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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场漂泊

2025-04-15  本文已影响0人  在路上yz

【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清晨五点半,菜市场的铁门"咣当"一声拉开。老王推着他的豆腐车,轮子碾过积水的水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照例停在第三个路灯下,那里有块凹陷的地面,正好卡住车轮。二十三年了,这个位置仿佛刻着他的名字。

我常去买他的豆腐。老王切豆腐的手法极准,一刀下去,三斤二两,分毫不差。有次我问他怎么练就这本事,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九七年发大水,我在堤坝上切了整整三个月豆腐,给抗洪的人吃。"说着,刀光一闪,又是一块方正的豆腐落在秤盘上。

人生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我们就成了现在的模样。老王从安徽漂到南京,豆腐车推过了半个世纪,最后停在这个路灯下。他总说等儿子大学毕业就回老家,可儿子毕业五年了,他还在原地。倒是路灯换了三茬,从铁皮灯罩换成了LED灯。

菜市场东头有个修鞋的老张。他的工具箱里永远散发着皮革和胶水的混合气味。老张修鞋时总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有次我看见他在补一只红色高跟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九八年买的,"他突然开口,"我老婆的嫁妆。"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婆零三年跟人跑了,只留下几双鞋。

老张修鞋摊旁边是卖花的阿芳。她总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头发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阿芳的花不算新鲜,但价格便宜。她有个习惯,每天收摊前会把卖不出去的花分给邻居。我收到过一束蔫了的康乃馨,插在水瓶里居然又支棱起来,多活了三天。

这些零碎的日常里,藏着多少人生的隐喻。那束康乃馨像极了我们这些异乡人,明明已经蔫了,给点水又能撑几天。老王的豆腐车卡在凹陷处,多像我们被生活卡住的姿态。而老张修补的那些鞋子,哪一双不是走过千山万水的见证?

巷子口的早餐铺,老板娘炸油条的手艺是一绝。面团在她手里一拉一甩,滑进油锅,"滋啦"一声就膨胀起来。她丈夫负责磨豆浆,石磨转动的声响从凌晨三点就开始。有次我早起赶火车,看见他们俩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身影投在墙上,像皮影戏里的角色。

"我们那地方发大水,"老板娘递给我油条时说,"房子冲垮了,就带着这手艺出来了。"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油锅,热气把她的脸蒸得通红。她丈夫在旁边接话:"出来了十五年,回去过三次。"石磨"吱呀吱呀"地响,像在附和。

菜市场后门有个卖杂货的老太太,我们都叫她秦姨。她的玻璃柜里什么都有:针线、纽扣、老花镜、指甲钳……排列得整整齐齐。秦姨有个绝活,能记住每个顾客上次买了什么。我去买过三次针,第四次她直接递给我:"还是三号针吧?"后来她中风了,柜子里的东西渐渐蒙上灰尘。再后来,柜子不见了。

我们都在时间里漂泊,像老张修的鞋,走过无数路;像老王切的豆腐,被生活分割成块;像阿芳的花,开过一季就凋零。秦姨的玻璃柜消失了,可我记得她递针时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撒了一把芝麻。

楼下的洗衣店换了三任老板。第一任是东北夫妇,女人总在哼《茉莉花》,跑调得厉害;第二任是福建小两口,吵架都用我听不懂的方言;现在这对是四川人,晾衣杆上永远挂着腊肠。他们的孩子在我窗下的空地上玩耍,口音混杂着天南地北的腔调。

洗衣机的滚筒转啊转,像在搅拌这些漂泊的人生。那些衣服来自不同地方,最后都在这栋老楼里飘荡。我常看见老板娘对着阳光检查衬衫领口,神情专注得像在鉴赏艺术品。她丈夫则痴迷于给每件衣服分类,按颜色深浅排列,形成一道渐变的彩虹。

雨季来临时,菜市场的地面总是湿漉漉的。老王会在豆腐车上支起塑料布,雨水打在布上,"啪啪"作响。老张给修鞋摊搭了个简易棚子,阿芳把花往里面挪。他们三个挤在一起,像被风雨赶到同一片屋檐下的麻雀。

有一次下暴雨,我去买豆腐,看见老王在帮阿芳盖花。"这雨啊,"老王说,"跟我们老家的梅雨一个样。"阿芳笑了:"我家乡可没这么多雨,花都是旱着长的。"老张没说话,只是把工具箱往干燥处挪了挪。雨幕中,三个背影靠得很近。

漂泊的人最懂漂泊的人。就像洗衣机里的衣服,再怎么翻滚,最后都带着同样的洗衣粉味道。老王常说"落叶归根",可他的豆腐车轱辘转了二十多年,还在南京的菜市场里打转。阿芳的花从云南来,最后凋谢在南京的垃圾桶里。老张修的鞋走遍大街小巷,他自己的布鞋却三年没换过。

冬天最冷的时候,早餐铺的蒸汽把整个巷子都弄得雾蒙蒙的。老板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个仙人。有次我听见她丈夫咳嗽,声音闷闷的。"回去看看吧,"她说,"你这咳嗦有半年了。""等开春吧,"男人回答,"等攒够钱把铺子翻新一下。"石磨声又响起来,盖过了咳嗽声。

开春时,铺子确实翻新了,换了新的招牌,还添了台豆浆机。但磨豆浆的再不是那个男人——他肺癌晚期,回老家了。新来的伙计不会用石磨,那"吱呀吱呀"的声响从此消失。老板娘还是炸她的油条,只是不再提起老家发大水的事。

我们都在时间里漂泊,像菜市场地上的积水,今天在这里,明天就蒸发了。老王的豆腐车轱辘又坏了,这次他换了个新的,声音不一样了。阿芳进了批新品种的花,卖得不好。老张的眼镜换了副新的,不用胶布缠了。一切都在变,只有漂泊不变。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菜市场里弥漫着熟透的水果味和鱼腥味。老王在豆腐车上放了块湿布,给豆腐降温。阿芳的花蔫得快,她不停地往花瓣上喷水。老张的胶水融化得特别快,他不得不把工具箱移到阴凉处。

我去买豆腐时,看见他们三个在分享一个西瓜。老王切豆腐的刀现在用来切西瓜,依然很准。"我儿子要接我去深圳了,"老王说,"下个月就走。"阿芳吐着西瓜子:"那以后谁给我留位置啊?"老张没说话,只是把最大的一块西瓜推给老王。

老王走的那天,他的位置空了出来。第二天就有个卖酱菜的占了去。新来的酱菜很咸,不像老王的豆腐那样清淡。阿芳的花挪到了第四个路灯下,老张的修鞋摊往西移了两米。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只是少了把切豆腐的刀。

秋天来临时,阿芳突然送了我一盆菊花。"我要回云南了,"她说,"儿子结婚,得回去带孙子。"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像小小的太阳。老张帮她把最后几束花打包,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您呢?"我问老张,"什么时候回去?"他正在粘一双脱胶的运动鞋,闻言顿了顿:"我哪儿还有家可回?"胶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很浓,呛得我眼睛发酸。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家早就没人了,房子都塌了。

冬天又来了。早餐铺的老板娘改卖起了羊肉汤,说是冬天喝这个暖和。新的豆腐摊主是个年轻人,他用电子秤,切豆腐没老王准。阿芳的位置现在是个卖炒货的,空气里飘着瓜子香。只有老张还在,他的修鞋摊又挪回了原位,工具箱还是那个味道。

除夕那天,菜市场格外冷清。我去买饺子皮,看见老张一个人在收拾摊位。他递给我一个小布包:"阿芳托我给你的。"里面是各种花的种子,每包都写着花名和种植季节。"她记得你阳台朝南,"老张说,"这些花喜阳。"

我突然想起老王说过要寄深圳的特产给我们,可半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收到。漂泊的人就像风筝,线放得越长,越难收回。阿芳的花种也许会在我的花盆里发芽,但终究不是她亲手种下的那朵。

春天再来时,我在阳台上种下了阿芳给的花种。最先发芽的是矢车菊,蓝色的花朵像小小的星星。老张的修鞋摊前多了把遮阳伞,是居委会给装的。早餐铺的老板娘又哼起了《茉莉花》,这次没跑调。

楼下洗衣店的四川夫妇生了个女儿,整天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有次我路过,看见老张在逗她玩,用碎皮子做了个小玩偶。孩子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老张也跟着笑,皱纹挤成一团。

老王从深圳寄来了照片,是在儿子家阳台拍的。他胖了,抱着个孙子,背后是高楼大厦。阿芳偶尔发微信,是她家院子的照片,各种我叫不上名的花。她说云南的雨季和南京不一样,是温柔的。

我们都在漂泊,像老王切开的豆腐块,像阿芳卖出的花,像老张修过的鞋。有的漂得远些,有的近些,但都在时间里移动。菜市场的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那些脚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雨季又来了。我站在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楼下的洗衣店前,老板娘正在收衣服,腊肠在雨帘中摇晃。老张的修鞋摊空着——他去医院做检查了。早餐铺的蒸汽依然准时升起,只是不再有石磨声。

人生就是一场漂泊。我们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像花一样被贩卖,像鞋一样被穿行。最后留下的,不过是菜市场地面上的水渍,太阳一晒就没了。但在消失前,它们也曾倒映过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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