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尽管不能在一起，可我依然爱你
越剧《陆游和唐婉》剧照
01
我一直认为关系太亲近的两个人是做不成爱人的。
就好比我见过你打喷嚏的时候冒出的鼻涕泡，你看到我睡眼朦胧中把口水洇湿了衣服的一角。
两两相对的时候能忍住不笑场就已经很给面子了，更别说还要和对方亲亲抱抱举高高。
所以但凡这样还能走到一起的，若还有人敢说他们是见色起意，恐怕单身狗都不同意。
陆游和唐婉就是这样子的一对欢喜冤家。
有人也许会奇怪：陆游？就是那个语文课本上天天喊着收复中原，打过黄河去，汉人永不为奴的老头？
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对，就是他。
不怪你们这样想，我初读陆游也觉得这就是一个抑郁不得志的文人，有心报国无奈人家南宋君臣压根懒得搭理他，空有一腔热血，只能在家写写文章吐吐槽。
不信我录几篇诗文大家揣摩一下。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书愤》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满屏的悲凉气息迎面而来，有没有？！一身的怀才不遇，有没有？！
简直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但是就凭这些就认定南宋君臣排斥陆游，不给他报国的机会，那就大错特错了。
其实历史上的陆游虽然也遭受过不公待遇，最后还是入朝为官，甚至向皇帝的进谏都受到了采纳。只是他的政治主张是收复失地，恢复大宋朝荣光，与当时南宋君臣的偏安思想产生了激烈冲突，导致他内心郁闷，政治抱负得不到伸展产生了强烈的无奈之感而已。
Emm……
貌似跑题了，今天我们不谈政治，就聊聊关于陆游和他前妻唐婉的爱情故事。
02
陆游出生在北宋一户书香门第，从小就聪明伶俐。舅舅家的女儿唐婉比陆游小五岁，温柔娴静。年龄相仿的两个人刚好能够玩到一起，就这样他们懵懵懂懂地度过了青梅竹马的少年时光。
长大后的唐婉出落得秀外慧中，陆游也长成了一位翩翩公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常诗词相和的两个人慢慢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在旁人眼中，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家大人见两个人情投意合也决定亲上加亲。
陆家把一只家传凤钗当做定情信物插到了唐婉的发间，羞涩的少女低着头默默企盼跟表兄举案齐眉的那一天。
成亲的时候，鞭炮的碎屑洒满了绍兴府的大街，大红的喜袍映衬着一对璧人。陆游和唐婉经过了三媒六证，在父母和亲朋面前许下了携手一生的诺言。
婚后的两人琴瑟相和，像极了才子佳人的爱情话本。可落到陆母眼中就成了所谓的温柔乡是英雄冢，原因无他，自从陆游跟唐婉成亲后，只顾着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逐渐疏忽了功课。
在爱人的眼中，万物皆是附庸。
可作为名门之后的陆家，读书科举、入朝为官才是正途。为此，陆母逐渐对侄女产生了不满，并多次以婆婆和姑妈的身份教训唐婉要以丈夫的功名为重。
由于两人经常吟诗作对，唐婉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远不如小家碧玉听使唤，陆母常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叹息“女子无才便是德”，潜意识中认定是唐婉拖累了陆游，留她在身边迟早会把儿子的前程贻误。
为了让儿子听从自己的安排，她开始想尽办法来拆散这对有情人，最后甚至搬出了两人结婚很久唐婉都未怀孕的借口逼迫陆游休妻。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以孝道治天下的宋朝，陆游是无法忤逆母亲命令的。
一边是孝道，一边是爱侣，陆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看着日渐消瘦的夫君，唐婉不忍他如此伤神，含泪偷偷离开了陆家。
自从分别后，陆游相思难耐。在城中另外置办了一处别院安顿唐婉，一有机会就偷跑出来与她再续前缘。
自从唐婉走后，陆游安心修习了一段时间功课。可慢慢地，陆母发现他经常找借口偷溜出去，一走就是一天见不到人影。
精明的陆母趁着他再一次幽会唐婉的时候，悄悄跟在后面，终于发现了两人的秘密。
恼怒的陆母在别院大闹一场，命人将陆游带回家中锁进了祠堂里。
为了让陆游彻底死心，陆母索性托媒婆又为陆游定了一门亲事。
另一边唐婉在家中想尽办法探听情郎的消息，没想到得来的却是他另聘王家女的音讯。
恍若晴天霹雳。
伤心欲绝的唐婉离开了这个承载着两人太多美好过往的地方，一时间天大地大竟产生无处容身的感受，最后只能拖着行李回到娘家。
唐父唐母深恨陆游薄情，又知道女儿旧情难忘这样下去迟早惹出病来，夫妻两人一合计，若要忘掉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还是开始一段新感情。
老两口说干就干，想到皇家宗室子弟赵士程知书达理又宽厚老实，实在是女儿的良配，便央人帮着说媒。
赵士程见到唐婉也被她吸引，听说过她和陆游的事情，打从心底被这个女子的重情重义所折服。
许是被赵士程的情意所感动，唐婉冰冻的心慢慢开始融化，试着接受赵士程的感情。
终于，两人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看着凤冠霞帔美艳不可方物的唐婉，赵士程暗暗发誓，要用自己一生来呵护她、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一丁点委屈。
03
时光荏苒，十年弹指之间。
陆游赴临安参加锁厅考试（官员及恩荫子弟的进士考试），却因排名在秦桧孙子之上被其剔除了会试资格。
黯然回乡的陆游为了排解愁绪，终日游荡在山水之间。
一日，趁着春光明媚，他信步来到了沈园之中。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唐婉伴着赵士程竟然也出现在了沈园中。
六目相望，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成了画面。
那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像决堤的洪水在脑海中泛滥成灾。
心中有千万句话语想要涌上喉咙，最后传到陆游嘴边的只有寥寥四个“你还好吗”
唐婉看了丈夫一眼，发现赵士程脸色如常，才用力点了点头。
赵士程不介意唐婉的过去，也对自己的感情有信心，所以他从来没有担心过唐婉与陆游再见会产生什么感情。
他大方地邀请陆游一起进餐，却没考虑到曾经刻骨铭心的两个人，如今坐在面前却又远在天边的所想所感。
食不知味的一顿午餐用完，唐婉带着丈夫匆匆逃离了沈园。陆游看着旧爱走远，回想着刚刚她的一举一动。
曾经我是她眼中的一切，现在她的眼中却被另一个身影所填满。
想到此节，不禁悲从中来。恰好旁边的墙壁新近才粉刷，他取出随身的笔墨，以信物《钗头凤》为词牌，洋洋洒洒写出了脑中的思念。
《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写罢，陆游抛笔入池离开了绍兴。
唐婉离开沈园后，与陆游的过往片段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不停回放。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在她心底却彻底撕碎了赵士程多年柔情的温暖，她隐藏了这么多年，还是把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展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原来真爱过的人是不会消失在记忆中的，就算掩埋的再深，它也会像浪潮似的一波一波汹涌袭来。在午夜，在傍晚，在清晨或是在午间，只要你稍微有点空闲。
与陆游刻骨铭心的爱，丈夫多年来温柔体贴的呵护关怀，想到这些唐婉心中五味杂陈。终于，感情的煎熬让她日渐消瘦以至于抑郁成疾。
一年后，唐婉拖着病体重游沈园。
在二人别离的地方，见到了陆游的题词。摩挲着墙上的词句，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泪如雨下。不知不觉在心头又相和了一首《钗头凤》。
《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唐婉看着墙上两首词，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爱人、表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诗词唱和了。此生能与你相识相知相恋，足以。若有缘，来生相伴。”
归家后不久，唐婉因病离世。
04
陆游离开沈园后，秦桧病逝，少了他的掣肘陆游仕途平坦。虽然没有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也在中枢为国为民做了很大贡献。
多年后，他告老还乡终于又回到了沈园。
此时他才看到唐婉当年和的那首《钗头凤》，往事如烟，佳人已成土一抔，自己也垂垂老矣。想到这里，他提笔在墙上再添新诗。
《沈园怀旧》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此后他只要一有空闲，就在沈园独行，回想当年人、当年情，留下了许多关于沈园的诗句。
《沈园怀旧》其二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游沈园》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梦游沈园》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此后陆游日渐衰老，许多人、事情都已逐渐淡忘，甚至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都已想不起是什么模样。
八十五岁的一天，陆游突然精神矍铄要重游沈园。隔了很久才来，他发现沈园翻修以后一如当年。过去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她又真的已经死去了很多年。
自己现如今也是风烛残年，原来人生只是一场大梦，什么功名利禄、恩怨情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于是他提笔在墙上写到：
《春游》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许是悟了，也许是解脱了，又或者他老到糊涂了。
此诗作完，陆游心中对爱情再也没有遗憾。
归家后不久，陆游大限来临，弥留之际，他在儿女面前吟出了此生最后四句诗，溘然长逝。
《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另：唐婉死后，赵士程终身未娶，惦恋爱妻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