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味道

我小时候不爱吃饭，尤其是早餐。

好像吃饭是个任务，吃什么、怎么吃、几点吃，全都安排好了。我只能照做。

早上我妈会准备一份固定的早餐：

牛舌饼，海绵蛋糕或者烤完变硬的面包片

煎鸡蛋蘸酱油，或者白煮蛋蘸酱油。

再配一碗微波炉热过的牛奶。牛奶是从冰箱里拿的，带着一点陈旧的气味，混着奶腥、微波炉的热气和冰箱味。

这个味道让我想吐，但不可以不喝，我妈会盯着。

所以我学会了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倒掉。后来越藏越多，越倒越快。

那种紧张的感觉，像是在偷什么天大的秘密。

每天早上她还会给我一颗维生素——橙黄色的，小小一粒。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了，但我记得和那顿早餐一起吃的时候，总让我反胃。有一阵子我试图解释，说我不舒服。她会说：“那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有营养，必须吃。”

我就不说了，开始偷偷藏起来。

后来那个抽屉里装满了我没吃的维生素，整整一抽屉。有一次我梦见里面长出了很多虫子，蛇、蚂蚁、黏糊糊的东西，在里面爬。

最让我难受的，是吃早餐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

我妈早上会放英语听力磁带，录音机就在餐桌上，正对着我。那些声音跟我的早饭、跟我眼前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但它们又好像在提醒我：快去上学了，快点吃，快点赶路，快点长大。

那时候我妈不会陪我吃饭，她自己不吃。只是忙着在屋里转，准备送我出门。

所以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蛋糕、煎蛋、喝不下的牛奶，听着磁带，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带什么，今天会不会迟到，会不会被老师点到。

我其实一直觉得很孤单。

而且总觉得——我好像在浪费她的好意。

我觉得自己不对，我觉得愧疚。

但我真的吃不下，我真的不喜欢。只是没人问，也不敢说。

从那时起，我学会了“忍”。

学会了把不想要的东西藏起来、倒掉、拨开。

学会了“配合”，但心里不舒服。

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懂了：

当别人对你好，但你好像接受不了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沉默，然后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