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女子系列第二部:故园(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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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玛丽呆呆想:也只得玛安,会将张医师视作头等人物,吁寒问暖,由她照看他,再合适不过。
她有点凄酸,赶紧撇开思绪,认真捧起书。但一只只方块字游来窜去,十分不给面子。
玛丽气得摔下课本,她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在梦里,仿佛情景重现,她同张医生站在山坡上,身边成群闪闪萤火虫,竟会讲人言,齐刷刷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以玛丽只觉空气清鲜甜美,再也不想醒来。
她糊里糊涂地想:让我睡,让我们多呆一会儿,只有我们。
突然平地卷起一阵风,不知恁地,玛安虎着脸站在跟前,食指要戳到她鼻头:
“以玛丽,你背叛我。”
玛丽急得摇首,要哭出来:“不不不,我无此心。玛安你听我说——”
玛安冷笑:“那你剖开心来给我看。”
玛丽错愕退一步。咬牙,撕开衣襟,打开胸腔给玛安看,她恨恨问:“这够不够?”
她变成了一个塑胶娃娃,全身上下都似嵌入链条,甚为恐怖。
以玛丽被生生骇醒。
她去擦一把脸,看见玛安勾着头正慢慢踱步回来。
以玛丽心有余悸,跳回书桌边假装读书。
玛安狐疑:“这病真奇特,今天去看他,烧也早退了,偏偏精神萎顿。”
玛丽暗自放宽心。她担心他,又怕被玛安瞧出端倪,故对此事一言不发。
这时候可以发表意见:“身体无恙就好,玛安你无须紧张过度。”
玛安口气悠悠,“大概前两日病得重了,话也极少,他问你好不好。玛丽,你有什么不舒服吗?”
玛丽赶紧摆正态度:“看,我活蹦乱跳。”
那日她放学到张寒家看望张医师。玛安连去三日,第四天被不耐赶出,到家呆坐了一宿。
张寒替他父亲道歉:“病人情绪无常,请玛安不要见怪。”
“咄。”以玛丽反对,“玛安是他女朋友不是消气筒,他有什么权利伤害她,噫?”
张寒只一味讨笑:“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好。”
他声称我们,可见父子关系又进一步。
玛丽不觉微笑,想:一场病令他们父子亲善,倒也算病得其所。
她一路尚且在想:过一会儿见面应该怎样举止,既不显过分亲昵又表示关切,到张家,见到那个削瘦的男人,心脏暂时停跳,两秒后恢复正常。
张泽并无卧倒床榻,他站在窗前。这日细雨如丝,天色阴沉。
为一个小女生伤神倦怠到这步田地,自己都大吃一惊,可见以玛丽早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刻进脑海。
观看流星雨后,先是鼻塞,继而高烧,昏昏沉沉躺了几日,急得张寒用尽一切办法。
他也不停告诫自己:必需振作,不可沉溺。
眼下始作俑者就站在跟前。张医师只觉喉间一阵发涩。
玛丽清清嗓门:“张医师,我听说你病了。”
“悲哀,医者不能自医。”
以玛丽沉默。她不可说冒险的话。她缺乏置之死地的勇气。
她说:让我看看有什么可能帮忙。径自走开去。
张寒不明所以,紧跟住玛丽:“玛丽,请你留下吃饭。我去买点熟菜。”
他兴致盎然地跑开。
张医师说:“一转眼,小寒已经长大。我还记着进修回来,看见几位小小孩童在这洗涮墙壁。”
以玛丽只得小心说:“光阴荏苒。”
“初至乡村处处不习惯,多亏以家关怀照顾,才能把小寒拉扯养大。”
“村民淳朴。”玛丽说,“没有以家,另有张家赵家王家自来张罗安排。”
张医师并不接她的话,顾自发表感叹:“又有一个女生,叫我心驰。那般小,瞪着乌溜溜眼珠,满脸不羁神色。”
玛丽听到眼睛湿润,啊,这样长的时光里不独是她备受煎熬。
她慌忙别转脸,深吸口气掩饰情绪。
稍许,张医生犹豫着探出手,抚一下她的发,玛丽再控制不稳,一颗热泪滚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