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非村伯乐推荐好故事·例行缺稿中故事

飘雪

2025-10-08  本文已影响0人  城央

远方的杉树林突然不见了。郁子来到阳台,站在金属栏杆之前,却再也望不见那片清幽古静的杉树。他睁着忧郁的眼睛,看着漫天的雪花在刺骨的风里簌簌地飘着,他似乎突然也被同化成了一枚渺小的雪花,在漫无边际的天空里浮沉。

一夜之间,杉树林就沦落在了风雪的攻陷里,再也不见原来的面貌。就连楼下花坛里久未打理的枯草,坚硬的混凝土公路,也都被这骤缓骤急的降雪所掩映遮蔽。昨夜隔壁木村在楼下竹竿子上晾的衣服,似乎已经冻成了冰块。木村似乎也懒得收回来。暮色尚存,凛冬已至,木村应该还沉沦在温暖的梦境里吧,郁子想道。

“唉,真冷啊!”一阵寒风迎面吹来,顿时令郁子冷得直打寒颤。

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他的手像女生的手一般纤小,苍白的手背让皮肤之下的青筋看起来是那般的分明。他搓了搓手。摩擦后的手掌明显残存着温热,但很快又被潜伏在空气里的冷冽抹杀得一干二净。他把手又放进了仍有余温的衣兜里。

他今天穿得很厚,灰白色的羽绒服里面还有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加绒黑色休闲裤,里面还穿了一条秋裤。可当寒风袭至,似乎一切的着装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完全比不上那插了电热毯的暖床。寒冷太过暴戾,它不仅想要席卷大地,还想要占据人的心胸。于是,人类都不爱出门,守在自家的火炉前,就这样度过寒冬。

可郁子不可以。其实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不可以。郁子是一名大学生,平日里按部就班的上课,以及那不经意之间堆积如山的作业,都强力地阻止着他的堕落。他必须每天都要出去走走,即使世界根本没有什么看头。就在这无数次貌似积极的循规蹈矩里,郁子的灵魂仿佛丢失了一般,但他没想过去寻找。似乎他的世界生来就是这样的,没有盼头。

回到屋里,室友垣太还未起床,只见他把头都蒙在被子里,微微的鼾声在房间里回荡,如同有规律涌向岸边的波涛。郁子摇了摇头,都八点了,照例垣太本应伏在书桌前看书,可今天却一反寻常。虽然心有疑惑,但毫无头绪,郁子便不再想这件事。他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突然,他看到了垣太桌上的一本书,令他心神一震。

书的封面便透露出一种莫名的萧瑟:五棵黑色的树的主干光秃秃地耸立在那里,近的粗壮,越远便越加纤细,呈现出一个层次分明却莫名萧素的世界。黑树的中间有一棵白色的异类,旁边有一个通身黑色着装,系一条灰色围巾的男人,他似乎徘徊在这简洁的森林之间,留给我们一个单薄的背影……郁子一看到封面,就知道了这本书的名字——《挪威的森林》。

他多年前就看过这本书,上大学又看了一遍,每看一遍,都有不一样的体会。今天偶然看到这本书,不由又勾动了他的愁肠,令他心生怅惘起来。

“直子终究不属于渡边,千代子终究不属于郁子……”一声幽幽的叹息,在晦暗的房间里作了短暂的停留之后,悄悄离开。屋子里又陷入了之前的沉寂。

今天一上午都没有课,这对于冬季普遍患有嗜睡症的大学生们无疑是一个莫大的喜讯。但垣太的心情从昨晚开始就很差,被欺骗的恼怒与痛苦折磨着这个痴心的大男孩,把他的心里堵得死死的,也剥夺掉了关于他的生活的温暖。

郁子买回了早餐,垣太却一点也没有想吃的欲望。突如其来的灾难,在他还没有度过之前,偷偷篡改着他的生活规律,蚕食着他健康的生命,可他毫无意识。痛苦这种情绪具有强悍的排他性,一旦闯进了苦命人的心扉,人也便只剩下痛苦。无论有何等惊艳的美景,都难以抓住无心之人那凝神的一瞬。

上课时候,垣太一脸沉默的模样。他像一个画了脸谱的艺人,一直都是一个表情,不苟言笑。虽然眼睛一直朝向着台上,但他的眼神空洞无光,心绪不知已飘到了何方。纵然教欧美文学的知名教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激情澎湃,却还是不能吸引到这位被俗事牵缠的学生的注意力。下课铃声响起,他一脸木讷地离开了教室。

顺应着拥挤的人潮,走到楼下宽敞的大路上,这时吹来的风倒像是醒酒汤一般,迅速的使人清醒。雪倒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地面上留下一串串肮脏的脚印,郁子跟在垣太后面,他早已发觉垣太有点不对劲。突然,一个人攀住了郁子的肩膀——

“郁子,晚上一起吃饭,我生日!”

郁子转过头,是他的好朋友,岛村。他立马笑起来,故作恶狠狠的姿态,“当然要去,我还记着上次的仇呢,这次我要把你灌醉!”上一次一起吃饭,岛村撺掇他喝酒,结果把他灌醉了,还闹了笑话。

“我等着!”岛村笑哈哈地说道。接着,他朝向不知何时已和郁子并驾齐驱的垣太,“垣太,你肯定也要来哦,就我们三个,我们哥仨好好喝一顿。”

路旁的杉树驱落了它们满身的冻雪,落下的雪凌乱地堆积在地上。垣太转过头,看着在等自己回应的岛村,脸上挤出和平常无异的笑容,幽默地说道:“你不喊我我都要来!我要和郁子一起把你喝趴下!”

话落,郁子不由皱紧眉头,垣太这突然的转变令他突然转不过弯来。但岛村可什么都不知道,只见他笑嘻嘻地说道:“好,我等着!看谁干得过谁?”

岛村走了,他还要上课。他并不和郁子、垣太一个专业,学医的他下午三四节才有课,可郁子和垣太今天已经没课了。

踩着别人踩过的雪,脚底满是泥泞的脏污的滞留,映入眼帘,实在令人难有好的心情。在宿舍楼前的门阶上刮了好一阵,郁子和垣太才进了楼,回到寝室。

一口米酒入肚,倒不是很辣,但若是看轻了它,是绝对会吃亏的。毕竟,这可是当地十分闻名的“半斤倒”。

这种酒以白米、米麴以及水为原料酿制,香气醇和,口味浓郁,润泽,但它的后劲同样也大得离谱。曾有一个以酒量著称的“酒罐子”,不信店家的真知灼见,本来值得骄傲的十斤的酒量,结果喝这米酒才半斤就栽倒在了桌上。从此以后,这米酒便因为这件趣事而多了个名字,叫做“半斤倒”。

古朴的房间装饰,一盏黄幽幽的式样古老的吊灯悬挂在房间中央的空中,由一根细细的黑线牵头。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饭菜正冒着热气,嘴里呼出的气体混在里面,一起消逝在头顶上空。

郁子,垣太,岛村,你一口我一口,一边吃菜,气氛融洽得恍若到了春天。门外凄凄零零下着小雪,铺满了冷硬的地面。杉树的枝干又被压弯了,积多的雪偶尔栽到地上,发出“轰”的声音。可这一切对里面毫无影响。

“来……干……”

“干……”

“喝喝喝……”

饭菜都凉了。店家来看了好几遍,可看到三位客人正一副喝在兴头上的模样,便又悄悄地关上了门。喝到最后,只听得到有人在咕哝咕哝地讲话,却已分不清是谁在说话;甚至,醉得连人脸都分辨不出来了。

“你说啥?再说一遍?”

“我说,去他妈的……骗子!”

“垣太,你说谁?”郁子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问道。

“我说的是恒子!”

“没问你……岛村,你又说的谁?恒子……这名字我怎么没听过?”

“是我的……爱人!”话落,岛村竟哭了起来。

密闭的房间里,暖气早已驱赶走冬季的严寒,可当喑哑的啜泣声响起,便如一阵凉飕飕的狂风刮过,立马让郁子清醒了不少。

“怎么了?你和她。”看着情难自已的岛村,郁子关心地问道。

岛村狠狠揩了一把眼泪,猛吸了一下鼻涕,突然笑起来。这笑声,悲凉如秋,似乎沾满了命运的苦水。“没什么,她不爱我罢了……来,喝酒……我们继续……”

话落,岛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天他早已喝过了半斤,人也彻底醉了。只见他把酒杯停在半空中,垣太也早已把自己的酒杯靠上去,就等郁子了。垣太也醉了,一般他都是不会喝醉的。这次的酒,给郁子一种悲凉的感觉。想着想着,忽然,一个女孩的俏脸如同应景一般,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令郁子不由苦笑——她又来惩罚我了吗?既然如此,那便来个一醉方休吧!

夜色凝重,霜雪作陪。深邃的天窟飘落着一颗颗纯白的粒子,如同积土成山一样,竟悄无声息铺排出了一个雪白的世界。世界像一幅画,一幅模糊不清却莫名觉得优雅的水彩画,郁子是这样认为的。周边的建筑似乎在动,寥寥行人东倒西歪,仿佛站不住似的。郁子还有点醉在之前的酒里。

垣太和岛村已经在饭店睡下。那家饭店也兼做着旅馆的生意,平日有人在那里喝醉了,或是吃得困了,也就近在那里歇息。或许他们两个正鼾声如雷吧,郁子想到,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但回想起方才那一次次温情的碰杯里他们两人的真情流露,垣太口里仿佛罪大恶极的“骗子”,以及岛村那不爱他的他的“爱人”,郁子不由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突然觉得,他似乎忽略掉了很多东西,或者说,他不该沉沦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因而遭到了蒙蔽,导致对外界一无所知。看向天际,他不由深深忏悔。他不想做一名失去眼力的盲人,他想看到身边人都一脸幸福的模样,这样便恍若他与幸福接触到了一样。

鞋子踩在柔软的雪上,踩出一串串新鲜的脚印,郁子知道,一会儿的工夫,这些脚印便会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似的。雪下个不停,街上已经看不见行人,但街角卖生鱼的那家店的招牌还亮着,它还在工作。忽然,郁子看见了一条流浪狗,蜷缩在垃圾筒旁边的一堆垃圾里,可怜得让人恨不得立马把它抱回家。郁子给动物收养中心打了个电话,阐述了一下这里的情况,电话里的男人似乎挺不耐烦,最后挂电话也格外的冲动。郁子不知道这条狗会得到怎样的安置,或者到底会不会受到安置,但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绕着街道走了一圈,看不见第二个人,也没有丝毫的喧闹,这座沉睡着的城市似乎是属于郁子一个人的,也令他感到茫然和孤寂。他终归还是不喜欢孤独,谁会喜欢孤独呢?雪花的亲密无间,此刻似乎是对他最大的嘲笑。

当郁子踏上归程,竟有如同第一次走过的感觉。似乎一切都是新颖的,不管是幽雅的阁楼,还是路边一棵苍寂的古树,似乎都是第一次见面,因此带着陌生的惊艳。他走得很慢,恬静地注视眼前的世界,令他的心也不禁如清水一般澄亮。可是,正如一场大雪总会停止,冬天总会被春天取代,这段心如止水的路,总归会面临一个终结。

再拐一个弯,他就将看到那家饭店兼旅馆的闪烁着暖光的门牌;然后,他也将和垣太、岛村一样,沉入梦乡,让自己的身体沦为一具带有温度、带有心跳却死板沉寂的尸体。正当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在他身后喊出了他的名字,这立马叫他的脚步停滞了下来。

一个穿着臃肿的身影钻进了他的眼里,只见她还戴着一对毛茸茸的手套,正向郁子一次次地招手呢。郁子朝她走近,她也朝郁子走来。郁子看清了她的脸,原来是同年级的琴。

琴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深夜遇见郁子,第一次主动向他打招呼,令琴心里不由升起粉扑扑的羞涩。在郁子面前,她如同未出阁的少女一般的娇羞,一点也大方不起来。看见郁子,她仿佛顿时丢弃了所有的寒冷,身心轻盈得如同春天里的柳絮。谁也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冬天的夜晚,雪花纷飞,却满足了一个仿佛懵懂少女对于单纯爱情的浪漫的期待。正是这样的不期而遇,才称得上是美妙的缘分。

“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郁子关切地问道。

“我……有事!”琴扭扭捏捏地答道。

看着琴忸怩的神态,郁子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想到既然人家不愿说,也就罢了——“什么事需要这么晚都还在外面哦?好吧,你今晚住哪?我送你吧。”

“我住在一家旅店里,太晚了,宿舍门都关了。”琴说道,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像蚊子一样,郁子差点都没听清楚。

郁子这时候早已彻底恢复了清醒,之前喝过的米酒带来的醉意都被消磨殆尽,再也不会引起身心上的异常与不适。和琴并肩,两人朝琴所住的旅店走去。宽敞静谧的街道,两个人的脚印像印花一样印在了地上,总是并排着,挨着,在路灯的辉映之下,两个人恍若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一般,浪漫而美妙。

两个人最开始气氛显得有点拘谨,即使是偶然的身体碰触,都会让两人的身体陡然僵硬起来。两人有头没尾地聊着,或是聊着聊着就突然戛然而止,气氛自然尴尬不已。但随着郁子一次次主动地开口,两个人慢慢活络起来,也使两人终是像朋友一样聊起了天。

“这几天真冷啊!自从踏入冬季以来,这几天的温度绝对是最低的。我总是感觉我呼口气立马就会凝成雪花,若是打哈欠流泪,恐怕落下的是冰锥吧。”郁子开玩笑道。

郁子有一种幽默,不轻易示人的幽默,由于孤独的缘故,也因为之前没能达到效果只能算是自娱自乐的经历,让他不轻易启开这幽默的开关。他如今向琴施展这门功夫,也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熟络了吧。他只有对熟人才毫不掩饰自己,那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完整的他。

琴掩嘴笑起来。不断呼出热气,而那灰色的烟雾又不断地消逝,彻底地融进了周遭的空气里。郁子不由想到,会不会我们说过的话也都还漂浮在空中呢?在什么地点说出的话,话就停留在哪里,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郁子把自己突然产生的想法告诉给了琴。

琴不由为郁子的天马行空所倾倒——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想法啊!要是所有说过的话都还存活于世的话,要是我们能看见的话,或许我们都会深深震撼吧。但是,紧随而来,不知道又将串连多少的美好回忆浮上心头,而那些令人哀愁的瞬间又将来把人痴痴纠缠,给人如同搔痒一般的叫人想哭又想笑的折磨。

“就算说过的话漂浮在空中又有什么用呢?只有真正回到过去才有用!而且要是人类的话真的在空中堆积的话,估计地球早就爆炸了吧,而且,我一个人就能用完北半球!”

在郁子说前面两句话的时候,琴似乎感受到了郁子淡淡的哀愁,这令她也不由忧郁起来。但郁子后面的幽默成功地逗笑了正往忧郁之路迈进的琴,也令她笑得花枝乱颤。她突然想到,要是能一直陪伴在郁子的身边就好了,这样就能一直拥有现在的快乐。可是,她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想法的不切实际,姑且不论她现在与郁子的关系,要是说出自己……估计郁子立刻就会对自己避而远之吧。她突然陷入到了黑暗的失落里,无法自拔。

“怎么了,琴?”郁子意识到了琴的变化,问道。

“没什么……我很好啊!”琴故意挤出一抹笑容,似乎想要让郁子看出自己的正常。

但郁子却从这笑里看到了昨天下午时垣太的影子,同样的不想笑,同样的还是笑了,为什么要笑呢?郁子不由感慨万千。为什么大家不能真诚一点,一定要进行虚假的迎合呢?为什么既要欺骗自己的耳朵,又要欺骗别人的真诚呢?最让人痛苦的是,你明明发现了对方在欺骗自己,却还要成为对方的帮凶,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郁子不由想到了千代子,当初她应该也骗了自己很久吧,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她将那句“我不爱你了”一直忍住没说。可怜自己一直粗枝大叶,没有发现这或许在旁人看来昭然若揭的现实,最后发现了,竟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再把逝去的爱情找回来。怎么可能呢?逝去了的东西,便如升入空中的氢气球,我们终究不能将之拉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郁子,你今晚还打算干什么吗?”琴突然问道。

“我吗?本来想回去睡觉的,现在竟然突然不是那么困了,突然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琴继续问道。

“那个……我想去酒吧!”

或许是千代子牵动了郁子的惆怅,令他又想一醉方休。酒,是治疗胸中伤痛的良药;现代人跟古人一样,喜欢借酒浇愁,虽然没有多少的诗意,可那碎了一地的理想与爱情,却分外的扎心。这天下不知有多少可怜之人!命运的埋伏一次次成功地击溃了人类的心灵,人类都喜欢靠酒来撑过去。

闻言,琴明显停滞了一下,连带着脚步都缓了下来。她似乎很惊讶。但她的脸色是有点凝重的,抿紧嘴唇,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她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郁子,似乎在无声地询问着原因。

郁子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从来没去过酒吧,既然有机会,我想去见识一下。”他应当是全天下的父母最喜欢的那类孩子:从小到大都很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去酒吧,不去网吧;在大人眼里,他似乎只知道学习,又因为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原因,他在家乡一直都是别人家教育子女的模范。可是,这一切终究不是他想要的!他活的是别人,从来就不是他自己。

“你就当作我想叛逆一次吧!这么大了,却从来没去过酒吧,说出来本来是应该受人耻笑的。”郁子笑着说道。可他的眼睛里却分明透出一种名叫痛苦的光,不知道是被压抑太久,还是感到了对自己前路的茫然,所以他想释放自己一次。

气氛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就一直走,似乎这路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一样。忽然,琴转过头,笃定地朝郁子说道:“我陪你吧!”

郁子看清了琴的脸,少女般清纯的脸,却因为一脸笃定而多了几分刚毅与果决。“我还是送你回去睡觉吧,毕竟这么晚了,而且你女生家家的,我可不能带坏你。”郁子取笑道。

“不,我要跟你去!”琴坚定不移地说道。

“HONOR BAR”,原名“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 Bar”,意为“光荣酒吧”,是当地一家颇负盛名的酒吧。“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这个单词由27个字母组成,出现在大文豪莎士比亚的剧本《Love's Labour's Lost》里,意思是“不胜光荣”。但为了方便起见,酒吧老板就直接将酒吧名字叫做“HONOR BAR”,大家也都这样称呼。

郁子和琴站在“HONOR BAR”的门口,绚烂的霓虹不停闪烁,更让人觉得里面像鲜红的毒苹果一样诱人。郁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琴的跟从的,他自己对自己接下来的言行举止都难以掌控,毕竟他从来没去过,根本不知道里面的底细。可是他到底还是同意了,或许是看到琴太坚决,抑或是为了逃避一个人。

“琴,我们进去吧。”看着少女一般的琴,郁子恍若给自己打气一般,一脸庄重地说道。

“嗯!”琴点了点头。

她脱掉了手套,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兜里。伸过手,握紧郁子的手,似乎有点出汗。郁子最初是有点抗拒的,牵手总归还是情侣间的暧昧,但想到或许琴是害怕走散而不得不为之,便也默许了这种举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外国人见面还吻脸颊呢,郁子告诉自己。

走到酒吧门前,郁子一直没有推门。他知道,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他从未踏足,却把他迷得神魂颠倒。马上,他就将一探究竟,这令他心里不由十分激动,如同即将收获到一处伟大的宝藏。琴深情地看着郁子,握着郁子的手的力量似乎加重了几分,似乎想把自己的力量传输给他一样。可惜郁子并没有转身看琴,自然也就错过了那对眸子的含情脉脉,但看到了又该怎么办呢?总归是一笔糊涂账。

郁子终于推开了门,琴跟着他,踏进了酒吧的门槛。果真是另外一个世界。外面静寂无人,冰天雪地,里面却是歌舞喧嚣,热气腾腾,郁子体内的狂暴因子似乎迅速被激发了,情不自禁地跟着DJ舞动起来。可是,琴把他拉走了,并把他带到了吧台前。似乎舞池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让琴想躲避开来。

“两瓶……额……郁子,你想喝什么?”琴望向郁子。这一刻,郁子突然有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这时的琴似乎充满了无上的光彩。琴就像女王一样,站在高台之上,对他发号施令,而他就像他的部下一样,这令他感到极度强烈的震撼。

“郁子……郁子……”见郁子不回答,琴再喊了几声,且声音特意加大了几分,“就喝啤酒好吗?”

这下子郁子听清楚了。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摇走琴之前的女王的印象,木讷地说道:“好……好的!”郁子摸了摸自己的头,似乎觉察出了自己的迟钝与痴呆,因而有点不好意思。

郁子笑了笑,朝向服务员,“就普通的两瓶啤酒。”

话落,服务员绅士地点了点头。但他看向琴的目光似乎有点不一样,郁子隐隐看出了这点,但很快就自我否定了。他的敏感让他喜欢猜测,可他的理智又让他不由自主地驱赶了这些猜测。

啤酒似乎还要等一会儿才到,琴随意地坐在了一张吧椅上。看着郁子还傻乎乎地在那里站着,她不禁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么呆的郁子,真可爱呢,琴想道。但表面上,琴还是一脸柔和地对郁子说道:“郁子,坐呀,好像要稍微等一下。”

郁子也坐在了一张吧椅上。他突然感觉琴像这里的主人,而自己反倒像一位初来乍到的客人一样。自从进来之后,琴是那么的随意自适,如鱼得水,而自己,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简直像乡巴佬进城一样,土里土气。郁子不由一阵挫败,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谁都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他如此安慰自己。

他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和千代子牵手,仿佛触电一般的悸动,但在走了一段路程以后,心里的激动被平复下来,便也只剩下爱情的甜蜜与温馨一直交织在脑海里。他还想起了那段路程里的瀑布,跨越水流的木桥,藤蔓纠缠的供人休息的庭院,他们一起看,一起走,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真美啊!即使都是第一次,却美妙得仿佛置身仙境一样。可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右手摩挲着正坐着的吧椅光滑的表皮,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冰冷的感觉,突然从美好的回忆里离开,让他莫名地厌恶起这样的环境来。

服务员恭敬地送来啤酒——“你好,请慢用!”话落,便极其绅士地离开了。可郁子又分明地发现了一点端倪,服务员转身前朝向琴的那一个暧昧的眼神,引起了敏感的郁子的遐思,他觉得其中一定有问题。

只不过,他并不想去追查这些。而且,这只是一种怀疑,他一直都十分固执地将猜测、怀疑与事情的真相区分得一清二楚,总是提醒自己不可盲目便自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当然,最重要的是,其实是他并不喜欢去触及别人的生活,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孤独气质,让他总是下意识地拒绝进入别人的领地,因次,他不得不习惯一个人,并喜欢上这种生活。

他其实也不喜欢一个人,也讨厌孤独,可他却已经习惯了这种顾影自怜的日子。如同一枚飘零的雪花,你要它去习惯火焰的温度,这怎么可能呢?郁子也想再遇到一个能够与他心心相印的人,与她进行一场灵魂与灵魂的坦诚相见,可是,这注定了只能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梦。

他早已关闭了他的心房。两个人的爱情虽然已然逝去,但一个人坚持要留下来。他早已在心里设定了一层屏障,除了那个女生,其余的任何人都会被阻挡在外面。

“咕咕咕……”不要以为这是肚子在抗议,这是喝啤酒的声音。随着喉结一次次的鼓动,一杯啤酒很快就见了底。不知何时,酒吧竟悄然安静了许多,传出忧郁的旋律来,宛若秋季寂寥的风声。郁子多次转身看琴,却发现琴根本没动她的那杯啤酒。

点了两杯,一人喝一杯,这是郁子下意识的想法。可属于琴的那杯啤酒一直放在吧台上,孤零零的,如同被遗弃的孩子一样。郁子疑惑地看向琴,难道她现在并不想喝吗?或者,她并不喜欢啤酒的味道,但因为自己的关系,她才点了两杯?一时之间,郁子的心不禁皱得像一个凌乱交织的线团,他不由得懊悔不已。他觉得,他似乎不该把琴带到这里。

“琴,我帮你喝吧!”郁子说道。同时,郁子将自己喝完了的空酒杯放在了吧台之上,顺手就把似乎属于琴的那杯未曾动过的酒端走了,倒了一小半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最开始的琴是懵的状态,她并不明白郁子的意思。可当她想通了之后,不禁又哭笑不得:真的是个呆子!她特意为他点了两杯啤酒,就是在考量他的酒量的基础之上,不希望他喝醉呀!而且,其他的酒都烈得很,她不愿他的身体受到丝毫的损害。尽管似乎被郁子误解了,但琴还是挺开心的,她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她最爱的郁子。

琴喜欢郁子,这是一个秘密,只属于琴。她怀抱着这个秘密,已经有两年了。她也没想到,到了大学才迟迟拥有的情窦初开,竟然给了一个于她全然陌生的男子。如果说人间真的有一见钟情,估计这就是吧。至于琴到底被郁子的什么特质给迷住了,她曾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下如下的句子:“他像渡边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他的绿子。若是这世间也有一个直子,我希望我比她更早一步遇上渡边。”郁子不经意之间露出的忧郁与温柔,竟捕获了一个单纯女子的芳心,这是他绝未料到的事情。可是,琴终究不是绿子!她对于爱情,对于郁子的羞涩,成了她与郁子之间发展的阻碍,以至于长久以来,郁子只知道琴这个人——他丝毫不知道琴的心思。

看着郁子一个人喝着啤酒,如同一个买醉的痴汉,琴不由暗暗担心起来。她早已熟知郁子的忧郁,知道他似乎曾受过情伤,记得当时知道了这个消息,她竟不由流下了泪来——“直子是已然出现了吗?”这是她当时说出的话。

她多么想代替那个薄情寡义的女生,她绝对不会辜负他的,可是,尽管一万次地想着用自己的满腔爱意去温暖郁子的满腔惆怅,她终究没有付诸实践。她不是勇敢的绿子,在爱情上,她终究不如绿子那般勇敢和大方。

“郁子,进来了你还想干嘛?”琴问道。她似乎不想见郁子一个人喝着闷酒,尽管这酒是她特意为他点的。

“我吗?”郁子最开始有点没听清,“我还想……”郁子思考了一下,张口说道:“喝酒吧……想在放纵的场合放纵自己一次!我想喝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看着郁子一脸不容置疑的神色,琴知道,郁子估计是不喝醉誓不罢休了。她很了解郁子的这种心态,谁来酒吧不是为了追寻那份如玫瑰一样芳馨却浑身是刺的刺激呢?也只有在酒吧里,大家才愿意做一次真实的自己。戴假面的生活实在太累了,红尘的虚伪让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成了演技精湛的演员,大家都喜欢来酒吧寻求一次冲动的慰藉,似乎这样才能找到继续生活的借口一样。

“那你怎么办?要是我喝醉了的话……”郁子不由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不由后悔起带琴来,到头来竟不知怎样安置她。

“我没关系呀……我陪你,你喝醉了,我还可以送你回去呢!”琴故意笑着说道。她也不放心把初次来到这里的郁子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样……不好吧?要不……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来?”虽然并不想现在就走,但想到琴的存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自私。郁子觉得自己不能只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认为应该先把琴送走。他不能放任自己喝醉,放任自己对周边的事一无所知,却让琴作辛劳的女佣,这样太不合乎礼仪!

“不行,你喝醉了怎么办?容易出事的!任何一家酒吧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规矩!”琴一脸担心地说道。

“哎……那我……算了!我们回去吧!”

“琴,那……那个女的是谁呀?”

“恒子!”

“她长得好漂亮啊!”郁子像犯花痴了一样。

“呃……她……哪有我……我漂亮!”琴似乎有点赌气地说道。

“确实,还是琴……你更漂亮!”郁子认真地看了看琴,接着仿佛极其庄重地说道。

一听,琴立马笑出声来。她拍了拍郁子的肩膀,“还是你……你有眼光!”接着,又端起酒杯,喝起酒来。

两个人都喝起了鸡尾酒。看两人一眼迷离,似睁还闭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此刻的状态了。

郁子终究没有送琴回去,琴也没有被送回那家旅馆。两个人都留在了这里。醉酒让他们之间似乎再无距离,随心所欲地说着话,勾肩搭背,恍若认识了多年的知交好友一般。

“对了,跟你说一个故事……之前有一个男的,好像也是个学生吧……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似乎爱上了恒子……但恒子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恒子是不可能跟一个学生在一起的!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为什么恒子……不能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呀?”郁子似乎有点恼怒,他似乎还是希望那个男生能抱得美人归似的。

“你……难道觉得一个舞女……可以和正当的人在一起吗?”

琴突然震惊地看向郁子,问道。这一刻,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清醒,她似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她是那么庄重地看着郁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答案似的。

“当然可以呀!”郁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琴突然陷入了呆滞,她似乎在思考这个回答的意义一般,连表情也呈现出一种思索的状态。接着,便是无尽的喜悦占据了她的心田,叫她心花怒放。被酒精醺得微红的脸,再加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令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可人与娇美。

郁子也不由得看呆了。这一刻的琴,实在太美了!美得令人迷醉,如同杯中甘醇的酒一般。平日里的琴,不施粉黛,具有素雅的纯美。可此刻的琴,脸蛋微红,笑意里竟带着一丝妩媚,实在颠覆了郁子对她的印象,因而也令他更为她的魅力而惊艳。

“呆子,看什么?”琴突然羞涩不已。

被郁子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琴突然有点不习惯。这是一位少女在被自己的爱人凝视之时自然而然的害羞。但是,同时她心里不由暗暗地窃喜起来,自己还是长得好看的吧……

“我……我没有!”郁子急忙辩解,当然,是否真的没有,他那慌乱的表情早已出卖了他——“我……我想问,到底为什么……恒子不能和那个男生在一起?”

琴朝郁子狡黠地一笑。郁子突然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一般,因而有点恼羞成怒,他拍了拍琴的手臂,“快回答我……快点!”

琴似乎读懂了郁子的招数。但她并没有拆穿,而是满足郁子的好奇心,回答起了郁子的问题——

“恒子是一名舞女……而那个男生是学生……恒子都29岁了,那个男生呢?估计22岁都没有吧……即使恒子同意在一起,男生的家庭又会怎样看待呢?你说是吧?而且,恒子家里……据说状况很不好!恒子需要赚钱养家,又怎么可能……和一个还未踏入社会的学生在一起呢?”

听完,郁子不由陷入了沉寂。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似的,恒子?学生?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似乎与自己存在着某种关联。但藏在身体里的酒精阻止着他继续思考下去,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反倒突然头疼了起来。他掐了掐自己的头,继续喝起了酒。

“I once had a girl,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熟悉的歌词,熟悉的旋律,从远处的高台上幽幽传来,顿时使郁子浑身颤栗。他瞬间从沙发上躺着的困倦里逃了出来,没了一丝醉意,灵魂上恍若找到了共鸣一般。突然之间,他仿佛孤零零地迷失在了又寒又冻的森林深处,雪花纷落,落叶飘零,他闭着眼睛,安静地与全世界的孤独与抑郁互相拥抱。

“The Beatles的《Norwegian Wood》!”琴幽幽一叹。

这首歌似乎含有一种特有的悲伤,让每一个有幸听到它的人,都不禁坠入深沉的苦海。因为这首歌,两个之前醉酒而卧的人似乎都彻底恢复了清醒。郁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发现,酒吧里尤其安静,大家都安静地坐在舞台的前面,认真地听着歌和乐器发出的声音。人似乎走了大半,郁子所在散台的周围,除了琴,便再无一人。

“每次黎明欲晓之前,酒吧里的乐队都会演奏这首歌——这首歌其实是一种哀伤的送别,如同送走自己心爱的情人一样!永夜终将过去,白昼来临,所有人都要像机器一样运作起来。这首歌的忧郁,多么像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啊!”琴的音调听起来是那么凄凉,如同深秋里缠绵悱恻的蒙蒙细雨,令驻足之人不禁都变得幽怨起来。

郁子深深地看了琴一眼,由她的话,不由陷入了自我的思考之中。脑海里悄然浮动起酒睡之前的疯狂,已然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但烂醉如泥倒无限制地催生了他平日可怜的勇气,令他脱下了他那厚重的大衣,一次次涌入舞池,肆无忌惮地与群魔乱舞。应该很滑稽吧,郁子不由苦笑一声。

记得在最开始的两杯啤酒之后,琴就问他“为什么不去舞池里跳舞?”那时候的琴还没有沾酒,她似乎打算尽量满足起郁子来,尽管她自己对这里似乎充满了厌恶。自从一进门,她就对这里显露出明显的厌弃,只不过早已被酒吧内部绚丽灯光、精美装饰以及那些陌生人所陷入的疯狂与刺激所深深吸引的郁子并没有发现。

郁子不由摸了摸头,忸怩地说出了下面让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因为……我有点不敢!”

他确实心里很害怕。平日里的他甚至都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人找他讲话,他会觉得很多人都在注视着他,这让他紧张到冒汗,甚至手足无措。他很讨厌众目睽睽,这会让他僵硬得走不动路,更别说让他和很多的陌生人一起跳舞了,他很难放开自己。在社交方面,他确实内向得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的拘谨和羞涩,如同一道天堑,隔绝着他融入这个世界。

琴似乎看出了郁子的症结所在。她本来就很了解他,或许比他本人都还要了解他。她的日记本里贴满了他的照片,写满了想对他说的话,也因为对他的深爱,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进入他的世界,去探寻他那隐秘如渊的过去。当然,这一切郁子都被瞒在鼓里。他绝不知道,有一个人,竟会那般深刻地了解他。

琴点了两杯鸡尾酒,这一次有她自己的一杯。她似乎想通过一次醉酒,从而帮助郁子丢弃他那根深蒂固的对于人群的恐惧;而她,也想陪他一回——今夜过后,不知何时才会有这样与他相处的机会——她变得忧郁起来,她打算让自己也疯狂一次!

就这样,两个人彻底在酒里迷失了自己。一个是想要放纵自己,他一直以来的生活令他饱受煎熬,痛苦得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被烈火炙烤一般。至于琴,她那满腹关于爱情的热爱与愁思,令她如同愁肠百结的丁香一样,她也不想要清醒了——她其实讨厌酒精如同有洁癖的富商厌恶衣衫褴褛且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一样。

“琴,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吗?”郁子突然问道。

这句话立马让琴紧张起来,她绞尽脑汁地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突然有点恐惧,她害怕自己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东西。

“就是那个年轻人!”郁子补充道。

琴悄悄松了口气。她突然想起她确实对他谈起过一个年轻人,那个人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她总是会在酒吧里看到他的身影。但他并不似舞池里的人那般狂躁,他只是安静地喝酒,似乎从来没有喝醉过,然后在黎明之前静悄悄地独自离开。

“怎么了?”对于郁子突然提到他,琴有点疑惑。

“他应该很坚强吧!你谈到他的爱人身殒,最开始来酒吧的那几次,他喝得烂醉如泥,痛哭流涕……但你继续说,后来的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喝醉过,即使他一直怀揣着那么悲伤的故事……你说,他会不会有过自杀的念头?”郁子的目光朝向高台上正认真演奏的乐队,他的话,和歌曲的旋律一样的忧郁。

“不会吧!”琴下意识地说道,因为郁子的状态,让她不禁深深地担心起来,“绝对不会的,他应该还有牵绊!你想,虽然他经常来酒吧喝酒,但他似乎一直都是那么的清醒,或许他忘不了那位让他痴情的女子,但他绝对还有活下去的动力,或许是家庭,或许是朋友,正是这些人间的存在,让他选择风度翩翩地离开这里。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阳光的人,而夜晚不过是他忧郁的时间!”

听完琴的话,郁子不禁笑出了声,他突然觉得琴挺可爱,“这么认真干嘛?我就是问问。”话落,琴立马反驳说“我没有!”可正想调侃琴的郁子又怎么会同意她的说法呢。然后,可怜的郁子就遭到了恼羞成怒的琴一顿恶狠狠的“毒打”。

“好啦好啦……你没有你没有!”最终,还是郁子率先败下了阵来。好男不跟女斗,郁子安慰自己道。

“但你说得很对,人世间除了感情之外,还有道德与责任,或者说其他的羁绊。对于那些饱经命运折磨的可怜之人,我们或许不能为他抹泪,给他贴心的安慰,我们只能向上天进行虔诚的祷告,祝所有的胸中的美好都能有一个于红尘绽放的机会!”

听完郁子的话,琴不由更感到了郁子的迷人。虽然这些话像鸡汤一样,但琴能感受得到郁子说这些话时的真心。他是那么善良,像一名降落凡尘的天使一样,心中总是会默默垂怜那些可怜的世人。可善良代表着更容易受伤害,在这个社会里,扶人等于被讹钱,让座等于自己没座,为他人着想意味着会遗忘自己,这些其实都是世人眼里愚蠢至极的举动——可我们的郁子,他不一样,他甘之如饴地向“愚蠢”靠近!

“好啦,我们走吧!”琴提议道。

“走?现在几点了?”看着琴,郁子一脸讶异。

“八点多了……”

郁子惊讶得下意识狠拍了一下琴的大腿,发出巨大的“啪”的一声,顿时招惹到了许多立马转身的疑惑的目光。郁子急忙摆手,以示抱歉。但他确实没想到时间竟会过得这般迅疾,他不禁有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琴一脸幽怨地看着正陷入震惊的郁子,摸着自己还疼着的大腿,阴恻恻地说道:“你打我干嘛?”

郁子尴尬不已。他这才发现他行为上的不当。但做已做了——她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走啦走啦,我去付账……”郁子急忙离开自己的座位。

“哼!”琴立马追上去。

一个人走在雪的国度。脚下的雪地柔软如毯,可以清晰看到上面有一些稀稀落落的脚印,不知道是哪位行人留下的痕迹。天色灰蒙,模糊了视线,呼呼的风声携带着满城飘零的霜雪席卷而来,郁子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畏缩得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

前后左右皆无人,世界似乎除了郁子便再没了其他的人类。不知道名字为何的树木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被雪花彻底掩盖了高傲的身躯,如同一座座时而颤抖的冰雕。各种商铺的店门都紧关着,偶尔可以看见屋顶袅绕的轻烟,但郁子并不清楚,这到底是自然的产物,还是人类的温情所在。

琴在不久之前就和他分道扬镳。琴去了她所谓的“订好却没住下”的旅馆,郁子则直接朝学校走去。垣太和岛村给他发了信息,说他们都回了学校,他们特别揶揄了郁子的去向,这令郁子不禁哭笑不得。他本来是想送琴的,然后两人一起回校,可琴很干脆地拒绝了他,郁子只能自己一个人。

对于琴的身份,郁子已然十分清楚,他听到了那个服务员后来悄悄对琴说的一句话——“你怎么又回来了?”虽然心里十分惊讶,但他并未生出任何的歧视来。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要不是实在困难的话,谁会选择来干这份工作呢?他突然怜惜起琴来,她是那么善良而美丽,却受到命运如此残酷的待遇,这实在令人心生怨愤!

与此同时,之前在舞台上光彩四射的恒子的俏脸忽然浮现在他的眼前,尽管一脸浓妆,却还是难以掩饰她那绝美的容颜,琴应该也是这样的吧,她不得不给自己戴上一副假面,为了这快要把人折磨到崩溃的生活!可当妆容褪尽,掩饰消除,她却是那么的单纯娇美,如同清水芙蓉一般,实在惹人怜爱。

他现在终于理清了之前的思路,知道了岛村口里的“恒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也有可能不是吧,郁子不禁想道。尽管郁子和岛村的描述显得格外的吻合,令人感觉说的就是同一个恒子。但这世间不知道有多少名叫“恒子”的人,正如不知道有多少的“郁子”和“千代子”一样,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草率地定下结论。但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恒子所经历的磨难,那位不知名的学生的求而不得,以及岛村的爱而不得,终归都是真的,不禁令人泛起深深的同情。这世界的悲哀实在太多,令人类本就负囊沉重的前行始终带有一种灰色的基调,犹如行经在一个烟雾迷蒙的城市里,感受不到太阳的温暖。

越来越多的记忆浮现出来,全是关于酒吧里发生的事情:他想起了他似乎点过一首歌,似乎是Queen的《Love Of My Life》,他在酒吧的壁墙上看到了Queen四个人的合照,竟情不自禁潸然泪下。他还给演奏的乐队送了一束鲜花,里面装着代表他一份心意的五百日元的小费。他还想起了在一个卡座那里,一个中年人使劲地朝另一个男人敬酒,琴告诉他,被敬酒的男人是上司,他特别喜欢来酒吧潇洒。最后令他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男人,他一个人躲在幽秘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搔首弄姿的舞女,一脸淫荡的神色,这令郁子不由想到了川端康成《睡美人》里的江口老人。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天气寒冷得让人绝望。郁子只想立马回到寝室,他的两只脚都快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走到校门前的马路对面,他却放缓了脚步,他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想到了良子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曾在过马路的时候举止亲密,耳鬓厮磨,这是他之前亲眼所见。他也不愿猜测两人的关系,这只会造成痛苦,因为,良子是垣太的前女友,尽管他们早已分手,但良子告诉过垣太,她是因为想专心考研才离开他。但是,根据垣太异常的举动,似乎已经证明了良子的感情现状。郁子不由一声叹息,呼出的气体,在顷刻间就消失得了无踪影。

红绿灯依旧还在认真地工作着,即使大雪纷飞,它们却没有丝毫休息的空闲。校门口,寂寥冷落,门卫室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即使门前堆满了积雪,也没有人愿意来清扫。郁子一声哭笑。忽然,绿灯亮了,郁子迈出了脚步。一个人走着人行道,冰天雪地的世界,他恍若也成了一枚雪花,漫无目的的在天际飘浮。但是,哪里才是他的归宿呢?他像是这个世界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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