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百态|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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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中,堂姐一直是个很独立的人,这种性格我现在很喜欢,只不过以前听多了闲言碎语,总觉得她烦,又不近人情,所以不亲近。当时整天看到的场景总是她和大伯在吵架,大事小事,只要给个引子什么都吵。小姨总说她不孝顺。
后来熟悉过后才知道,只是这一家子都不喜欢她。实际上堂姐为人称得上温和有礼,或者换个说法,她只和大伯一个人吵而已。
记得有一次我妈出差,放假了,我就在大伯家里。我和她的三个弟弟妹妹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将客厅收拾的一尘不染。收拾完客厅,我打了个视频给我妈,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等挂掉电话,才发现她看着这边。
然后她很有礼貌的问我,这是我的手机吗?我说是啊,她又问是谁买的,我说我妈,她就不说话了。她弟弟妹妹争着抢着玩,她也不说话,百无聊赖的看着,两拨人的角色对调。我问她,堂姐,你想买手机吗?我知道她没有手机,大伯不让她有。她很温柔地笑了笑,说,行啊,下次你带我去你买手机的店看看。
下次见面我真的带她去买了手机,前后没超过两个月。我不知道她怎么说服了大伯,或许这钱是她打零工挣的。她不太懂怎么挑,顶着店员怀疑的目光,我硬着头皮随便塞给她一款。买完手机出店门时正好12点,阳光洒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说,我们好像姐妹呀,我说我们本来就是姐妹。
吃完饭我们去办电话卡,路上遇到了她的两个同学,初中同学,两个女孩齐刷刷地跟她打招呼。我以为这不过是同学之间的普通交流,是过了很久堂姐才告诉我,她以前被这两个人霸凌过,在学校里过的不是很好。我惊讶于他们之间如今友好的状态,堂姐只是摇摇头说,都过去了,也没必要计较这种事情。说这些时,她语气里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回忆。
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是成百上千的女孩所经历着的,这是莫名觉得悲哀,眼泪差一点点掉下来。
回家之后我妈问我和堂姐相处的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大伯家我就喜欢这孩子,人善,坦率。
这是我妈第一次夸堂姐,也是最后一次。那之后半个月,堂姐和大伯爆发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动手的争吵。她买的手机成了碎片,我们的联系也就被迫断开,就连我妈也不喜欢她了,跟我小姨一样,说她不孝顺。
她离开了大伯家,独自居住在学校旁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每月收她30房租。她的学校离我的很近,所以在不能给她打电话之后,我会时常去找她。她总是在看书,于是我就和老板娘闲聊,有一次老板娘趁她不在,跟我说,这孩子刻苦啊,她爸咋忍心呢,把她生活费都断了。她说堂姐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帮忙打扫卫生,能干又肯干……
所以我说,看吧,这世上除了亲人,其余任何一个人都愿意给予她善意。
起初没有别的人来看她,就我一个,于是她闲下来也会讲一些别的事,比如以后想当外交官啦,打算在杭州买房子啦……此类。好像断掉了的生活费与家人的不待见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我笑着说这些都会实现的这时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进屋说,吃点夜宵吧。
当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一直善待她时,事实证明我是错的。她的人生会一次又一次的落入低谷。也许世界上存在着某种平衡定律,好的人过得越好,差的人就越过得越差,我有时候会想分一点运气给她。
后来听说她辍学在家,我才时不时想起那一幕来:大伯拉着她的手臂大声吼着,让她别出来丢人现眼,她拼命挣扎也没能逃过被带回去的命运。
想到此我就会觉得十分遗憾,可我终究是个旁观者,对这一切只是如每个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一样,无能为力。
后来的后来,我再次拜访大伯家,也没再见过她,只见到了她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弟弟趴在桌上写作业,我问他,你大姐呢?他说被爸爸带出去了。直觉告诉我,大伯带她出去不会有好事,可我也不能多问。这时候旁边的女孩恹恹地说,我知道,爸爸带姐姐去订亲了。我当时站在茶几旁边,差点被地上的乐高绊个踉跄,还带倒了一壶茶,茶水在英语本上晕开。我慌张地说对不起,那个和我同岁的女孩写作业的手突然顿了一下,接着把整壶茶水都泼到了本子上。也许是觉得我的震惊有点可笑,她说反正也不读了,就不写了,以后和姐姐一样,嫁个好人家。
很多次找人无果后,我也不再去大伯家了,生活渐渐平息下来。有限的精力不支持我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所以很快抛在了脑后。
再次想起这个人,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
我和室友走在路上,厚重的书本差点被撞散。室友很生气,指着蹦出来的小孩说这小孩谁呀?堂弟就笑眯眯地说,堂姐,你不记得我啦?我看出是堂弟,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让室友先走了。问他有什么事,他乐呵呵的说他来了学校初中部,大伯让我在学校里照顾他。我印象中其实没这事儿,但出于礼貌就问他有什么忙要帮,他说还没办卡,想借卡刷,我给他了。
至于之后听说他一直不充钱,到处混饭吃的时候,总会想起他的三个姐姐。
他第九次找我要卡的时候,我就当着很多人的面问他,你还没办卡吗?他反问了我一句,你有不就是我有吗?姐姐给弟弟花钱,天经地义。我发现他说这话时很理所当然,是真的觉得就该这样,不禁失笑。室友上前要揍他,我拦住室友,然后反唇相讥,可我也不是你亲姐,找你姐要去啊,你姐呢?
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孩突然从记忆里头跑出来了,我忽然很想知道她的消息。
谁知道堂弟反而摇了摇头,一种极为不屑的语调说着,说那废物跑了,不知道去哪了。我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半年前啊,回家没多久就跑了,呸,一分钱也没给他挣着。
我听不进去他说话,思绪一直乱着。回家之后我跟我妈说这件事,我妈竟然淡漠地表示她早就知道。我问为什么跑,她说是因为大伯跟别人定了亲,收了彩礼,过年就过门,堂姐不愿意,就跑了。我说后来呢,我妈说后来二女儿嫁过去了,婚礼都没办。
大伯家二女儿和我同岁,我以为我妈知道,我妈确实知道,但她没拦。
“我有什么立场拦呢?”我妈极轻极轻地回答我。我说可她才十七啊,他们是畜生吗?
我妈说“没办法。”
我捂着脸哽咽。
四年后堂姐终于回到了家。
堂姐四年前回来时满身狼狈,听说她出去当了小三,堕过胎,被原配扫地出门。当然这都是听说的了,我看到的只有她抱着大伯不停地说我错了,而我同岁那女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后续再次订婚,堂姐很温顺,堂妹也已经嫁人。我当时还以为生活就此尘埃落定,于是顺应自然,就此不过问她们的事情。
可惜堂姐从来不认命,在婚礼前夕再次逃离。
果然,她们生来不属于那个家,所以一个接一个离开。
只是堂姐离开在一个万花凋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