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莱子（上）

一

蒙山的秋来得早。

才交九月，山间的栎树便黄了半坡。一条樵径蜿蜒而上，径旁生着齐膝的蓬蒿，蓬蒿尽处，两间草屋隐在几株老椿树后头。

墙是新夯的，掺了切碎的莞草，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灰白的光。屋前一块平地，晒着几束菽豆，豆荚干透了，风过时便窸窸窣窣地响。

老莱子坐在门槛上编畚。

他的手很稳，剥了皮的荆条在指间翻转，一压，一挑，一收，畚沿便齐整整地多出一箍。身前堆着半人高的荆条，已经编好的三只畚靠在墙根，等着明日挑到山下去换盐。

日影一寸一寸地移。移过晒坪，移过柴垛，移到西墙角那丛蓍草上时，老莱子停了手，抬起头。

山下的方向，起了烟尘。

二

楚王的车驾到草屋前时，日头已经偏西。

六匹枣红马，浑身汗湿，打着响鼻。后面跟着两辆轩车，再后头是持戟的甲士，黑压压站满了半个山坡。椿树上的山雀惊得四散，半天不敢落回来。

老莱子已经站起身，手里的畚没放下。

车上下来一个人，玄衣纁裳，腰悬玉组，走得几步，玄衣下摆便被蓬蒿挂住。身旁的寺人慌忙弯腰去扯，被他抬手止了。

他走到老莱子面前，站定。

“守国之政，孤愿烦先生。”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只耳朵里。山坡上霎时静了，只余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老莱子看着眼前这人的靴尖。靴面上沾了苍耳的刺果，三两颗，毛茸茸的。

“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