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科的传承
我叫小林,是学院里那个被同事们调侃为“便利贴女孩”的教务员。我的工作桌上总是放着一张超大版校历,上面的每一天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待办事项。哪天上交研讨会论文,哪天是教改项目申报截止日期,哪天考管理学,哪天开教学分委会,哪天要和学生座谈,哪天要听取老师们的意见和建议,这些便利贴就像我的小助手,时刻提醒着我别落下任何一件琐事。可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自己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因为我每天面对着三个风格迥异的女人。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在这个小小的教务科里,我见证了各种“精彩”的剧集,也体会到了“传承”的力量。
一、戏精附体的“二传手”教学副院长
教学副院长姓付,大家多数都叫她付院或院长,因为体制内副职在非官方情况下要往大了喊,不巧她姓付,所以只能隐去“长”或“付”字。起初,她略感羞涩,但那不经意间上扬的嘴角,却如同泄露春意的枝头,让人窥见了她内心的窃喜。久而久之,“付副院长”这一称谓便鲜少被人提起了。
付院五十多岁,短发、高挑精瘦,喜欢穿不符合她年纪的服装彰显年轻,她走路带风,说话像机关枪扫射,语速之快,让人应接不暇,仿佛嘴永远比脑子快半拍。微信里,她更是语音连连,六十秒一条,如潮水般涌来,电话一端,也是滔滔不绝,布置工作简明扼要,却总能东拉西扯,让话题偏离轨道半小时有余。那句“辛苦了,妹妹们”和“没我事儿了吧”,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听起来亲切随和,真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好领导!
谈心谈话,本是书记的专长,付院却将其演绎得炉火纯青。她总能将你拉入她的办公室,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番温情脉脉之后,便是一碗精心熬制的心灵鸡汤,告诉你如何胜任眼前的挑战。然而,她的原则却简单而直接:能PUA别人去做的事,自己绝不沾手;选择能干的人,而非按部就班该干的人。任务一来,她总能巧妙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功劳却如影随形,从不缺席。私下里,“二传手”的外号不胫而走,形象地描绘了她传递“烫手山芋”的精湛技艺。
她的办公时间永远是24小时,不是晚上改项目就是改PPT,不到凌晨两三点不得休息,仿佛每天都有一场“国家大事”亟待解决。她擅长编剧,更擅长表演,总是以一种风风火火的姿态冲进教务科,扔下一句“紧急任务,立刻执行”,然后踩着她的红色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留下一堆目瞪口呆的我们。
有一次领导班子开会商讨,学校要抽调一些学生去参加校庆活动,但是时间和教务系统安排的很多考试冲突了,作为教学副院长的付院不假思索,自信地向校领导保证说:“放心,我们会尽快调整考试安排。”她的语气坚定,仿佛已经胸有成竹。结果呢?她还没等开完会就直奔教务科,扔下一句“某某时间空出来,考试调整”,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完全不给我们任何质疑的机会。而负责排考的我,只能看着刚刚给队长发出的期末考试通知,默默点了撤回。通知是可以撤回,可教务系统的排考时间早就在第一时间发布在学生的教务通APP里,要知道不是所有学生都要参加这个活动,可考试时间却要一起调整,往前调学生觉得复习不充分,往后调学生又觉得耽误了他们的放假时间,这引起了其他学生的强烈不满。举报电话打到了书记办公室,她又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把责任推到了教务科。最后,考试时间不能改,但是可以让学工部抽调没有考试的学生参加活动,这件事情又顺理成章推到了别的部门。就这样原本在会上就能充分讨论得到妥善处理的的事情,转了一周,得到了学工部门的有效解决。
到了活动当天,付院在台上穿得粉嫩,笑得跟朵花似的,对着校领导说:“我办事,您放心。”那一刻,我远远望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她,不禁感叹:她可真美。
二、小题大做的教务科长
教务科长姓张,是一个总是战战兢兢,仿佛教学事故这一“世界末日”随时会降临的女人。她三十多岁,长发微胖,声音柔和,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总是感觉蓄满泪水,有点风吹草动她就要哭出来,这不禁让人怀疑她的抗压能力,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她极爱吃甜食,可乐和奶糖更是她的心头好,或许这是为了排解工作压力吧。
在日常工作中,张科长对待每一项任务都极为审慎严谨,然而她的办公桌却如同一个杂乱的角落,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还有零食。但令人惊奇的是,她提交出去的文件和表格却无一不条理清晰,找不到丝毫差错。以她的性格是很适合教务工作的,却偏偏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她总能将最普通的指令包装成一场即将爆发的“教学危机”,让人倍感压力。
有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个工作事项,明明可以等到上班时再布置,但她却迫不及待地通过语音消息传达,不分假期昼夜,仿佛这件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任务布置下去了,她是安心入睡了,可接到任务的同事却往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每次有工作,她都要反复叮嘱,宁可信人工也不信机器。花了大价钱维护的系统便捷了老师们的成绩登录,但她还是要我把老师们的成绩打印出来和纸质版核对。我问她:“这有必要吗?”她瞪大眼睛,削尖声音说:“当然有必要!万一出错怎么办?”我只好趴在桌子上,一边扶着日渐增度的眼镜,一边用铅笔一点一点地挑√。有时一回头,发现她正特别认真地注视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别给我出错啊!”我深深佩服她的坚持,这种对细节的执着追求。
张科长的一天总是从早上的院长布置工作开始,中间穿插着无数场关于如何使工作更复杂的讨论。而到了下发工作任务时,她又会突然推翻之前的工作方法,让人不禁怀疑他们的会议主题到底是什么。在这样的工作氛围中,我也逐渐从争分夺秒、准时准点的工作作风转变为了“敌不动,我不动”的应对策略,我只需静待风云变幻,一切便可能风平浪静。反正付院懒得想,张科爱加工,我干得再快也得不到压岁钱,还是给他们多一点时间思考和冷静吧。久而久之我发现,好多活儿在科长构思的波澜壮阔的工作量中消失了。当然我是最开心的。在院长天天抱怨科长不作为,科长天天吐槽院长不担当的氛围下,我迅速成长起来。
三、倚老卖老的教学秘书
教学秘书姓古,是个有点个性的阿姨。她在学校干了一辈子,从老师转到教务,就等着退休回家享清福了。这人呢,年纪大了,脾气也大了,她谁的话都敢不听,对于任何人的指令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工作原则简单明了:“多一点不干,少一点不嫌。”正院长是她以前教研室的同事,付院二传手传不到她那,科长差不多她姑娘的年纪也说不动她,我更没有资格要求她协助我干活儿,她是为数不多喊付院付副的强人,所以她每天就是追剧、玩游戏,不亦乐乎。每次有工作,她就摆出一副“我可不想干”的样子,动不动就拿出沾了土的《教学秘书岗位职责》问哪条有这个工作,后来因为这事,新修订职责时候,把服从领导安排加在了兜底条款,每个岗位都添上了这点。有一次,付院让她整理一下教学档案,她磨磨蹭蹭,拖了快一个月,最后交上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付院批评她,她还振振有词:“我多大岁数了,这活儿太难了,我干不了。”按照学院传统,该干的干不了能干的干,我都不用毛遂自荐,领导就分派给我了这个任务。科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林啊,这事儿吧,还得是你干,我放心。于是,我又一头扎进了文档室当了一个星期的档案管理员,一边抱怨档案室没有窗户不透气,一边安慰自己这是领导对自己工作能力的高度认可,这教务科,没我,还真不行。
四、教务科的运转
正是这样三位性格迥异的女性,以她们独有的方式,共同撑起了教务科的半边天。她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尽管各自脾气秉性大相径庭,却能让这个小小的教务科运转得如同精密的机器,从未发生过任何教学事故,也因此荣获了学校颁发的“优秀教学管理学院”殊荣。这份荣誉,在我看来,她们确实当之无愧。
举个例子,有一次,学院突然接到学校教务处领导电话,要求提交一份关于质量监控详细的计划和总结。付院立刻发挥了她的口才和想象力,慷慨激昂地向教务处领导阐述了我们学院质量监控工作的扎实落实情况。从督导会议记录到听课情况统计,从听课反馈到整改报告,再到督导总结报道,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留痕”,让教务处领导听得连连点头,赞不绝口。电话一挂断,付院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教务科门口,用她那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下达了任务:“这个任务时间紧、任务重,今天下班前要收集好质量监控的所有资料!小张,你负责组织,我来负责整体的审核。”说完,她便潇洒地转身离去,圆满完成了她的“编剧”工作,传。
接下来,张科长便开始了她的“导演”生涯。她细心地将任务分解,会议记录、听课反馈、整改报告,真实存在的要找出来,不存在的要补全,甚至要一个学期一个学期地补。这一步,在外人看来可能是作假,是品质问题,但真正干过工作的人都能理解,很多时候工作确实干了,可能只是几句话、几个人在檐廊下的小会,没有形成正式的文字记录或痕迹。所以这次工作后,所有的工作都有人举着手机摆拍,把当时的情况留在照片上。因为付副院长的“保证”和张科长的谨慎,这份质量监控的总结和计划,最终被进化成了四个学年的总结、计划、反馈和报告。很荣幸,我分到了最难写的总结部分。而张科长负责的反馈和报告也不轻松,古秘书则分到了相对简单的计划部分,这似乎也符合她“越少越好”的工作原则。至此,张科长也圆满完成了她的“导演”工作,将简单任务化简为繁。
一上午的时间悄然流逝,教务科内寂然无声,只有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手指和键盘仿佛要擦出火花。尽管我们都在争分夺秒地补全资料,但仍然感觉时间不够用。在我的据理力争下,我的四个学年总结变成了两年总结,但即便如此,总结的意义在于承上启下,短短几句话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发挥了我的“废话”强项,扩写语句,勉强凑足了5000字。其他人也是各显神通,靠回忆、靠照片、靠想象,反正是能靠的都靠上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我们教务科的“半边天”们,以她们独有的方式,书写着属于她们的传奇。
当天,学院质量监控工作系列报告由付院顺利提交,并赢得了上级部门的高度赞誉。学校决定以我院为全校的楷模,严格推行质量监控管理,并要求在今后的所有教学检查中必须包含督导计划和总结。这一决定,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其他教务科的同仁们怨声载道,私下里不乏有人半开玩笑地称赞付副院长工作做得“太过扎实”,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次多亏了你们,妹妹们辛苦了。”付院笑颜如花,让我和张科长感到无比温暖。而这种温暖,一直持续着。学生因故提前离校,需要调整教学进程?转教务科!教评整改规划需要各部门出台方案?还是转教务科!系统导出的不及格成绩需要学院分析专业情况?没错,依然转教务科!毕设中期答辩需要统筹安排?当然,还是转教务科!我们仿佛成了学院里的“万能钥匙”,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一转手,就能神奇地“解决”。我们充分感受到了付院对我们教务科的“重视与肯定”,那种下班后的“惦念”、假期中的“关怀”,如同冬日里的寒风,虽然刺骨,却也让我们倍感“温暖”。
五、教务科的传承
时光荏苒,三位女士,哦不,应说是四位女士的“精彩绝伦”配合,为教务科的每一天都增添了别样的色彩。直到那一日,教学秘书古阿姨光荣退休,付副院长紧紧拉着她的手,泪光闪烁,深情款款地说:“古老师,您真的是辛苦了。”张科长则手捧鲜花,激情四溢地邀请她常回家看看,那场面,真可谓是感人至深。而我,那个一直默默承受一切的教务员,却在这温馨而又略带伤感的氛围中,意外地得知了自己荣升为教学秘书的消息。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感觉肩上仿佛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古阿姨的退休,仿佛让教务科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我埋头苦干的身影,成了这里唯一的风景。我也逐渐从那个任劳任怨的教务员,蜕变成了一个敢于说“不”的教学秘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致力于如何打破旧有的循环,让教务工作回归简单高效。作为新一代的教学秘书,但愿我的思考能为教务科带来一丝不同的气息,让那些我负责的事情变得简单许多。但事实证明,职位有限能力有限,我无法说服屁股决定脑子的领导,因为我连座位都不配拥有。于是,我的思考变成如何逐渐学会在这复杂的职场生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教务科的工作本身就纷繁复杂,既需要能提笔写总结的才情,又需要落笔排监考的细致;既要对老师做好服务,又要给学生做好解释。这份工作,真是好汉不愿干,赖汉干不来。能够得到老师的认可、领导的信任、学生的满意,那简直是难上加难。虽然过程很艰辛,但结果……好了和我没多大关系,错了,也别指望之前画的饼能挡住天降的锅。可能是我天生适应能力比较强,我居然能在这一成不变的繁杂工作中找到一点点的幸福感。看到老师们因我的服务露出的笑容,看到同学们因我的排考秩序井然,看到精心收拾的保密室焕然一新,看到每天都有新段子的教务科,虽鸡飞狗跳,却也活力满满,我就习惯了。
某日,教务科的门被轻轻敲响。我诧异之余,急忙喝了一口可乐,暂停了手边的游戏,大声喊道:“请进!”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清纯可人的女孩子的脸。她礼貌地说:“老师好,我是新来的教务员小刘,请您多关照,有什么事情您吩咐。”我微笑着回应:“哦哦,小刘你好啊,有个表格需要你核对一下,加个微信我转给你,妹妹辛苦啦!”然后,我看着她打开那个表格,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有问题的黄色阴影标注上的那股专注劲,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小刘,加油啊!
不过,我也不担心。毕竟,教务科是有“传承”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教务科的独一无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