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弈局·墨萍录》第14回·前尘莫追
第14回 前尘莫追
夜色渐深，沧津渡的街上空无行人，店铺陆续熄了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归云栈的大堂内只剩下零星几人。丁零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慕容雪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张诗扬与霍青烟听得入神；江水寒则独自坐在不近不远的另一桌，也不知是否留心在听。角落里三两个酒客在低声絮语，偶尔传来杯盏轻碰的声响。
张诗扬听丁零讲完鳌山旧事，抚掌赞道：“丁零前辈真是太威风了！”
丁零皱眉道：“怎么又喊上前辈了？”
紫衫少女霍青烟捂着嘴笑道：“他管我妈也叫前辈呢。”
张诗扬偷瞄她一眼，嘿嘿一笑，少女则冲他吐了吐舌头。丁零恍然大悟，“嘿”地一笑，朝张诗扬使了个眼色。张诗扬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挠了挠头。
少女接着追问道：“后来怎样了？”
慕容雪恍然回神，轻声道：“当天夜里，践墨弟子尽数撤出鳌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丁零转头接话道：“那晚桑木华潜入鳌山，说眼下形势对践墨十分不利，撺掇莫云连夜撤离。哼，他和冯孤舟都是野心极大之人，蛊惑人心确实有一手。莫云也担心夜长梦多，加上白天在会场里你没站在他那一边，便迁怒于你，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慕容雪皱眉道：“心践之争我向来不掺和。再说他莫云姓莫，莫非也姓莫，我能帮谁？”
丁零点头道：“说得在理。更何况莫非虽然品行不端，对你却是极好，比起莫云那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却也强上不少。”
慕容雪莞尔道：“你也别这么说莫云，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只不过……”
丁零接口道：“只不过头脑不大灵光。”
张诗扬不知为何，忽地转头偷眼去瞧江水寒。江水寒忽地目光犀利，似是问道：“你什么意思？”慌忙转头，对丁零道：“那莫云说，你若知他在此便不敢露面……”
丁零嗤笑道：“放屁！就凭他那点微末本事，我又岂会放在眼里？”语声忽转低沉，“我不见他，不是因为打不过他，而是我实在没脸见他。”
慕容雪轻斥道：“什么话！是他痴心妄想要当钜子，你只是不愿同流合污罢了，又哪里对不住他？”
丁零叹道：“他听闻莫非在鳌山自立为钜子，又被桑木华蛊惑，因此才决定自封钜子。我其实也该帮他一帮，但我总觉着钜子他……”瞥了张诗扬一眼，改口道，“总之我不辞而别，着实不够朋友。”
慕容雪沉吟道：“你在山河会蛰伏多年，可有所发现？”
丁零沉默以对。
慕容雪皱眉追问道：“你有事瞒我？”
丁零哂道：“你又何尝不是有事瞒我？你和霍……”
慕容雪神色微变，轻咳一声，看了眼江水寒，却见他望向别处，也不知他是否在听。
丁零悠然道：“反正你要说你完全不知道点什么，我是不会信的。”
慕容雪沉默片刻，黯然道：“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一切都回不去了。墨门回不去了，我们母女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丁零嗤笑道：“没了你们母女，某些人的日子倒是过得风生水起。”
张诗扬挠头道：“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们说的话了。”
丁零道：“你不懂最好。总之，是我对不住莫云，让他逞几句口舌之快也无妨。”
“丁零，冲你这话，咱们便是一辈子的兄弟。”只见莫云缓缓从楼梯走下，嘴角含笑。
丁零却摇头道：“但我绝不可能支持你当钜子。”
莫云笑容一滞，沉声道：“十二年了，你还不相信钜子已死？”
丁零皱眉道：“我不想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总之，墨门之中我只服钜子和莫铭大哥，你虽是我兄弟，却也别想踩在我头上。”
莫云瞪视他半晌，忽地失笑道：“怎么，你也想当钜子不成？”
丁零挑眉道：“你能当，我为何不能？”
莫云一拳挥出，丁零不闪不避，正中胸口，却只是轻飘飘一击。两人相视而笑，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
慕容雪会心一笑，张诗扬也不禁回望江水寒，见江水寒也正瞧着他，两人对视，江水寒嘴角微扬，眼神随即看向他处。张诗扬心道：“原来他们二人这么要好，便像我和二师兄一样。”
这时吕穆缓缓走上前来，轻咳一声，高声道：“东家有令：墨门弟子不得南渡！如有违者，沧津渡严惩不贷！”
莫云一怔，拍案怒喝道：“凭什么！”
吕穆道：“莫居士，老夫只是遵照东家的吩咐，还请你稍安毋躁。客房已备好，今日你可暂居此处，明日请即刻北返。”说罢便转身离去，不再理他。
莫云暴跳如雷：“老匹夫，你……”
慕容雪拉着他胳膊，低声道：“阿云，别冲动。绝不可在此地动武。”
莫云转向丁零道：“丁零，咱俩联手端了这破店如何？”
丁零一怔：“什么？”
莫云咬牙切齿道：“沧津渡张口规矩闭口规矩，自己却最不守规矩！我莫云何等身份，此番亲临此地，已然给足他们脸面。他们如此待我，真当他们能拦得住我不成？”
堂内鸦雀无声。
江水寒忽地起身，众人目光一齐注视过去，他却只是对张诗扬淡淡说道：“我回房了，你等下别吵到我。”说罢径自上楼。
慕容雪叹道：“莫云，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总是这般孩子气。”
莫云在两个小辈面前被慕容雪说教，面子颇挂不住，冷哼道：“我堂堂墨门钜子，受此大辱，你们竟袖手旁观？”
丁零和慕容雪相视无语，张诗扬心道：“先前觉得这莫云颇有声势，怎么现在看起来倒有点……草包？”
莫云见无人应声，更加气急败坏，拍案喝道：“丁零！莫如雪是本门叛徒，我命你将她拿下！”
丁零皱眉道：“你是五石散吃多了？失心疯？”
张诗扬噗嗤笑出声，莫云面色铁青，怒喝道：“臭小子！找死么？”吓得张诗扬慌忙噤声。
丁零沉声道：“莫云，你冲小辈撒什么气？有本事自己端了归云栈，我给你收尸便是！”
莫云浑身不住发抖。慕容雪白了丁零一眼，又劝莫云道：“你这副脾气能不能改改？这般任性妄为，怎斗得过莫非？”
丁零轻哼道：“也难怪你会被桑木华这种阴鸷小人牵着鼻子走。”
莫云怒道：“你少来污蔑桑堂主！他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比你们二位不知强了多少倍！”
丁零讥笑道：“那鳌山大会上替你解围的是谁？你那忠心桑堂主又在何处？”
莫云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慕容雪揉额轻叹道：“吵来吵去，不嫌烦么？都是武林前辈了，平白让小辈看笑话。”
莫云忽地斜眼打量起张诗扬，吓得他后退半步道：“莫前辈，我可没说话。”
莫云道：“你是竹石居士的弟子？”
张诗扬点头道：“正是。”
莫云一声冷笑，忽地伸手抓向张诗扬肩头。张诗扬一惊，身形急退，险险避开。
慕容雪喝道：“莫云，你这是何意？”
莫云却不答话，接二连三伸手抓去，张诗扬施展师门所授的四象步身法左躲右闪。丁零点头道：“两年不见，这小子武功精进不少。”
却见莫云腰间寒光骤闪，迸出铁索缠在霍青烟腰间。少女惊呼声未落，已被拽至莫云身侧。众人不及反应，莫云已一把扣住她脉门，冷笑道：“这下你们还坐得住？”
慕容雪花容失色，急呼道：“莫云！你别胡来！”
莫云长笑声中身形一闪，挟着少女掠出门外。待丁零等人追出，夜色中早无踪影。
丁零拉住慕容雪，只觉她全身颤抖不止，温声安慰她道：“莫云虽然行事疯癫，却决计不敢伤伤那丫头。”
张诗扬却比少女亲娘更为急切，只见他纵身上马疾驰而去，夜风中只留下一句：“我定要救回青烟姑娘！”
丁零摇头嗤笑道：“这小子，还是那个愣头青......”
慕容雪急道：“你还笑！他怎是莫云的对手？快追！”
丁零沉声道：“我去，你在这儿等着。”只见他身影如电，转眼也隐没在夜幕中。
慕容雪独立长街，望着幽深巷口喃喃低语：
“......青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