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繁暮简
晨雾未散时,那株桃树已在楼下燃烧起来。满枝胭脂红灼得人睁不开眼,仿佛整座城市的朝阳都聚在了这方寸之间。花瓣挤挤挨挨地推搡着,将晨光都酿成了蜜——崔护写"人面桃花相映红"时,大约也见过这般浓烈的色彩,否则怎会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触摸到诗句里跳动的温度?
踩着满地碎金往城郊去,春风在耳畔絮絮说着升温的秘闻。朋友家院墙内,那两棵红胜火的碧桃,想象江花肆意撩拨诗人白居易的情景,缺少了绿如蓝的江水,却目睹了攀爬着的紫藤萝瀑布。二月蓝也叫诸葛菜,更是铺开抖动的绸面,频频摇晃,做出热烈欢迎的姿态。"春衫犹薄寒犹在",房檐下,竹帘边的藤椅似乎忘了季节地带着露水,一阵冷风吹过,不禁打个冷颤。赶紧从后院走到前院,让一缕强光直射后背。
正午的温度像打翻的葡萄酒,将空气染成深绯色。朋友指迎宾大道盛开的海棠笑道:"这花儿喝饱了日光,倒像是浸在蜜罐里的绢人。"果然不过半日,花瓣边缘便泛起焦糖色的倦意。忽而想起去年在孟家原见过的桃花,烟雨里开得缠绵悱恻,哪像这般在晴空下恣意燃烧,仿佛要将积蓄了整个寒冬的明媚都倾倒殆尽。
暮色漫过护城河时,那树桃花已褪成褪色的工笔画。残红零落如美人迟暮,几片花瓣蜷缩在石阶缝隙里,像被揉皱的信笺。晚风掠过枝头,摇摇欲坠的花苞在渐暗的天光中轻轻颤动,恍惚与博物馆褪色的唐寅真迹重叠。忽然懂得杜子美"轻薄桃花逐水流"的喟叹——原来不是桃花薄幸,而是这灼灼其华本就是朝生暮死的诗行。
归途经过樱花大道,满地淡粉的雪被风卷成漩涡。手机屏幕亮起天气变化的信息。"明日降温,落红满径。"我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轻笑,忽然记起《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惊梦时,那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曲牌。生命的华章从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它绽放时能否照亮某个途经春天的眼睛——就像此刻飘进车窗的残瓣,在暮色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