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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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假期即将过去。
玛丽状态浑噩如只小猪,不经意间形体扩大,腰肢粗阔。
她全不在意。
这日玛安意外打来电话,玛丽一面往嘴里塞饼干,一面唔唔接听。
那端玛安十分疑惑,这个言语含糊的是她精光伶俐的小妹?
她的怨懑不甘忽地被吹散不少。
回家之后,以玛安勤学苦读,一门心思扑在功课,门门成绩拿优等。父母倍感荣光。
他们欣慰,以前最叫人头疼的漂亮玛安,今朝奋起直追,终于找到人生定位。
他们几乎忘记还有一个小女儿。
就是这样,一家子有一位人才出众的,必定受到瞩目。其他人等,未必忽略,也可以退居到幕后。
玛安犹豫半晌,说:“我找以玛丽。”
“我是玛丽。”
呀,是真的。电话线那头,传来咂吧声响。
玛安一阵心酸。
玛丽却不自觉,又撕开一盒话梅,掏出往嘴里丢。
她的嘴闲不住,一定要塞满食物才觉安慰。直至把胃撑胀满至喉口,才去卫生间狂吐。吐完,人也像脱一层皮,簌簌发抖。但仍止不住吃,一日日恶性循环。
身形饱满,人也变得迟钝,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是玛安找她。
玛安鼻头酸酸,她说:“玛丽,今天会有人来看你。请略为收拾,不要令以家难堪。”
挂断电话尤自难受,那个潇洒漂亮小妹似是前世兰帕。
阿姨这样描绘以玛丽:“叫她不要贪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照例从早到晚咀嚼,这次张寒出事,玛丽大受打击,性情巨变。”
又一张脸温柔下来:“我怀念从前玛丽,小喜鹊似叽喳不休。现今,连刘玉洁都不大愿意登门造访。”
“那一种吃法太恐怖,才半月多,已经圆滚滚肉球一个。”
以玛丽统共看不见家人担心。她从食物中汲取满足力量,自生自灭。
傍晚,她在院子看一队蚂蚁抬食,它们群策群力,将一只大青虫合力抬起。
玛丽心想:小动物团结一心,征服比自己形体大出一倍的东西,真叫人感叹。
她穿一件套头运动衫,松垮垮卫裤,半截头发拿皮筋随便绑住。
“小生灵会有大智慧。它们从不气馁,坚持才取得成就。”
是谁?谁在同她讲她的心底话?以玛丽蓦一回头,一位男士微笑看住自己。
他穿宝蓝色针织开衫,板寸头发,双目炯炯,挂一个熟悉不过的笑容。
玛丽呀一声慌了神。杵住,泪水慢慢地涌出。
程忠良张开双臂拥抱她。
“我请假回来看以玛丽,请问你可知道她去往何处?”
还是开这种没有品质的玩笑。
玛丽满腹委曲,一头扎进程男怀中,鼻涕眼泪胡抹乱蹭。
程忠良说:“我听说消息,玛丽,为什么不找我?我一向站在你这边。”
他待她哭肿了眼,安静下来,问:“有没有去看过那爷俩?”
“不,他们一定恨煞我。”
“以玛丽从不认输。她会好好处理善后,”程抚摸她的头发,“你要当一辈子的驼鸟?在这里混吃等死?”
非常奇怪,一见程忠良,那颗七上八下忐忑的心忽然寂静下来。他似她的兄长,在任何时候都会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不必害怕。
以玛丽清醒过来。
次日她更衣照镜,镜中那个满月脸盘的少女吓她一跳:那是谁?身材臃肿不堪,因为肉多,五官反而挤作一处,十分龌龊。
以玛丽不可置信,她摇头,镜中人亦摇头,点头,镜中人亦点头。她惊叫出声。
幸亏程忠良风尘仆仆为她赶来,否则,不出一月她即认不得自己。
他们转车去市医院探视张寒。程忠良、以玛丽、刘玉洁。
起初玛丽不愿去,可是俩位男士一左一右挟她出门。
刘玉洁训斥:“与其夜夜噩梦,不如眼见,还会有比梦里更糟糕的情形出现吗?”
他说得完全在理。
玛丽只得沉默。张寒已成为每夜魑魅,在她梦境游荡。
她索性抛出去。
市医院的条件要好许多,一溜新绿色墙壁,大理石地板,穿白色服的护士笑容可掬。
“病人在走廊尽头那一间。”她轻声叮嘱,“请勿大声交谈,逗留时间不宜太久。”
那男生面容俊逸,连她都暗暗埋怨上天令他沉睡。
以玛丽觉得一条走廊十分狭长,她没有气力走完。这时程男似知她心事,在她肩上拍一拍。
玛丽振作一下,挺直背脊。
她隔着窗,看见昔日好友平躺在洁白病榻,鼻端罩一只氧气罩,床边架一台心电仪器。
他并不可怕,似熟睡一般,面容极之祥和。
头发花白的张泽伏在床沿,握住张寒的手。
他突然别转面孔,目光向他们扫视一圈,一瞬息,玛丽的心脏要停止跳动。
不,张泽并没有认出他们。他的目光孤凉,毫无神采。额上显现出深深壑沟。一双颧骨高耸突立,神色悲切。
以玛丽要死死捂住嘴,才不至于失声痛哭。
她在他身上看见一片灰败颜色。
据说,魔鬼用金钱与凡人换取灵魂,到最后,那人的肉身犹在,其实早已死去。
玛丽眼泪绝堤,快要站立不稳。
程忠良扶住她,压低嗓门:“可要进去?”
“不,我们走。”
以玛丽并不怕张泽打她骂她羞辱她,她抱着赎罪的心理来,却被视为路人甲,无比荒凉。
张泽握住张寒的手,皱着眉头低低在儿子耳边絮语,那场景让围观者心碎。
程拥着以玛丽出去。
以玛丽蹲下身子大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