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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月亮与六便士·第二十六章

2025-08-23  本文已影响0人  忙里偷闲20240623

第二天,我们去转移斯特克兰德。要成功劝说他前往,本需要我们更加有耐心,以及态度极其坚定,但他病得太重了,对斯特里夫的诚恳以及我的决心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抗拒。在他有气无力地咒骂着我们的时候,我们给他穿好了衣服,把他弄下了楼,装进了出租车,最终带到了斯特里夫的画室。进屋后,我们劲直把他放到床上,而他疲惫得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病了六周了,一度看起来活不过几个小时,而我相信他只有倚靠荷兰人的坚持不懈才能渡过难关。我从未见过如此难搞的病人。不是因为他苛刻且易怒;相反,他从不抱怨,无欲无求,绝对安静。但是,他似乎对别人的照顾感到气愤。当问及他的感觉和需求时,他总是报之以讥讽、奚落或者咒骂。我觉得他是可恶的,他一脱离危险我便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这些。

“去死吧!”他回答得简短利落。

迪克·斯特里夫完全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以同情和温柔看护着斯特克兰德。他很灵巧地使他感到舒适,并且练就了一种我之前从不认为他能够掌握的精明,靠着这股精明劲儿,他能够诱使斯特克兰德服下医生开的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大的难题。虽然他的钱足够他们夫妇二人的开销,但确实没有多余的钱来浪费。如今,他在购买那些又贵又不合时令的精美食物方面却表现出一种没有节制的奢侈,这倒勾起了斯特克兰德那无常的食欲。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他劝说斯特克兰德补充营养时那高明的手段。斯特克兰德的无礼从未让他气馁,如果有一点点愠怒,他会选择忽视;如果表现出咄咄逼人,他就只是咯咯笑而已。当斯特克兰德稍稍恢复,心情不错时,便以嘲笑他为乐,而他则故意做一些滑稽的事来引起他的奚落,然后,他会高兴地看我几眼,以致于我可以注意到病人恢复得多么好。斯特里夫令人崇敬。

但是,最令我震惊的是布兰奇。她证明了自己作为一名护士不仅合格,并且具有奉献精神。没有什么能让你想起她曾如此激烈地反对她丈夫把斯特克兰德带进画室。在照顾病人方面,她不懈地做着需要她做的那份工作。她精心布置了他的床以致于在给他换床单时可以不打扰到他。她给他洗澡。当我夸赞她的能力时,她告诉我她曾在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伴随着一股迷人的微笑。在她身上,没有一丁点儿迹象显示出她是那么地恨斯特克兰德。她话不多,但能快速地预判他的需求。连续两周都必须有一个人整夜陪着他,而她和她的丈夫则轮流承担着这份苦差。我想知道,当她在坐在床边时,于漫漫的长夜之中,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躺在那儿的斯特克兰德是一个奇怪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瘦,红胡子参差不齐,发热的双眼盯着空白。他的病似乎使他的眼睛变得更大了,而它们则拥有一种不自然的光亮。

“晚上他和你说过话吗?”我有一次问她。

“从不。”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讨厌他吗?”

“更讨厌了,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

她用她那平静、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她的表情是如此沉着,这让我很难相信她的情绪可以激烈到当初我所见到的那种程度。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有过感谢吗?”

“没有。”她笑了笑。

“那他可真没人性。”

“他真的令人憎恶。”

斯特里夫当然因她而感到高兴。对全心全意奉献的妻子,他做什么都无法表达他的感激,正是这种奉献精神使他妻子从心底接受了他施加在其身上的重担。但是,他就布兰奇和斯特克兰德对待彼此的行为感到一丝困惑。

“你知道吗?我曾见他们坐在一起几个小时而没说一句话。”

有一次,当斯特克兰德恢复得还有一两天就可以起身了的时候,我陪他们坐在画室里。迪克和我正在交谈。斯特里夫太太在做针线活儿,我认出她正在缝补的衬衫是斯特克兰德的。他仰面躺着,没有说话。还有一次,我见他目光停留在布兰奇·斯特里夫身上,而且,眼神里有一种令人诧异的讽刺意味。感到自己被凝视,她也抬起了自己的双眼,有那么一刻,他们相互注视着对方。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表情。从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困惑,也许是——但又是为什么?——警惕。一会儿过后,斯特克兰德移开了目光,并闲散地打量着天花板,但她继续盯着他,而那一刻她的表情相当令人费解。

几天过后,斯特克兰德开始起身。他完全是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像挂在稻草人身上的破布。拜不整齐的大胡子以及长长的头发所赐,他那总是有一点儿夸张的面容被疾病强化了,具有非常特别的一面。但是,虽然显得奇怪,却并不十分丑陋。他的笨拙有一些重要的特征,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地表达他留给我的印象。虽然肉体形成的屏障可以说完全是透明的,那也不能说他一眼看去只是一个精神性的存在,因为他的脸上有一种反常的好色神情;但奇怪的是,他的好色似乎又是精神上的,当然,这听起来像废话。某种原始的东西在他身上起着作用。他似乎拥有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然之力,希腊人把这些力量人格化成半人半兽的形象,既是森林之神,也是农牧神。我想到了被神剥皮的马耳绪阿斯,因为他竟敢在歌曲上挑战他。斯特克兰德似乎打心底忍受着奇怪的和谐以及不冒风险的模式,而且我替他预见到了痛苦和绝望的结局。我再一次拥有了那种他被魔鬼占据了的感觉;但是你不能说那是邪恶的魔鬼,因为它是一种于善恶概念出现之前就存在的原始力量。

他还是太虚弱了,不能画画。他坐在画室里,安安静静的,要么沉浸在只有上帝才知道内容的梦中,要么阅读。他喜欢的书很奇怪,有时我会发现他正聚精会神地读马拉美的诗歌,他阅读时犹如一个小孩,用双唇形成单词,我很想知道他从那些微妙的韵律和晦涩的词句中获得了什么样的奇怪情感;有时,我又发现他沉迷于加博里欧的侦探小说。通过对书的选择,他兴高采烈地展现出了他怪诞天性中不可调和之处,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好笑。奇怪的是,即使处于身体的虚弱状态,他也对舒适没有想法。斯特里夫喜欢安逸,他画室里有两把装上了厚实软垫的扶手椅和一把大大的长沙发椅。斯特克兰德从来不走近它们,不是出于任何斯多葛式的矫揉造作,因为有一天,我走进画室时发现他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三脚凳上。他是真的不喜欢它们,他宁愿选择去坐一张没有扶手的厨椅。去见他总是令我恼怒。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对周遭环境熟视无睹到这般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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