的一动不动。奇怪的是,人们都期望他永远别睁开眼,以为一睁开眼,他就会像李逵抡起板斧一样抡起他的长刀来。
翻译最后说的话他们还是听懂了,那就是,要全村的男劳力去修炮楼、修碉堡,修县城的防御工事。
全村人松了口气,因为这样的事他们干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翻译要男人们都站出来时,他也跟着站了出来,因为他这个年纪的男孩都喜欢站在成年男人的队伍里,这样,被人压着的感觉就不再有了。
那位拄着长刀的日本人睁开了眼,冷冷地扫着男人们,像牲口贩子扫着待售的牲口。忽地,盯住了他,他不由得抖了起来。那日本人冲他勾勾指头,他的脑子里轰轰直响,一动不动。
翻译冲他喊:“出来走两步。快!”
他醒悟过来,颤巍巍地挪出人群,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那日本人摇摇头。翻译就冲他一摆手:“废物!回女人堆里去!”
他灰溜溜地退回女人和孩子的堆里,无声的讥笑让他无地自容。他的瘸,又一次推后了他成为大人的时间。但这能怪他吗?用他父亲的话说,那一场天花,他能捡回这条命就不错了,瘸了条腿有什么呢?
农村人爱给人起外号,就都叫他瘸子。到现在,他连自己叫甚也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姓李。
半个月后,他就幸灾乐祸起来。跟他同岁的二柱,在县城被日本人一刀给劈了,原因是他偷懒,实际上是他体力不支。而二柱常常笑话他还靠放猪放羊挣工钱了,他早恨在了心里。但他高兴了两天,就后怕了起来——万幸我没去呀!
老秋天了,村里的男人们才被放回来。永远也回不来的又增加了两个。村里人也没觉得什么,干这种事哪有不死人的?只是压抑的难受,尤其是听见死者的亲人偷偷摸摸哭的时候,男人就会蹲在地上,卷棒旱烟抽,女人就会无声地抹眼泪。
接下来是给炮楼派粮。实际上从日本人来了那天起,这事就开始了,只是没规章。修好炮楼后,给每个村明确了给哪座炮楼供粮,这么就不再乱哄哄的了,村里人还长出了一口气:唉,这比那些刮地皮的军队还好些。可没多久,他们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炮楼上还要吃肉,家家户户必须得喂猪喂鸡。唉,人都要饿死了,哪来东西喂猪喂鸡。但是,奇迹发生了,在刺刀下,人们还是喂起了猪羊鸡。就连他这个不常在村里的人,也得定期买了鸡给村长送去,好交给炮楼上应差。
再后来,村里的女人常常被招进炮楼,再后来,日本人干脆进村来找女人,说这样刺激。几年内,哪个村里没因此死过女人呢?但哪村的人也没吭声。唉,哪支驻军不是这样的呢?只是曹贵的小女儿曹娥的死,让他难过了一阵子。
头一次揽给他工的就是曹贵,那年他十六岁了。也就是说,是曹贵给了他成为大人的机会。
平河地区的普通东家,都是和雇工坐在一起吃饭的。他第一次和大人坐在一起吃饭,恓惶的很,夹菜老是洒,洒了就更慌,更慌就更洒,这么洒了四五次,就不敢去夹菜了,而菜香偏偏直往他的鼻子里钻——那是一盆鸡肉炖土豆。
曹贵的老婆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就笑着把他叫到了厨房里,要他跟她们一起吃。在那时,女人是不能跟男人同桌吃饭的。
这个“她们”中还有一个女帮厨,一个老太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们都揶揄地笑着看着他进了厨房。那女孩眼里还闪着眼巴巴期待着的事变成了事实的欣喜,目光跟他的目光一碰,就赶紧低下头咕咕地笑去了,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的狼狈相,又羞窘起来。
女孩是对着门坐着的,正屋里的人的一举一动都觑的真真切切,总是她先发现了他的恓惶,才怂恿母亲去叫自己进里边来吃饭的。
她母亲就笑着骂她别笑,要不,他又不会吃了,后晌就干不动活儿了。但这小女孩才不管这些呢,用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瞅着他,明目张胆地等着他洒了菜好放声大笑呢!
这个女孩就是被曹贵两口子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小女儿曹娥。虽然,再以后他跟她再没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但两人也因此认得了,在曹贵的院子里要是碰上了,她都要掩嘴一笑,一扭腰就过去了。他又是老臊,又是激动。
不知不觉间,他老爱去曹贵家揽活。他是看着这小姑娘脱落成一个活泼秀气的大姑娘的。她可真好看呀,漆黑的长发垂过了腰,黑玛瑙般的眼珠子总是调皮地滴溜溜地转着,打着捉狭人的主意,小巧的鼻子动不动就调皮地一蹙,鼻子两侧的几个雀斑就活泼地一跳,顽皮逗人。她走起路来像一阵清风,但分明却是袅袅娜娜的。她笑起来无拘无束,但却像银铃声一样悦耳。
他很快发现那三个长工也和自己一样的喜欢曹娥,他老听见他们在长工房里怅叹:“跟这样的女人睡一觉,死也值!”这样赤裸裸的话使他恨他们,恨不得弄瞎了他们的眼,因为他们一看见她的影儿时贪婪的眼神让他忍无可忍。更难堪的还在后面呢,就是这些人老用脏话去意淫曹娥,他恨的牙痒痒的,但又不敢怎么人家。但是,他们的话像油一样浇在了他的欲火上,烧得他一夜一夜睡不着,要是正好在曹贵家,他就会借口出去解手,偷偷地藏到曹娥闺房窗前的那棵大槐树后面,往她的闺房里偷窥半天,尽管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窗帘遮得严严的,连个灯光都透不过来。他知道不是透不过灯光来,地主们都是小气鬼,夜里不让家里人点灯。
这么过了三年,听说曹娥许配给了县长的公子,他和长工们都怅然若失,尽管知道他们谁要娶她是白日做梦,但是,曹娥一有了婆家,他们连做白日梦的条件也没了,做梦总比连梦也做不成了强。但是,日本人先于县长的公子来了,要她去炮楼去。曹贵好说歹说,才给延后了几天,是打算让县长的公子赶紧把女儿娶回去的,可三天过去了,县长的公子就是不来娶曹娥,曹娥就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日本人很恼怒,把她的尸体剥光了,吊在高高的树上,任她在大热天里流的只剩下了一副骨架。曹贵攒肥了一口猪送给他们,才准许他埋了女儿。
只有这件事,让他,也让好些男人,暗地里冲日本人咬了咬牙,但也过去了。
三
夕光爬到杨树梢上了。小路暗了下来。蚊子肆虐开了,一团一团嗡嗡地狂舞着,撞在脸上真疼,还直往他的鼻子眼睛里钻。脚下的草有一尺高,一划拉,蚊子们就冲起来,直往他的裤腿里钻。他左手隔着裤子在裆里乱挠,右手揪了一把出穗的荐草,在脸前挥舞着。小黄把尾巴舞得像车轮,走几步,就把脸杵在草林里乱拱一气,有时气哼哼地冲蚊群叫几声,又无奈地呜噜着,走它的路去了。要是它一屁股坐在地上,翘起后腿,气哼哼地咬着裆里的蚊子,他就得等一等它。
露水下来了。他的脸上潮溻溻的,粘腻腻的。
“老乡!老乡!”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带点儿外地口音。循声望去,从不远处的玉米叶子里,露出一个人的上半身来,冲他直招手。
他的头发立了起来,以为碰上了劫匪,又不敢跑,放佛这人有一只伸缩自如的手,自己是跑不过这只手的,一旦被抓回来,呵呵,死得更惨。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这人跟前,却见这人庄稼人穿扮,很和气,笑着说:“老乡,别怕,我是武工队的闫真。”
他的身子往后躲了一下,像眼前擩过一个东西来,由不得要躲闪一下似的。因为武工队队长闫真的名字在这一带是跟日本驻军司令本田一样掷地有声的,人也是一样被神话了的,只是本田被神话成炒人肝下酒的恶魔,吵架的时候就会互相咒骂:“本田迟早会挖了你的心肝去下酒!”而闫真则被神话成除暴安良的大侠,说他总是白天睡觉,夜里出来,踩着树梢巡视。说,你要是夜里,听见身边的树头哗啦一声,可分明没风也没什么东西在树上,那你就很幸运:这是夜巡的闫真在那个树头上落了一脚,至于他的下一脚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说他打出的子弹会拐弯,想杀哪个恶人,不论恶人躲在哪,只要他开枪前对那颗子弹说:“去,把谁谁谁杀了。”这颗子弹一出膛,就总能找到这个恶人。所以,谁有了仇怨,总是向他祈祷,希望他听见了,给自己主持公道。还说日本人一听见他的名字就尿裤子,就是本田也一样,说有一次本田喝醉了,走不动了,忽地,他头上的树梢哗啦一声,身边的人惊叫一声:“闫真来了!”丢下他四散而逃,结果发现,跑在最前面的是本田。说,每天晚上得有一个排的人给本田站岗,他才能睡着了。
就因为闫真是人们心中的大侠,人们就把他描绘成一个面如满月,剑眉星目,鼻直口方,身材凛然的形象。可现在他眼前这个自称是闫真的人,分明是个刀条形的黑脸,虽然暮色苍茫,但还能看见脸上疙疙瘩瘩的,还能看见他的眉毛疏淡发黄,眼睛像裂开的刀口一样的细,是这里的人常笑话的屁缝眼,还肩窄个儿矮,咋能是闫真呢?说不定是个圈套!
他四处打工,可以说是见多识广,早听说过日本便衣老用这种办法,来试探被怀疑的人对八路的真实态度的,不由得紧张起来,恐惧警惕地盯着这人的屁缝眼,才发现从这屁缝眼里射出的目光像针芒一样,钻进他的目光里,直往他的心里钻了,就知道遇上了厉害角色,立马流下汗来,因为他从这人的目光里把自己的心思看的清清楚楚的。
果然,这人笑道:“看我不像,是不?”
他慌忙道:“不是。”但连自己也为自己的谎话红了脸。
但这人也不计较,问:“你是哪个村的?”
他:“张金狮村的。”
那人又一笑,就向他打听村里的情况,赵和桥炮楼里的日伪军的活动情况。他老老实实地说了,不知道是福是祸,忐忑不安。当那人知道他常年四处打短工时,就高兴地要他到了哪里都多留意些,再碰上他了,好告诉他,就拍拍他的肩膀,往玉米林里一钻。那人刚才还在的地方,玉米叶像放下来的门帘一样地动荡着。从玉米林里传出哗啦哗啦豁开玉米叶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还呆立在那里,盯着那人刚才出现的地方,以为是一场梦。可不远处那棵老柳树上喧腾的宿鸟让他明白,这是真的,树梢上那颗亮晶晶的星星让他明白,这是真的。他想了想,走到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拨开玉米叶往地上看,见地上半尺高的草被踩折了腰,那人上半身露出来的地方,一条玉米叶被碰断了,叶茎的裂口上汪出清亮的一滴水来。他用舌头一舔,甜中发些咸味——这确实是真的!
他立马兴奋起来,因为他有了向别人炫耀的资本!这会让他在人前露一露脸!他怕别人不信,就死死地盯着闫真刚才站立的地方,恨不得把它变成个可触可摸的东西,装在衣兜里,到时候好拿出来给人们看。但他只能记住这里,好带着以为他吹牛的人来到这里看看,尤其是闫真站的地方,他希望闫真的脚印像烙铁一样烙在地上来为他作证。
他一步三回头地继续走他的路了。但脑子里却尽是闫真和武工队的故事。
说实话,他们这里的人见过武工队的队员的倒是不少,见过闫真的却是凤毛麟角。那些武工队员人们很喜欢,他们和和气气,不欺负人。可是他们说的那些话人们却听不懂。什么国家呀、民族呀、救亡图存呀,跟外国话似的。但有一点人们明白,那就是武工队要人们跟他们一起打日本人,人们就疏远了他们,关紧了家门。是呀,日本人多厉害呀,还刀枪不入,打它们不是自己找死了?这年头,活着最要紧。
小黄紧张地叫起来。他从遐想中醒过神来。听见有人语声隔着一大片玉米林传来。再仔细听,这人语声中有轻薄的嬉笑声,情知不好,抬头四顾,发现四野暮霭沉沉。天上稀疏的星星亮晶晶的。
他知道那些人就要一拐,跟自己在小路的前面碰上了,自己只能躲进黑沉沉的玉米林里了。就抱起小黄,捏住他的嘴,钻进了玉米林。
本来,他是要一直往里钻的,但小黄不高兴他捏着自己的嘴,又摇头又挣身子的。小黄平时吃的比他还好,身子肥壮,竟然从他的搂抱中挣脱了,扑通,掉到地上,站起来就跑。他紧追两步,又逮住小黄,正要抱起来,就听见人语声真切了起来,就如同门开了,门外面的声音传进来一样。他透过玉米林的缝隙一望,小路上出现了一溜模糊的人影儿,依稀是日伪军,他们的耳边都有微弱的一星光芒——那是抗在肩头的枪刺反射着微微的星光。瞬间,他后怕起来:“自己要是再碰上闫真,给他介绍情况,让日伪军知道了,还有好果子吃?不!再别碰上闫真了!不!这次碰上闫真的事也绝不能对人说!”
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蹲下来,把小黄夹在两腿间,捏住它的嘴。被他娇惯坏了的小黄,哪吃这一套,奋力挣扎着。他越控制小黄,小黄越反抗的厉害。当这一溜人正经过他们跟前的时候,他被小黄的背顶得一个趔趄,碰得背后的玉米哗啦一声。虽然他立马稳住了身形,控制好了小黄,但是,那溜日伪军瞬间就都扑倒在小路边的草林里,用卧射的姿势,把枪都对准了发出声来的地方。
一个伪军喊:“什么人?”
他不敢出声。
小黄挣扎着,鼻孔里发出紧张的低低的吱呜声。
啪啪啪一阵枪响。玉米林里响起一阵奇特的噗噗声,没来得及听,就掠过他的头顶消失了。
啪嗒,什么东西拍在他的前额上,遮住了他的眼。他以为自己死了,放声大哭起来,松开了小黄。小黄惊叫着,直往他的裆里拱。
枪声停了。一个伪军的声音:“出来!要不又开枪了!”
他觉得自己还没死,就抱起小黄往起站。搭在前额的东西滑落下来,是一颗玉米的头。
他磕磕绊绊地钻出玉米林。他的前面,右边三个伪军,左面三个日军,站成个弧形,六把平端着的三八大盖枪上长长的枪刺,齐刷刷寒森森地对着他。他浑身的肉像无数个肉钩子钩着了似的,疼的直跳,又像六把枪刺在往他身上刺着,因为速度太快,他老以为它们一直呆在那里没有动。
一直喊话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是什么人?”他循声望过去,是个大个子伪军,缩脖驼背的。
他说不出话来。
挨着大个子伪军的小个子伪军阴险地:“总是个武工队,要不黑天野地的瞎转悠甚了。”声音像马嘶一样难听。
一个黑脸日本兵声音粗哑地骂一声:“八嘎!”唰地举枪,瞄准了他。他腿一软,跌跪在草林里,哭了起来。跌在地上的小黄也凄惨地哭着爬起来,又拱进了他的怀里。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伪军:“咦,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张金狮村的瘸子,嘿嘿,你们知道他的老婆是谁?”就淫猥地笑了几声,说:“就是拱在他裆里的这只狗!哈哈!”
三个伪军浪笑起来。黑脸日本兵喝止他们。大个子伪军就凑过去,点头哈腰地对着他嘀咕开来。三个日本兵一边听,一边乜着他和小黄也浪笑起来。伪军也就又浪笑起来。六个人就笑的跌倒骨碌起来。
笑够了,那黑脸日本兵瞅着他和小黄,对大个子伪军嘀咕开来。大个子伪军捂着一半嘴咕咕地淫笑着听完了,就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跟前,照他的屁股踢了一脚:“站起来!”
他吃力地站起来。小黄缩在他身后,从他的两腿间惊恐地瞅着大个子伪军,不敢吱声。
大个子伪军低头透过他的两腿间眊了一眼小黄,问他:“它真是你老婆?”
他:“不是。”
大个子伪军扇他一耳光,清脆的回音在小路两边的玉米林间来回跌宕着。
大个子伪军:“是不是?”
他不吭声了。
那个伪军:“看那狗是公是母不就知道了?”
大个子伪军命令他:“把狗的屁股掉过来。”
他只得回身,掐住小黄的腰一转,小黄的屁股就对着了这些人。
大个子伪军用枪刺去撩小黄夹紧的尾巴,小黄惊恐地叫着,尾巴夹的更紧了。大个子伪军就要他撩起小黄的尾巴,他就用腿夹住小黄的腰,揪起了小黄的尾巴。
那六个人就伸长脖子眊着小黄的屁股,浪笑起来。
小黄屈辱地吱呜着,身子在他的腿中间索索地抖。
笑够了,大个子伪军对他说:“太君说了,让你在我们面前日一回你老婆,要不,死了死了的!”
他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响,慢慢站起来,困惑地看着这些人,不明白他们为甚要自己干这种事,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不是人干的事嘛?难道他们不知道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人?他有些忿恨:“他们还不如杀了自己呢!因为干了这事,自己还有脸活着了?”
范林庆村的一个长工,在野地里对耕牛干这事时被人撞上了,当时就把自己挂在了树上。
他僵立在那里,脸上的汗泠泠而下,冰水似的。
大个子伪军踹他一脚:“快点儿!”
他趔趄一下,站稳了。身后的小黄又从他的两腿间瞅着大个子伪军,喉咙里恐惧地呜咽着。
大个子伪军觉得在日本人面前丢了人,又要踹他。那黑脸日本兵哼了一声止住大个子伪军,端起刺刀,慢慢逼近他。他腿一软,跌跪在草林里。
小黄在他身后惊恐地叫起来。
黑脸日本兵停下来,用鼻尖乜着他哈哈大笑,意思是你不配我杀。这笑声让他也为自己这个混在人里面冒充人的人感到羞耻。
黑脸日本兵微微侧着脸对大个子伪军叽咕了几句。大个子伪军就对他说:“太君说了,你要是不日你老婆,我们就吃它的肉。”就贪婪地看着小黄:“这狗可真肥呀。”又看着他:“太君最爱吃狗肉了。”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看日本兵,又看看大个子伪军,低下头,两声没控制住的哭声从鼻孔里蹦出来。
大个子伪军骂一声,往起端枪。他慌忙站起来,背过身去掏家伙。六个日伪军浪笑起来。
大个子伪军:“面对着我们掏!”
他窘红了脸,但只得面对着他们,但怎么也掏不出家伙来。
六个日伪军越发笑的厉害了。
黑脸日本兵乜着他,对大个子伪军叽咕了一声,大个子伪军就对他说:“算了,把裤子脱了。”
他迟疑着。大个子伪军上前,一把揪断了他的麻绳裤带,裤子落在了脚腕上。他不由得护住了自己的家伙,并紧了腿。大个子喝令他拿开手,他只得拿开来。六个日伪军瞅着他那羞答答软塌塌的家伙,又浪笑起来。笑够了,大个子伪军命令他:“把家伙弄起来。”
这可真难为情,谁会当着别人的面弄自己的家伙呢?
大个子伪军说:“你要是不弄,砍了你的手。”
他只得去弄自己的家伙。六个人又浪笑起来。但他的家伙就那么软塌塌的。忽地,那黑脸日本兵淫猥地笑着,把枪刺伸过来。他大气不敢出,直勾勾地盯着近过来的寒光闪闪的枪刺尖儿。它移到了他的肚子跟前,他的肚皮奇怪地颤跳起来,要躲开它,但他的脚生根了一样动不得。它还在前移,他张大了嘴,肚子抽搐得发疼,但是,他等待的那种钻裂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倒是他的家伙感到了冰凉。他才知道,日本兵原来是要割了自己的家伙。他难看地咧大嘴干哭了一声,但不敢动一动,任那刺刀挑逗自己的家伙,像流氓猥亵小姑娘,听着这六个日伪军的浪笑。他知道,等他们高兴够了,自己的家伙也该被割掉了,泪水哗哗地流下来。不想,在极度的绝望与惊骇中,他的家伙奇迹般地硬了起来,昂起了头,感受到了热中泌凉的微风的抚摸。这让他羞耻难当——哪个男人的家伙愿意让这么多的人看见它的昂扬呢?……
四
……他提起裤子,大个子伪军却笑着说:“你还用得着它了?”
他一想,也是,自己还配穿衣服了?就脱下来,拿在手里,垂头而立,索索直抖,等着这些笑累了的日伪军放他和小黄走了,就把自己吊死。
猫头鹰凄厉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周围虫声唧唧,蛙鼓阵阵。晚风有一阵没一阵地顺着小路流淌着,冲荡着他们这些水底的石头。
那六个人席地而坐,抽着烟,都不吱声。夜色里六颗烟头明一下,暗一下,此起彼落着,六张嘴吐出的白烟,上升不了一米,就融入了夜色里。
他木头一样站着,小黄贴着他的腿肚簌簌地抖,怯生生地溜着那六个人。
休息好了的日伪军,懒散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忐忑起来,等待着,不想,大个子伪军对他说:“带上你的老婆跟我们走。”
他愣怔了。黑脸日本兵就冲他翻着眼。那个伪军上来推他一把:“走呀!太君的命令你敢违抗?”这时,他想起来了,这是闫家村的那个二流子闫五。怪不得声音这么耳熟,这小子几年不见,原来是当了伪军。
他见闫五说这话时冲他直眨眼,就别转脸,低声唤一声:“小黄,咱走。”就前面走了。这光着屁股走在人们的前面真不是味呀!他的屁股在羞愧地抖着。可是小黄却没什么,还是那样恐惧地贴着他的腿跟他走,像恐惧中的小孩紧贴着大人走。
草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脚腕。
日伪军也没再闹,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沉沉的夜色里,响着杂沓的脚步声,草被豁开的沙沙声。周围的虫鸣蛙鼓应和着这两种声音。
一声两声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不时从这里那里传来。
一颗流星耀眼地从星空里斜冲下来,忽然不见了。
东北的夜空一闪一闪的,好久,才传来隐约的雷声。
路过一颗大柳树时,惊起一群蝙蝠来,绕着他们飞。小个子伪军骂了一声蝙蝠,不想,一只蠓子乘他大睁着眼时,钻进了他的眼皮里,他就骂就揉着眼睛。
爬上了赵和渠坝。他发现渠坝上比人高的野草被烧光了。夜色中,炮楼像个狰狞的黑色怪物,蹲在那里等着他。他知道被带进炮楼没什么好事,犹疑起来。自己无所谓,反正该死,可是小黄……把小黄扔进渠里,让它逃生?不行呀,自己要是不跳进渠里,小黄一定会游回来的,可自己要是跳进渠里,日本人一阵乱枪,小黄和自己都得死。
就这么犹疑着,炮楼逼近了。炮楼顶上传来日本人的喝问声。黑脸日本兵高声说了一句日本话。
一行人没停脚地往前走。
支支扭扭声响起来,夜色里黑乎乎的吊桥放下来,架在了绕炮楼一周的深沟上。一行人踏的吊桥吱呀直响。沟里死水的淤臭味钻进了瘸子的鼻孔。蛾子大小的蚊子直往脸上扑。
炮楼的门沉重地开了,门里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嘴。
他磨蹭不前。小黄也吱呜着。后面的大个子伪军推他一把。他跌跌撞撞地进了门,眼前黑的甚也看不见。刚站稳,就听见后面响起沉重的关门声。正惊恐间,墙上的一盏马灯被点燃了,先冒起一股黑烟,昏黄的火焰才长大起来,摇曳着,一排巨大的人影儿在墙上也摇曳着。
他面前有一个日本兵、三个伪军,正冷冷地,探究地看着他和小黄。
黑脸日本兵上前,对那个日本兵嘀咕着,不时夹进一两声淫猥的笑声。那日本兵越听越稀奇,淫猥地在他和小黄身上溜来溜去。等黑脸日本兵叽咕完了,满屋的人都淫荡地笑起来。
小黄贴着他的腿,抖成一团。
黑脸日本兵指指小黄,又指指他。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大个子伪军看一眼那位日本兵,赶紧上前一步,对他说:“太君要你让他们也见识一下你是怎么日你的狗老婆的。”
满屋人哄笑起来。他汗如雨下。
那位日本兵笑嘻嘻地拔出匕首,瞅着他的家伙,摇摇晃晃第走到他跟前,伸过匕首来。他的家伙再次感到了兵器的冰冷,再次陷入了被流氓猥亵的小姑娘的无奈惊恐里。但他本人这次没有害怕,麻木地任由日本兵挑逗他的家伙,麻木地看着一张张浪笑的脸。他两腿后面的小黄,恐惧地吱呜着。
屋里的人笑累了,那日本兵也厌烦了,匕首贴住了他那软塌塌的家伙的根。他闭住气,等着那一割。
黑脸日本兵赶紧叽咕几声。满屋人又笑起来。这日本兵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收回了匕首,冲黑脸日本兵摆摆手,意思是,我不玩了,你继续玩,就踩着木梯上楼去了。他心惊胆战地听着木梯颤悠悠的吱呀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消失了,才松了口气。这个日本兵是他遇到的杀气最重的人。
大个子伪军瞥一眼黑脸日本兵,上前对他说:“太君要你给他们炖狗肉吃。”
他脱口而出:“不是我日了它,你们就不吃它了吗?‘
大个子伪军扇他一耳光:“你是谁?!嗯?你是谁!”
小黄抬头盯着大个子伪军,惊恐地叫起来。
他不动,默默地盯着大个子伪军。大个子伪军发憷了,一时间看着他没了话。
黑脸日本兵狞笑起来。
闫五凶巴巴地走过来,一拳砸得他趔趄着退到了墙跟前。他还没站稳,就跟上来一把拎住他的领口:“再倔,连你也炖了吃!”直冲他眨眼。
小黄尖叫着跑过来,又钻在他两腿间,紧贴着他的腿,看着闫五索索地抖。
他垂下眼皮,呐呐地问闫五:“怎么杀?”
闫五:“废话!用刀呀。”
他低头看着腿后面的小黄,小黄也正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它,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直视着闫五说:“放了血的狗肉不好吃,这你该明白的。”
闫五恍然道:“哦,是的。”转头用日本话嘀咕了几句。黑脸日本兵想了想,点了点头。
闫五转回头来,对他说:“那你看着怎么杀它吧。”就走开了,和满屋人一起等着看他怎么杀自己的狗老婆了。
他蹲下来,把小黄从身后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小黄的浑身。小黄伸出舌头追着他的手舔,还瞅空探着舔他的脸。
那一屋人静静地看着,都一脸好戏已经开场的无声的笑。
大个子伪军喊:“行了!快点儿!”
他拍拍小黄的头,决绝地站起来,瞅着屋里,借着打对角吊着的四盏马灯,这才看清了炮楼底层里的情形:圆形墙上隔两步远,齐人的胸口处,就有一眼枪眼,从里向外缩小着,像把砸了底的斗口朝里镶在了墙里,夜色从枪眼往炮楼里窥视着。在那些人后面,有个隔间,隔墙上开着一眼小窗户,可能是厨房。在炮楼墙跟隔墙的角落里,立着一把铁锹。他想了想,就快步走过去,抡起来,转身。果然,小黄正慌慌忙忙跟过来,要躲进他的两腿间。他一锹砸在小黄的头顶。小黄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他脚前。浑身抽搐着,四蹄乱蹬着,眨眼间就不动了。
他神情漠然,看都没看小黄,问闫五要剥皮开膛的刀。他自己没有发现,但闫五和满屋人都发现了,他说话流利,动作自然麻利,像就他一个人似的。这使他们很失望。但闫五还是把自己的匕首拔出来,递给了他。
他娴熟地冷冷地剥皮、开膛。腥气弥漫了一屋。
他问闫五小黄的肠肚怎么办?闫五看看日本人,说,走。他就提着小黄暖暖的肠肚跟着闫五出了炮楼。闫五要他把小黄的肠肚丢进深沟里去。他说:“就放在外面行不?我一会儿带走。”闫五看看他:“看来这真是你老婆。唉,好吧。”
他把小黄的肠肚放在地上,手一着了风就凉爽了起来。
他:“再求你个事,把狗皮给我吧。”
闫五凑过来,深深地瞅了他一眼:“我跟说说。走,进去吧。”
一进炮楼,闫五就跟黑脸日本兵嘀咕了几句,然后过来对他说:“太君说了,狗皮归你。但你得把狗肉炖的香喷喷的。”
他说:“没问题,只要你们的调料全。给我一把砍刀,好剁狗肉。”
闫五把他带进隔间。果然是个厨房,当地一长溜锅台,一口大锅稳在锅台当中,砖砌的烟洞直接通过了屋顶,烟洞两面各有一盏从屋顶的椽子上吊下来的马灯,大锅的左面摆着一摞碗,一摞盘,和一些坛坛罐罐、铲子勺子,右面是一口水瓮,砌在锅台里,挨着它的是一张镶嵌在锅台里的大案板,案板的边上放着菜刀斧头砍骨刀。墙上同样布置着枪眼,夜色也从枪眼往里窥视着。中间那只枪眼里,闪着一颗星星,和枪眼夜色组成一只奇怪的眼睛。
他麻利地把小黄放在案板上,操起坎骨刀,剁成了一堆碎骨头,堆进大锅里,生火煮起来。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狗肉香浓烈起来,馋得满屋人吸溜着口水。他拿起勺子,把浮沫撇出去,这才下调料。然后盖住锅煮。
狗肉越发地香了。黑脸日本兵冲他直竖大拇指。闫五就笑嘻嘻地拿着狗皮走过来,丢在他脚下。
他坐在一边,看一屋人吃小黄的肉。是一个一个挨个儿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个儿伪军觉察了,冲黑脸日本兵嘀咕几句,一屋人瞅着他笑起来。
大个儿伪军对他说:“太君说了,我们只吃你老婆的肉,让你把它的骨头带回去吧!哈哈!”
于是,在大笑声中,一块儿一块儿小黄的碎骨飞落在他的头上、身上、脚前。他一一拣起来,堆在展开的狗皮上。
五
他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点亮了油灯,一针一线,把小黄的皮缝起来,在肚上留下个小口子,把小黄的骨头和肠肚填进去,又填进去茅草,用棍子戳的瓷瓷的,这才把口子缝住了。小黄又站在了地上,但四条腿难看地八叉着。在昏黄的灯光中,他坐在小黄的面前,端详着小黄,抽着烟。
稀疏的鸡鸣声这里那里响起来了。
屋后面的那棵柳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开了。
熹微的晨光很快比油灯亮了。
太阳裹着雾出来了。
……
他抱着小黄,来到父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头,挨着父母的坟,挖了个深坑,埋了小黄,又挨着小黄和父母的坟,挖了个深坑,四四方方的,挖好后,自己躺进去试了试,很满意,就爬出来,坐在深坑和小黄的坟之间,背靠着父母的坟,嗅着新鲜的泥土味,眺望着远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
天上的白云像固定了的怒涛。怒涛下是田野跟天的分界线,分界线上,露出了那座炮楼的顶来。依稀可见垂着的太阳旗不时一张一张,像树上的懒鸡站麻了脚,张张翅膀,倒一倒脚,又无精打采地站着了。还会看到小米粒大小的东西,在炮楼顶上蠕动着,米粒的顶上,还会闪一闪光。
坟堆脚下,两颗比他都高的芦苇并肩而立,微风中,两束一尺多长的灰白的穗子闲雅地,步调一致地摇曳着,它们长长的叶子互相磨的沙拉直响。他手臂上的汗毛也摇曳着。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一只粪拔牛(屎壳郎)滚着一团湿土上坡,直到星光满天,它还在推着那团湿土在上坡。
浓浓的夜色中,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没回老屋,从此失踪了。其实,像他这样的人无所谓失踪,只有他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会记起,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个人。
半个月后的一早,范林庆村和白眉毛村之间的田间小路上,下地的村民发现了一个日本兵仰面斜躺着,脚尖从路这边的草林里露出来,脑袋埋在路那边的草林里。但脖子正好在凹下去的车辙道上,开着一寸宽的口子,翻着花白的肉。血流满了车辙道,溢出来,漫进草林里,粥一样的稠,色泽乌红。脑袋前面的草,粘满了淤血,被压弯了腰。脸也被淤血糊了出来。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枪,躺在一边。
村民赶紧去报告了村长,村长不相信,跑来一看,惊讶道:“咦!原来日本人也能杀死了!”但惊讶过后,他一拍大腿:“这下天塌下来了!”就慌慌张张地跑上炮楼,报告给了日本人。炮楼上的日本人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慌忙用电话报告给了县城里的司令本田,接着,一队人马飞出炮楼,飞到了现场。一个小时后,四辆三轮车开路,三辆汽车拉着满满三车日伪军来了,包围了现场。高高的玉米林被踏出一个大圆圈来,不肯倒下的玉米叶子,像死人临死时伸出的求救的手臂。
让本田困惑的是,这伤口该是正面攻击造成的,为甚没有搏斗的痕迹?死者不可能坐以待毙的!更不解的是,死者身上的财物子弹和他的枪一样都没少,这说明这个人要的就是日本兵的命!这让他胆寒又愤怒,把两村人驱赶到现场,拷问了半天,带走了十几个嫌疑人。
整整三天,两个村的人咒骂着杀日本人的人,不时响起惶恐的哭声。第四天,这些人的脑袋被送回来,周围的村子每个村挂一颗。本田留下话:“不管是不是他们中的谁杀的皇军,但皇军死在谁的地盘上,谁就得付出代价。看你们还敢搭理武工队不!”
死者的家属自然悲痛,但不敢哭出声来,缠磨着村长去求乡长,向日本人要亲人的尸体。乡长说,靠后一向再说,皇军正在气头上了。
十多天后,又一个日本兵死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路上。也是那样的死法。这次本田没说的,气呼呼地带走了尸体。
乡长乘机向本田要那些人的尸体,本田要他们自己去乱坟滩去寻。死者的亲人去了乱坟滩,刨开指点给他们的新坟,本想根据衣服辨认自己的亲人,但十几具腐尸光溜溜的,咋辨认了。没法,只得都胡乱地认领了一具拉回去,又胡乱认领了一颗骷颅头,摁在腐尸上,埋进了祖坟。
又过了二十来天,已是黄叶飘飘了。一大早,刘二拉村收秋的农民,在田间小路上看见了一个死去的日本兵,爬在路上,淤血埋了他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只眼,恐惧地盯着这位农民。
村长带着全村男女老少,一齐来到炮楼前跪下嚎哭,说这事真的与他们村无关。他们村从来就没搭理过武工队,求皇军开恩。但炮楼里的日伪军不理他们,上报给本田。一个时辰后,本田带着那队人马又来了,勘察现场时发现,死者的右手里握着自己的匕首,粘满了血。死者周围的草被踩踏滚压的乱七八糟。很快发现,一溜血离开现场,顺路走了。
本田留下三分之一的人马看护现场,带着别的人马顺着血迹走。涉过一条水渠后,血迹顺着渠坝走,像扫帚扫过了似的,显然,受伤的人开始在爬着走了。走出三里地,血迹拐下渠坝,又在田间小路上走,糊着血的草被一顺顺地压倒了。
就这么,这队人马跟着血迹走了差不多十五里地,走上了一个坟堆,血迹通到一口深坑里。
坑里仰面躺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一把血迹斑斑的镰刀的尖儿,顶在他的脖子上,但握着镰刀把子的右手,松软无力。这人的衣服前襟满是血泥。脏乱的长发苫在脸上,看不见他的眼。
本田怒吼一声,所有的人都心里一颤,但这个人纹丝不动。
翻译官回过头来,眼镜明晃晃的耀眼,冲闫五跟大个子伪军勾勾指头。两人互相看看,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翻译官的嘴冲着坑里的人一努,眼却翻着两人。
两人苦着脸,端着枪,警惕地跳进坑里。坑沿上的土溜下来,哗哗地象瀑布。尘土飞扬中,两人的枪刺直顶着那人的胸口,色厉内荏地喝骂着,但那人纹丝儿不动。
闫五小心地用刺刀拨开那人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蜡黄的脸来。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喊:“瘸子!”就威风起来,冲瘸子一顿乱脚。
翻译官喝止了他们。
瘸子吃力地睁开眼,迟钝漠然地转着眼珠子看。大个子伪军气的踢他一脚:“该死的家伙!害得我们好苦!”
瘸子似乎想笑一下,但没成功,眼又闭上了。
翻译官问大个子伪军,认识这人了?闫五抢先报告,说是认识,他就是前面张金狮村的瘸子!口气里充满了鄙视。
翻译官就对本田叽咕了几句。本田冲闫五跟大个子伪军勾勾手指。两人莫名其妙,惶恐地看着本田。翻译官对那两人说:“把他弄上来。”
瘸子被七手八脚地弄上来,头朝着深坑,躺在深坑边儿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吃力地睁着,慢慢地看着围着他的人。最后,他看住了大个子伪军不动了。大个子伪军毛骨悚然,往后推了一步,马上觉得露怯了,在太君面前丢了人,就大骂一句:“该死的瘸子!”要上前踢他一脚,但翻译官一举手,他就不敢动了。这时,瘸子的脸上冲他挤出一个表情来,大个子伪军读懂了——那是遗憾!他的心咚地被什么擂了一下。
翻译官蹲在瘸子的头跟前:“你是张金狮村的人?”瘸子吃力地点点头。
翻译官:“前两个皇军也是你杀的?”
瘸子又吃力地点点头。
翻译官:“你为什么要杀皇军?”
瘸子虚弱地说:“他们杀了我的小黄。”
翻译官皱起眉头:“小黄是谁?你老婆吗?”
瘸子:“不是,是我的狗。”
翻译官浑身一震:“什么?!就为了你的一条狗,你就?!……。”
瘸子嗯一声。
翻译官困惑地看着他站起身来,对本田叽咕了一句,继续困惑地看着瘸子。
本田的脸上腾起一股被羞辱了的怒火来,对着瘸子骂出一嘟噜日本话来,懂日本话的人都听懂了,意思是:“这真是奇耻大辱!你竟然用皇军三条高贵的生命,去顶一条狗的命!死了死了的!”
谁都没看见他拔刀,只见一道寒光落在瘸子的头上。等他抽回刀来,一股乳白的脑浆就喷洒进了深坑。人们才看见,瘸子的脑袋成了两半,一半一只眼睛,都嘲讽地看着本田。
本田马上后悔了,看着瘸子的那两只眼睛直摇头,觉得自己该受它们的嘲笑,对翻译说:“我太急躁了,事情没这么简单。我觉得他是故意激怒我,让我杀了他的。鬼才相信他会用三条人命去顶一条狗的命呢!他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工队!我们本该救活他,再慢慢地往死折磨他,不信他供不出点有价值的线索来!现在武工队闹腾的越来越厉害了,就因为他们的眼线多,咱有个动静他们就知道了,要是把这些眼线都揪出来,收拾他们太容易了。现在好了,唯一一个能揪出眼线的线索被我一刀就给砍断了!”
翻译官想了想:“太君,咱只能亡羊补牢一下了:把他的尸体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吊着示众,让人们知道,这就是当武工队的下场!”
本田沮丧地咂巴了两下嘴:“也只能这样了。这个狡猾的支那人!”
六
他的尸体最先被吊在张金狮村村头的那棵老柳树下。光溜溜地头朝下吊着,僵硬的双臂像鸟翅一样张开着,手心向上张开的手,像等着人拿什么东西给他了似的。发梢上还不时滴答着淡黄的血水。苍蝇黄蜂爬满了他的脑袋,在裂口上进进出出,有时轰地一声,半天才能从他的脑袋里都飞出来。他好像也不厌其烦,笨呆呆地转动着,想驱赶它们。
但这情景村里人并不害怕,这年头他们见的尸体多了,都知道死人跟死猪死狗没什么两样。所以,他们常常聚过来看他,并不是难过,而是因为困惑。他们实在弄不懂,这个他们没放在眼里的人,竟然是武工队!而且干出了这么大的事来!就凭这件事,就是他不是武工队,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况且他杀的还是日本人!就都敬畏起他来。但在敬畏的同时,都觉得自己的头顶上从前额到后脑勺有一条线,凉嗖嗖的不说,还痒的难受,还直往脑芯里痒,都后怕起来:“万幸他死了,要不,还不干出连累自己的事来?连坐法可是日本人最爱干的事了!”就这,与他沾点儿亲的那两户人家,已经两股战战的了!
等他的尸体被吊到了邻村,护尸队一走,村里人就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说甚的都有,但很快达成了一条村规——拒绝武工队进村。但又因他而自豪不已,就因为他是他们村的人,他的壮举让整个村子的人被人仰视着,因为农村人最敬仰壮烈的人,但也只是冲这样的人礼敬而已,绝不会去学这样的人——捋虎须的人真让人钦佩,但没人敢学他。在这叽叽喳喳中,全村人才恍然大悟起来:“怪不得瘸子就打短工,是为了来去自由,好干他的另一份儿营生了!”“怪不得瘸子这么爱黄狗,原来,他是用它在送情报了!”“怪不得他老往回跑了,实际上是乘夜间活动去了!”……
对他甚时候成了武工队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这众说纷纭有一个趋势,那就是把他参加武工队的时间越来越推前,有的甚至说他在他母亲死了那年就参加了武工队,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直到一个跟瘸子同岁的小伙子翻着眼说:“那时日本人还没来了,哪来的武工队?”人们才把瘸子参加武工队的时间定在了他十五岁那年。
没过几天,别的村子对瘸子的众说纷纭涌进了张金狮村,也把张金狮村的众说纷纭裹夹走了,跟别的众说纷纭在流转中不停地杂交演变着,等再流回张金狮村,就没人认得它了,就当新的众说纷纭吸收了,再加进自己的新想法,再投进这众说纷纭的流转中去,而且,这众说纷纭的流转范围越来越广,眨眼就泛滥遍了全县,向县外漫延开了。而流转的面积越广,这件事越被神话了,事件的主人也就越来越神奇起来,别的地方的人都认定瘸子人才凛然,声如炸雷,喝一声,日本人就尿裤子。说瘸子武功了得,飞檐走壁,投出的飞刀比子弹还快!说日本人动用了全县的兵力才围困住了他。又说,他没死,早跑了,日本人为了镇住人,弄了个替死鬼到处吊着示众了。又说,他是闫真三顾茅庐才请出来,加入武工队的……就是说,越离张金狮村远的地方,越神话着瘸子和这件事。
等这些众说纷纭从老远的地方流转回张金狮村,弄得村里人越来越认不得瘸子了,瘸子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高大,还越来越放起光来,谁还敢跟人说,瘸子曾经跟我怎么怎么了,因为自己没资格跟瘸子有关系了嘛,就是说起他的名字都是诚惶诚恐的了。可怜的是那些欺负过瘸子的人,都提心吊胆的,想着瘸子要是真的没死,将来见了瘸子该怎么道歉。更多的人是希望那尸体再回村里来,他们好认真辨认辨认,他们盼望着他没死,要是那样,他们就比现在还扬眉吐气呢,见了日本人也不怵了,就像找到了靠山的小孩。
他们不知道,盼望瘸子的尸体光临的村子越来越多了,要不是惧怕日本人,都涌过来抢瘸子的尸体了,再让瘸子的尸体回一趟他们村,真是白日做梦。因为众说纷纭越神话瘸子,那些以前没听说过瘸子的人越想一睹瘸子的风采,就是见见他的尸体也行,就如同佛早死了,但一睹佛留下的舍利子,也能解解心火。但是,正在越来越多的村子对瘸子的尸体翘首以待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波折,原来,他的尸体吊在范林庆村和白眉毛村的时候,那十几位冤死的人的家属一起去向护尸队提出,要一家割他一块儿肉,好祭奠死者。日本人也觉得理亏,就答应了。
那时,他的尸体已经被吊了二十多天,虽然老秋天的天气凉爽了,但晌午后晌还是蛮热的,流得哪有块儿好肉了。没法,他们只得用锹把尸体下的腐水带泥铲上一锹,放在死者的坟头上祭奠死者。他们没想到,这顶如在神庙上撒了泡尿!怒火在众说纷纭的流转中越烧越旺,纷纷说,武工队哪天哪天就要来诛灭他们,吓得他们都对人说,自己本来不想这么干,是别人撺掇着自己干的,那到底是谁撺掇的呢?传来传去,就变成是日本人让他们这么干的了——谁敢不听日本人的话呢?等尸体去了别的村子,他们就请来道士,作着法,半夜里又把那锹土礼送回了原地。于是,又有了传说,说是瘸子半夜里呵斥那些人,赶紧把他的肉还回去,这些人就赶紧把那锹土送回原处了。还说,这些已经不是肉的肉,又回到他的身上去了,因为瘸子哪天就要活过来了……
总之,瘸子和这件事被传的真是神乎其神,这传说把日本人压的越来越矮小了,人们觉得特解气。
又过了半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些传说发生了质的飞跃。原来,尸体在刘二拉村吊到第二天夜里的后半夜,村子里枪声大作,一袋烟的功夫,忽霎,甚声音也没了。又一袋烟的功夫,村外枪声大作,僵持了半个时辰,枪声稀少下去了,远去了,最后,消失了。响起第一声鸡鸣时,村子里起了骚动声,有胆大的出去看,夜色朦胧中,是一群日伪军在把护尸队的尸体往担架上放,然后抬走了。整个过程,没人说话。
这件事先是把人们从对日本人的神话中拉回到了现实里,那就是,日本人不但能杀死,还能成群地被杀死!人人的脊梁就都直溜了起来。还确认了一件事,因为以前毕竟是听说,那就是武工队敢冒着被包了饺子的危险,也要把瘸子的尸体抢走了,可见瘸子不但是武工队的人,还是武工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呢!而这个人物就出在他们这一带!这真让他们自豪不已。张金狮村的人更是自豪,用鼻孔对着别的村的人:“你们沾了我们的光了!”但没过几天,人们从现实中又走进了神话里,说那天是瘸子的尸体复活了,夺过护尸队的枪,把他们打死了。村外面的日伪军要围住他,他硬是一个人撕开个口子跑掉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一下子冲淡了人们对日本人的恐惧。如果谁留意一些,就会发现周围的村子里,陆陆续续地有十几个小伙子没了踪影儿。第二年,赵和桥上的炮楼被炸塌了,响了半个时辰的枪。后来听说,里面的日伪军全被打死了。别的炮楼周围的人就不怕日伪军了。人们纷纷传说,是瘸子带人干的,说瘸子对着炮楼唾了一口唾沫,就轰一声,炸塌了炮楼,别的武工队就进去,把没死的日伪军全打死了。接着,县城和邻县又发生几次战斗,都传说是瘸子领着人干的,就都传说,瘸子才是武工队的头儿,闫真是他的手下,呵呵,这人不是英雄,谁还是英雄?这下好了,张金狮村的人得意得要晕过去了,纷纷说瘸子从小就非同寻常,生下来没几天就会开口说话了,五六岁就会舞枪弄棒了,他们一直认为他是做大事的人,现在,他果真干成了大事!他是不折不扣的英雄!而盼望本地出英雄,不就跟家族盼望子孙中出龙凤一样,是人最强烈的愿望吗?哈!瘸子真没死!瘸子就是我们这里出的大英雄!谁破灭人们这样的美梦,谁就得被人活吃了,闫真就是这么死的。
事情是这样的。瘸子死后的第三年,抗日战争结束了,人们还没喘过气来,解放战争接着打起来了。三年后,天下太平了,范林庆村失踪了好几年的范三娃回来了,当了乡长,主持土改运动。从他的嘴里人们才知道,那些失踪的十几个人都偷偷地当了八路军。他还说,闫真也回来了,是这里解放后的第一任县长,要重新安葬瘸子的尸骨。人们一听就炸了群——怎么?!瘸子死了?!这几年人们纷纷传说,不!是都长着千里眼,看着瘸子把队伍越带越多,一路向南打去,撵的蒋介石几次连煮熟的饭也顾不上吃,撒开脚丫子就逃,要不是大海拦着,就活捉了蒋介石了!看着瘸子的官是越作越大,现在常常跟刘伯承贺龙他们一块儿开会呢,怎么就早死了呢?就眼巴巴地盼着闫真的到来,希望闫真推翻范三娃的说法。又盼着闫真永远也别来,这样,范三娃的话不攻自破。当然还有一个担忧,就是范三娃说闫真长的就是那样,跟传说中的闫真差的太远了,他们不想让自己心中的另一个英雄形象破灭了,不管怎么说,闫真也算是他们心中的一个英雄。
但是,三个月后,先是县政府来了一个人,调查清楚了瘸子姓李,他家的坟地在哪了,人们就紧张痛苦起来。又过了一个月,周围的村子被通知于第三天上午,到瘸子家的坟地上参加瘸子的尸骨重新安葬仪式。这些村子的人跟张金狮村的人一样,顿时就炸了营——瘸子怎么会死了呢?!不会的!他们要去认一认运来的尸骨,一定是弄错了!就都眼巴巴地盼着第三天的到来。
那天鸡的报晓声还没落,瘸子家的坟地前就黑压压地聚满了人,把十几亩已经长下一尺高的玉米踩成了绿泥,都紧张亢奋地低声议论着,那声音像上万只黄蜂在花朵里面忙碌着时发出来的,以至于天上落开了零星小雨都没发现。但每个人都是跟别人就说就往公路的尽头瞭一眼,生怕自己不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盼望出现的东西出现了。而坟地附近的那几棵树上,爬满了孩子,伸长脖子往公路的尽头瞭,都恨不得把公路尽头的那棵看上去一拃高的树一伸手拔掉了。
这条公路是最近把一条乡间小路扩修成的,直通乡政府所在地。
树上的孩子忽然都兴奋地大叫起来:“来了!来了!”嗡嗡声一霎就没了踪影,都望向公路尽头,看见那棵树下确实蠕动出一溜人影儿来时,人们立马就都屏气凝神起来,心都无规则地跳着。
这一溜人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是一队解放军,中间走着一辆胶车,车厢上搭着棚子。人们都紧盯着那辆胶车,很快辨认出那不是棚子,是口棺材。终于,这队解放军的脚步声也能听见了,那辆胶车的吱扭声,和拉车的那匹黑骡子打响鼻的声音也能听见了。他们看见,这是一队没有肩章和帽徽的解放军。走在前面的,就是范三娃,他后面跟着一个黝黑精廋的中年人,长着一双屁缝眼。
不用谁说,人们裂开一条缝儿,缝子直通到瘸子家的坟地,让这一队人马钻进来往里走。这时,裂缝两边的人,都死盯盯地盯着胶车上的棺材,它又高大又厚,油着黄漆,泛着光泽,胶车颠簸一下,它笨重地趔趄一下。人们多想打开棺材看看里面的骨殖,放佛谁都能认得瘸子的骨殖是甚样的,但谁也只是有这个冲动而已。而到不了车跟前的人,就不由得无声地往车跟前挤,地面上响着低沉急躁的杂沓声。这队人马一经过,人缝儿立马就合住了,而且,这队人马像拉网似的拉着人缝里的人往前走,牵动得整群人跟着他们往墓地挤去。
这队人马到了坟地脚下就停下来。那人和范三娃从车上一人拿了一把锹,上了坟地,跳进那口变浅了的坑里往深了挖。不一会儿,人们只见一锹一锹的土从坑里飞出来,看不见了那两个人。人们的心都悬了起来,因为人们都认为瘸子挖的这个深坑里有玄机,而且坟地上多出来的那个坟也有玄机,出于对神秘的敬畏,虽然好奇,但没人敢去动瘸子家坟地的一寸土,现在就等着听那两个人的惊叫声了。但是,那两人平静地爬出坑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脸色如常,人们很是失望。就见那两人站在了坑前堆起的泥土堆上。范三娃刚宣布完李全志同志(这名字让人们面面相觑)重新安葬仪式开始,就打了个趔趄,因为土堆是虚的。他倒了倒脚站稳了,才又宣布,由县长闫真同志讲话,就看着他身边的那个人鼓起掌来。人群也鼓起掌来,但嗡嗡嗡声比掌声还大,几百双诧异的明亮的眼睛,照亮了阴沉沉的现场。
闫真抬抬手,压下掌声嗡嗡声,从衣兜里掏出叠纸展开来。可就在他低头往开展纸的当儿,人群里的嗡嗡声又大起来了,他就笑着抬起双手又往下压了压,拿在右手里的纸像鸟的翅膀一样忽扇了两下,嗡嗡声又消失了。
他笑道:“呵呵,我让你们失望了是吧?因为眼前的闫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长着三头六臂,是吧?呵呵。”猛然,他那疙疙瘩瘩的黑脸拉下来:“但是,我就是闫真!”同时,屁缝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来,满场人打了个寒战,顿时,静得只响着远处那棵树上喜鹊的叫声了。
闫真这才展开纸来,一滴滴比针尖还细的雨滴无声地落在纸上。他清清嗓子,念了起来:“李全志同志生于一九二二年农历六月六日(人群里发出轻微的惊讶声,是张金狮村的人发出来的)一个贫苦的雇工家庭,十岁死了父亲,十二岁死了母亲,成了孤儿,给人放羊放猪,受尽艰辛与白眼。十五岁那年,日本占领了平河地区,李全志同志耳闻目睹了侵略者的种种暴行,义愤填膺,所以,他十七岁那年夏天,在范林庆村与白眉毛村之间的野地里碰到刚刚进入平河地区发动群众抗日救亡的武工队队长闫真同志,一听闫真同志的宣传,就加入了武工队,利用自己打短工的便利条件,当了交通员,为武工队的工作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但是,平河地区的群众长期以来受尽了军阀土匪劣绅恶人的蹂躏,变得胆小怕事,逆来顺受,只求能活命,尤其是对日本人把自己说成是战无不胜、刀枪不入的宣传深信不疑,所以,武工队在这里作了几年工作,几乎没什么效果,这时,李全志同志就决定用实际行动来打破群众对日本人的迷信,独自一人先后杀死三个日本兵,自己也壮烈牺牲……。”
满场的嗡嗡声越来越高了,闫真的眼睛再也压不下这些嗡嗡声了。不光是张金狮村的人对闫真说瘸子只是个交通员感到愤怒,对闫真说瘸子死了感到愤怒,周围村子的人都感到愤怒,因为闫真破碎了他们一个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大英雄的梦!不!闫真还破碎了他们另一个小梦,那就是多年来活在传说中的闫真!——一个连场子都镇不住的人,怎么会是让日本人闻风丧胆的人呢?现在讲话的这个人不是欺世盗名,就是假的!所以,在后来的文革中,闫真倒霉,这里的老百姓很高兴,说这是报应,还给加了一条罪状:嫉妒李全志烈士的功劳,贬低李全志烈士的历史地位。本来,还有一条:用别人的骨殖冒充李全志烈士的骨殖。但这一条离奇又复杂,来调查的人没有采纳。饶是如此,他们加的这两条罪状宛如最后的稻草,压死了闫真。实际上这里的人之所以加最后这一条,还是要否定瘸子死了的事实,因为在毛主席如云的战将中,有一个他们的本地人,这是多自豪的事呀!
为什么这里的人要有这样固执的一个梦呢?因为这是家族追求的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的梦的扩大,只有出了这样的人物,才证明他们这里的风水是好风水,他们的腰杆儿才能挺直,因为本地一定还会出人物!也就是说,被欺压歧视的人把自己能抬头挺胸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本地能不能出人物这上面了!就是不是在本地出生的人,但他是在本地出的名,他们也把他当作了本地的英雄,因为有这样的英雄,他们就有了通天的梯子似的,谁还敢欺负他们呢?
几十年过去了,闫真死于wenge,范三娃四十岁时吐血而死。医生说,这是超强度的战争生活摧毁了他的健康,才这么年轻就死了。而这里当年出去的别的青年,始终没有音讯。大个子伪军跟那些日伪军都死在了赵和渠的炮楼里,当年的翻译和本田也不知所踪。后来改革开放了,人们都忙着挣钱了,这件事,这个人,很快就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再后来,老年人越来越稀少,年轻人出去打工的越来越多,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偶尔有人说起这件事这个人,听的人听上几句就掉头走了,因为所有的耳朵都忙着听那些挣大钱的人的事迹了。
唉,英雄的内涵已经变了。
二零零零年,为响应上面的号召,弘扬革命精神,平河市决定重建烈士纪念碑。纪念碑落成那天,好多人都去看了。其中有个高中生,在纪念碑上浏览那些烈士的简介时,看到了这么一位烈士:李全志,汉族,二原县张金狮村人,生于一九二二年……
他兴奋不已——呵,我们那里竟然出过这么一个人物!
星期天,他去了乡下爷爷家,问爷爷:“爷爷,你可是当过伪军的,给我讲讲咱邻村张金狮村人李全志的事吧,他可是当年的抗日英雄呀,你一定知道的。”
当时,他的爷爷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太阳一会儿钻进纱一样的白云里,一会儿钻出来,他身上一会儿微凉,一会儿暖。
躺椅躺在硬化过的院子当中,院子被四四方方高高的院墙围起来,躺椅后面是敞亮的正屋。
这院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他喜欢住在乡下。
这时,他很不愿意地睁开眼,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打搅他,尽管这是他最小的孙子。
他等孙子又说了一遍,才口齿不清地念叨着李全志,脑子慢慢地转起来,好久,眉头才迟缓地一抖,自言自语似的一笑:“哦,一定是这个人!嘿嘿!”就摇了摇头。
孙子问:“哪个人?”
他笑道:“哪个人也不是。呵呵,爷爷老的连我是谁也不知道了,哪能记住以前的人跟事了。”就又闭上了眼。
这个老头儿就是当年的二流子伪军闫五。原来,赵和桥上的炮楼被端了的那天,他正好去了县城。日本投降后,他当了国军,后来在北京起义,立马解甲归田,在以后的历次运动中他都倒尽了霉,所以总是在恓惶中活着,却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跟孙子这次对话后的第二年,他也在躺椅里不声不响地死了。
二零一三年,张金狮村的土地被征用,村里人纷纷从四面八方回来迁坟,很快就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座坟墓没人理睬,推土机就要当无主的坟地铲掉了。铲车铲到坟前,司机停下车,好奇地去看墓碑,因为这里的人没有立墓碑的习惯,才明白这下面埋着一位抗日英雄,就报告给了开发商。
当时中日正因为钓鱼岛的事紧张着,全中国的爱国热情正高涨着,开发商怕这事处理不好引火烧身,就请示市里,市里让民政局去处理这件事。民政局很为难,想了半天,决定在烈士纪念碑旁边给李全志跟他的父母腾出一块儿墓地来重新埋葬了,因为光考虑李全志,不考虑他父母的骨殖说不过去。就去起李全志和他父母的坟,起完这两座坟后,发现坟地上还有一个疑是坟头的土堆,就也挖开了,挖出些狗毛和碎骨来。那碎骨被虫子蛀蚀的千疮百孔,用锹轻轻一压,就成了粉末。
一群人围着狗毛和碎骨大惑不解:“为甚要把一只狗埋在坟地?为甚狗骨头是碎的?还这么酥?”但更让他们为难的是,该怎么处理这些狗骨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