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曝光
多重曝光是一种特殊的拍摄技术手法,原理就是一幅胶片上使用不同的焦距分两次或者更多次的曝光使每次的成像叠加到一起,来表现一张普通照片难以表现的效果。
那唯一一张多重曝光的照片,已经预示了我和沈秋禾的结局,我们只是叠加在一起,从未同时入过框,这多像我强扯到一起的感情,看似紧贴着,实则不同的焦距早已注定时空不同。
我极怕冷,我妈在冬天无意中碰到我的手都会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你是死了吗?”所以她对我执意要去南方,忍受湿冷冬天的决定表示费解。
那年冬天的雪花落在我的牙龈上,我在雪地里等了七个小时只为了排一场艺考面试,在候考室我遇到了肖维,以至于之后发生的所有都如他胸前那台单反无意中拍了张多重曝光的照片,不小心使我入了框。
身后的女生们嘻哈道:“这个学校的带队学长长得真帅。”候考室原本就不大,在加上暖空气流动慢,这话不仅凝在我的耳边,也在肖维的耳边逗留了片刻,哦,肖维就是带队学长。他用发蜡竖起的头发又向上攀了一点高度,“身高不足一米七五的非主流”这话在我心里转着转着成了一个圈,搅拌着我的胃,让我对这个人升起一股厌恶感。
人和人的第一面总是奇怪的,有些人你明明不了解,却可以因为他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给他敲定一个标签,在之后的相处里你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关系好的以后可以笑谈说,第一次见你我可讨厌你了。关系不好的就会产生我看人好准的窃喜感。
中邪只是几秒的大脑短路,我经过肖维身边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丢下一句,“你长得真像陈小春。”之后和大学同学提起来,她们都以“心机婊”来打趣我:“为了引起肖维学长的关注,你也是用了不少心思哟。”
“屁!老子就是觉得他像陈小春。”为了保命,后半句被擦鼻涕的纸巾一同包了进去。
肖维怪异地盯着我,以至于我犯了忘记敲门的大忌,一把推开了门,前脚刚迈进去又记起该敲门,慌乱间手里的证书复印件掉了一地,肖维说他当时都笑抽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姑娘死得真惨。
我确实很惨,看惯了一脸天真无邪的祖国小花朵,突然出现我这么有一朵食人花,评委老师都抱着换换口味的想法,给我打了高分。
之后是紧张的一模考试,在艺考成绩中崩溃又振作,忙碌至麻木的冲刺复习,以及从高考考场下迷瞪地走下来,只觉得是一场三轮摸底。我妈在我过了文化本科线和那几张排名靠前的艺考成绩单里摇摆不定,而我早已溜上网提前感受大学的氛围了。
基本上每个群的流程都是:改名片—爆照—漂亮的就是学妹,有一大波学长嘘寒问暖解疑答惑,其余的就是大一的,多冒泡还能浮在上面当个泡沫,混个脸熟,只要沉了底那基本就没人能记住。那天,我刚进群不到五分钟,肖维那卖弄风骚、故意耍帅的照片就霸了屏,那时我还不知道肖维叫什么,电光火石间,几个月前的往事又在我眼前过了一遍,我激动地啪啦过去一行字:我认识你!你是那个陈小春!!!结果,我是唯一一个被学长们记住的大一的,理由是公开诋毁学院院草,一级罪。
网络上打得再怎么热火朝天,现实中终归会有些疏远,再加上对他差评的初印象,到了大学很久,我和肖维没有正式地约见过,只是在校园里偶尔碰见,匆匆打个招呼又迅速擦肩。新鲜感一过,除了帮忙,网络上也失去了闲扯的时间和精力。
真正熟起来的过程怎么讲怎么像个段子,其中还掺杂了一见钟情的老桥段。那天暖阳高悬,是寒冬中难得的好天气,我只顾低头玩手机,餐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刚要道歉,发现是肖维。我还没张口,他扯着我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掏出手机哇啦了半天,大意就是:你快点过来,我找到演员了,拿几个什么型号的镜头。我对着他狂眨眼睛,他机关枪扫射般的语速还抽出两秒问我,“你眼睛不舒服吗?”我直接翻了白眼。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逃课,被当苦力,肖维之后喊来的一个男生,沈秋禾颀长的身量,白皙的皮肤,温暖的微笑。那天偏偏又配了身白色的正装,我对肖维学院院草的名声产生了怀疑。
被捣鼓了半天我才知道,我是他们作业临时抓来的演员,我推脱了半天,肖维以“要拍剪影看不到脸,你不用担心”的理由堵死了我想逃跑的一万条理由。看脸的时代都不看脸了,还纠结什么呢。
拍摄过程出奇简单,无非是从多个窗口去拍摄窗外风景,用手指比相框,竖立单反相机,帅气的转出镜头。不得要领的我,动作拖沓的一看就没法交差。肖维自称导演,一屁股坐在桌上就再也不挪窝,沈秋禾看出我的不自在,一把拽过我脖子上的相机,忘记带子还挂在我脖子上,一股大力把我拽了过去,我的头磕在他的膝盖上。他手把手教我摁快门的手法,窗口投进的阳光结成了一束,直直地射在我脸上,从左脸转移到右脸,我的头越点越低。
沈秋禾让我转脸,我囧于被拍到正脸,挪动的动作甚小,他把我的脸掰正,“还是很漂亮的,别担心。”我并没有感到手指用力,却在反应过来以后,发现连拍了十几张。
原本就抱着玩乐的心态,拍到一半肖维心血来潮地喊了句,“我们来拍剧照吧。”
“拍倒数十秒的那种吧。”我一提议, 他们俩凑到单反前找了半天,因为从来没用过,再加上是沈秋禾的机器,肖维不上手,这个方法最后被放弃了。
“不如拍多重曝光吧!”搞怪的肖维听沈秋禾这么一说,诡异pose大把大把地往外蹦,我和肖维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沈秋禾摁下快门。我们两个迅速撤退,沈秋禾站在我们刚刚位置的中央,双臂环抱在前,一副大boss的样子。
三个若隐若现的人影站在前面,走廊上的窗棱和白墙呈收缩状迅速地倒退,肖维的头就像侧插进沈秋禾的胸口,猛地记起小学时看过的一部电视剧《第八号当铺》,沈秋禾就像是韩诺,如果肖维是芙蓉的话,我大抵也会像阿精那样子,毫不留情地杀死他,抱着沈秋禾的大腿求他带我走。我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那天我才知道主要是看遇见了谁,与信不信无关。
从内场转移到外场,去了浮桥、操场、小树林,肖维和沈秋禾抽风一样,录完一组视频就大喊一句:“我们录的不是视频,拍的不是照片,是情怀。”许是被情怀打动,我配合他们做各种搞怪的动作,中规中矩的作业最后被改成了逗比的连环画。
我抱着三脚架跟在沈秋禾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去踩他身后的影子,不小心踩在他白色的鞋跟上,我惊慌地赶紧道歉。他轻钳住我的后颈,把我拉到他旁边,“咱们这个专业可不好就业,小姑娘,你是怎么打算的?”同样的问题我回答给旁人的士气面对他我却泄了气,“我只会写东西,写了十年。”
“那你一定有很多故事了。”
“不,我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那你要不要来写我的故事?”那种神奇的感觉就像填了满满一胸口的柳絮,可你只能平稳地呼吸,不让它们在胸腔到处乱飞。
我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被我的认真逗笑了,从我手里拿过脚架,回答了一句,“可惜,我没有时间给你讲故事。”
我以为沈秋禾是在敷衍我,之后在肖维口中得知,沈秋禾是每月要给杂志供图供稿的,所以他只能不断地旅行和外拍,难怪他说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并没有因为长久见不到他而难过,反而觉得这样的他更酷。每次我和许西一脸幸福的炫耀沈秋禾这么酷的时候,她就拍我脑袋,“谁不想找个能成天陪在身边的男朋友,你倒好。”
那张多重曝光的照片被我洗了出来,横着贴在我枕头旁边,这样我就能一转身压死肖维,刚好亲在沈秋禾脸上。
那天之后,我干的所有略小资的事情都被我冠名为情怀。我和许西盘腿坐在她床上,昏黄的床头灯照亮灰暗的下午,我们俩吃着面包听着民谣看着行纪书籍,情怀在这方蚊帐下面越积越多,直到膨胀得再也装不下,我们俩跳下床穿上鞋就下楼拎了八瓶啤酒上来。
我和许西一口一句“为了情怀干杯”,我跳上她后背两个人在逼仄的走廊里转圈,然后一起软塌塌地摔下去,我的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许西以为把我摔疼了,拿掌心给我抹眼泪。
“他为什么不讲他的故事给我听?”这话一出口,我越发觉得委屈,许西大咧咧地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伸着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戳,许西拇指一划迅速发送。
许西的屏幕黑下去就没再亮,就在我洗了脸精神略有些恢复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沈秋禾疲惫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那块手机关机了,我问肖维要的你的号码,你是一张白纸,不值得被我染黑,再等等,你的他会出现的。”言简意赅,回答了我所有疑惑。
“我,我只是想听你的故事。”抹不开的委屈,叹息从沈秋禾的鼻息中长久地呼出,他同意了。
他讲故事的方式,是走到哪里就拍下几张照片给我,让我自己去联想那里发生了什么故事,这就像一个个的看图说话,我却乐在其中,总是窝在电脑前长久地想,长久地写。
我也拍下自己的点滴生活,与沈秋禾不同的是我的图片下面配好了文字,或许是一部电影,一本书,一碗面。两个人的生活摆在一起,有时候我会产生深深的失落,我想和他一起行走,他却想能不赶时间地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面。失落很快会被新一组看图说话代替,想着两个人一起旅行,写下只有他自己的故事。
他每次回校,我都会喊上肖维一起请他们俩吃一顿面,次数多了,肖维挖苦我说:“你是看上面馆老板的儿子了吗?”我和沈秋禾会意一笑,埋头吃面。肖维总是嫌我宿舍太远,不愿送我,沈秋禾看我可怜兮兮的眼神,只能点点头,“你们俩送来送去装什么纯情?”肖维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我嘴上说着“要你管”,心里却生出一种我和沈秋禾在交往的错觉。
沈秋禾上一次走的时候,我顶着大风抱着一本子看图说话跑去见他,我把照片打印出来把我大段大段的想象抄在下面。沈秋禾看着我冻得通红的手,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哈了几口气,我惊讶地看着沈秋禾近在眼前的睫毛飞上飞下。
一连几天,我两只手一握到一起,一团热气就从手心倒灌到心里。
肖维总想些奇怪的东西来拍,他打算拍烟鬼,晚上把我喊去灯光室,灰白的烟在蓝色灯光下,悠悠上飘,变换着姿态消散。我的任务就是把倒了的香烟一遍遍扶起,一遍遍点上。许是拍到了满意的照片,肖维心情大好地把单反递给我,一副“大爷赏你玩”的表情,我不屑地朝他努嘴,还是接了过来。
我转动着滑片看照片,无意中发现他的相机里有很多同一个女生的照片,“你女朋友吗?”
“沈秋禾的。”难怪这些照片给我莫名的熟悉感,背景全都在看图说话的图片中出现过。在我眼泪落下之前,肖维抢回了他的单反,“沈秋禾这个中央空调,我早就说让他明确地拒绝你。”
肖维根本就不懂我难过什么,他那么耐心地每到一处就发一组空镜头给我,耐心地看完我那些没有她只有他的联想,耐心地去吃每一碗面。沈秋禾不是没有拒绝我,从开始他就明确的告诉我不可能,我也从未提过喜欢,只是把喜欢换成了想听他故事的借口。
初相识的那张多重曝光被肖维翻了出来,从开始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同一个时空同一张照片里的只有我和肖维,我再怎么想和沈秋禾有交际,他也是二次曝光重叠进去的。
就像我最开始和沈秋禾说的那样,“不,我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这个也无非是众多别人故事中的一个,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