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牙记

今天约了牙医，带上小龙女一起去。

我自己先看。躺在诊疗椅上，医生给打了麻醉，接下来钻、刮、磨、敲，统统没了感觉。只看见医生的手在我脸前晃动，只听见器械碰撞的细小声响，嘴巴里却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什么都是闷的、远的、不相干的。

医生说：“你这牙齿问题，比小龙女的严重多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因为看不见，因为不疼，这话就像从别人家传来的消息，听着，却没什么感觉。躺在那里，我甚至有点走神，想着下午还要去趟超市。

轮到小龙女了。

她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医生说先拍个片子看看。我就凑过去，盯着屏幕。

片子出来，那个坏掉的牙齿在屏幕上清清楚楚——黑的是空洞，白的是牙根，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座被侵蚀的小山。医生指着屏幕解释，我听着，眼睛却盯着那些黑白分明的影像，心想：原来我的牙齿，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

然后就是治疗。

我看着医生拿起器械，看着那些细长的、带着钩子的东西伸进她嘴里。我看着屏幕——这次是实时画面，那个坏掉的牙齿被放大了，每一道裂痕都清晰得像冬天的土地。我看着医生如何操作，如何清理，如何磨削。我看着那些器械在牙齿上工作，看见碎屑飞溅，看见空洞被一点点掏干净。

我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不觉攥紧了。

然后就是最吓人的——拔牙。

我看见医生用钳子夹住那个牙根，我看见他用力，看见牙根开始松动，看见它一点一点被拔出来，带着血。那个过程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我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牙根是怎么变长的，是怎么脱离牙龈的，是怎么终于离开那个它待了那么多年的位置。

我的心跟着那一拔，猛地一缩。

明明不是我的牙，我却觉得自己浑身发紧，后背冒汗，手心冰凉。我甚至想转过头去不看，但眼睛像是被钉住了，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空了的牙槽，看着医生处理后续。

等小龙女从椅子上下来，我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她倒还好，咬着棉球，含含糊糊地说：“不疼，麻着呢。”

我看着她，想笑，笑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看牙的时候，因为看不见，因为不疼，再严重的问题都像是别人的事。可看着小龙女，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地落在眼睛里，心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原来，所有的恐惧，都是因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