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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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年桂花飘香时节，独自去南方来一场旅行，已经成为近三年的惯例。从第一次上路时的忐忑与踌躇，到如今的驾轻就熟。在每一次的行走中，越来越有力地将意识推向一个隐蔽而遥远的神奇秘境，我逐渐走向人生的辽阔。那里景色如画，空旷无人。

迈出第一步之所以艰难，并不在于前途未卜的忐忑与长路漫漫的艰辛，而是我们自己臆想出的困难会远超实际。于是一次又一次在改变自己的机会面前，我们往往会选择下意识地收回那如蜗牛般探索世界的触角。制造虚假的幻象，企图迷惑我们的双眼是这世界极喜爱使用的恶作剧方式。我们一旦鼓起勇气穿越晨雾弥漫的丛林，往往会发现一片鲜花遍布的迷人草甸在等待。

在现实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我会尽力顺应能量的召唤，赶上哪天天气不错，可能会突然兴起，简单收拾一下衣物，绝尘而去。当自由的微弱触须开始蔓延，就会逐渐变得漫无边际，直至充盈整个世界。

感谢每一次的心动念起，带我抵达心之向往之处。不知是应该感谢身体令行禁止的执行力，还是意识的活跃蹁跹。身心配合默契，共同演奏出美妙的律动。那是风儿与海水联袂上演的精彩圆舞曲。风儿推动簇拥着海水，海水则欢笑着回应配合，于是一朵朵浪花席卷而来，聚集成群，结成强大的联盟奋勇向前，并期待召唤着风的再次助力，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旋往复中，掀起一场场惊风骇浪，最终合奏出惊心动魄的动人旋律。

每次去往的地方，似乎总有种被称作有意义的巧合的力量在感召。

刚刚确定去湖州时，我的行程单上除南浔古镇赫然在列外，其他时间仍是虚位以待。而当荻港古村因2025年10月17日入选联合国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名单而荣登央视频道，恰逢其时地进入我的视线。它有着“倚港结村落，荻苇满溪生”的浪漫诗意，它是老舍之子舒乙笔下“最好的江南小镇”。当这样的字眼敲击我的鼓膜之时，唤起了我强烈的一睹为快的愿望。于是荻港古村初闻其名就以一种不容思考，不容质疑，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闯入了我湖州之旅的行程。

因今夏以再次刷新纪录的热度，一直令我心有余悸。而十月份的江南仍是高烧不退，我一直密切关注南方天气状况，随着十月下旬一场强劲的冷空气席卷华夏大地，我便乘机顺势而为，几乎与冷空气同时抵达湖州。

到达湖州的第二天我便乘公交车前往荻港古村。因冷空气刚刚抵达，锋芒正劲，直接将湖州当地的最高温腰斩。乌云密布与凌厉北风交织，体感称得上寒冷，真真是有从盛夏一夜入冬之效。

长达近一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厚厚的乌云牢牢地遮盖住了蓝天，显得天气格外阴冷。我不由得疑虑重重，不知自己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天气出行是否明智。

到站后，发现附近公路两侧的白色樱花仍在开放，如梦如幻，而枝叶已调落殆尽，这令我甚感惊奇。进入村落需要跨过荻港大桥，步行一公里多，穿越一条两侧榕树林立的清幽小路。这应该是有“苕溪渔隐”之称的荻港古村正确的打开方式吧？刚刚走进村落入口，便见两只白鹭高高地从上空飞过，这别具一格的迎宾方式深得我心，大概亦属荻港特色。

一踏上村里的石板小路，顿感周身所环绕的能量磁场骤变，尘世的喧嚣被远远抛掷身后，世界一下安静下来。我似乎进入一个木心《那时慢》中所描绘的”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生活范本。

于是我也情不自禁地慢下来，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吃一碗面，慢慢地喝一杯茶，慢慢地缝一只布偶猫，慢慢地等待返回的班车。这令人沉醉的慢时光。

我漫步溪流边，驻足古树下，静立石桥上，穿行街巷里，细细地打量，试图解读它走过的千年路径。当一座座依水而建的白墙灰瓦的屋舍次第出现在眼前，我对于天气的疑虑顿消。那天色分明是一张经过精心调制的上等宣纸，只为搁置这霜染的秋色，承载这古老的厚重。于是枯藤老树昏鸦在此泼墨挥毫，小桥流水人家徐徐铺展，鹅鸭戏水灵动了画卷，唯有水中照影的淡紫色菱花，与傲视天空的粉色非洲凌霄是这写意山水的可爱反叛者，执意为这水墨丹青增添一抹亮色，村头那株斜跨在溪流之上的古榕树更是点睛之笔。好一幅江南水乡的旖旎风情画卷！

也许是工作日之故，荻港虽刚获殊荣，但游人寥寥。无车水马龙之喧，无游客如织之扰，一切都刚刚好。如同大多数农村一般，也许年轻人以外出务工为主，故而在村中所见基本为老年人，也就是靠这特殊群体在维持着古村落的基本运转。

这个世界因其多样性而精彩。当到处是高楼林立时，你会怀念村落里低矮的屋舍，当身边全是风驰电掣的车流，会怀念小时候在坐在母亲自行车的横梁上，世界在面前缓缓铺展开来的奇妙。但那时所向往的却是都市的繁华。似乎人生兜兜转转，走到最后，又渴望回到那曾经努力想要挣脱的原点。

因为这个古村落没有太多的商业气息，走过穿村而过的河流旁的狭窄街巷，感觉走进了他们的生活里。随处可见的老人，在家门口售卖自种产品、或是骑三轮车在石板小巷穿越而过，或是在台阶上浣洗衣物。目之所及，便觉岁月悠悠流淌的情怀扑面而来。

千年京杭大运河穿村而过，将这个古村落的种植区与生活区完全隔离开来。运河边的外巷埭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那木质的颜色是极为深重的黑色，那是时光经过沉淀后的颜色。我一路走过，感觉一家家店铺也大多是老年人在经营。

因天气寒冷，再加之为赶开往景区的早班车，匆匆吃了一点简单的食物，上午很快便有饥寒交迫之感。此时此刻，一碗热腾腾的面便能解决当下的困境。于是走进一家面馆，店面极小，只有三四张桌子。因不是饭点，没什么顾客。工作人员是个年过耄耋的阿婆，我们的交流颇有些困难，她浓重的吴侬软语我真是听不懂，可能她对我说的话也有同感，我们借助肢体语言的辅助，方才完成点餐任务。

在等待的时段，我见那阿婆在没有客人时也是不得闲，携着放有馄饨皮的簸箕在我前面的桌边面对我坐下来，开始包馄饨。她的动作娴熟，有种从容舒缓的美感。如此岁月静好的生活化场景使得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她的形象逐渐与祖母或外婆忙碌的身影交叠。不知有多少人是在这样的的温馨背景中慢慢长大成人，直至有一日，你变得步履匆匆，尚来不及珍藏，她就成为抛之脑后的一段遥远过往，被逐渐遗忘，沉入记忆的深海，可这一幕猝不及防闯入眼帘，感觉被瞬然击中。

她的面容慈祥而洁净，这对于老人是极为可贵的面相，因为我深深懂得，那是虽饱经岁月磨砺，却依旧保持澄澈的内心的外化。在她这个年龄，尚能保持此等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深厚的福报。我想那大概是因她与村口那棵古榕树所类似的，将自身深植于这片土地的笃定，与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的忙碌劳作的日常共同作用的结果。看到她的样子，我便觉时光的流逝不会让人感伤，那如同花的凋落，并不是繁华的逝去，而是人生的圆满，是生命之河不断奔涌向前的必然。

店门口的小黄狗可不就是很多人怀念的童年搭子“”阿黄”吗？我从包里取出一些面包扔给它，但它竟然毫无兴趣，理都不理。我才恍然，原来它整日在店里迎来送往，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狗狗，对此类味道寡淡的食物自然是瞧不上眼。有一个显然是这家店里常客的当地老人的餐食很合它的胃口，一看便知是旧相识，它欢喜地跑过去依偎在老人的膝前，期待着他的慷慨给予。当老人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忘记它的存在时，它就用嘴轻轻地触碰一下老人，似乎在提醒说:“阿黄在此，勿忘勿忘！”。

正当我沉浸在眼前温情脉脉的画面之时，阿婆颤巍巍地把面端过来，经过她的传递，似乎对这碗热腾腾的面有点化之效。我想这面里定藏着岁月的美好馈赠，有着对人生的温厚悲悯。否则为何当暖暖的汤面入口，进而缓缓流入体内，似乎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身体连同心底的暖意慢慢上涌，进而升腾起为眼睛里的迷雾，鼻息里的酸涩，从而撩拨起了情与思的潮动？我想自这碗热面而起，荻港之行已悄然中发生实质性变化。我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匆匆过客，而是曾参与过，进入过这生活的特殊游子。

这是我在异乡吃过的最为温暖的一碗面，因为添加了岁月的味道之故。见我起身欲走，阿婆微笑着向我道别，这次我听懂了，她说:“再来呀！”我点头回应。也许我还会再来，但人事经不起时间的蹉跎。当你在一个偶然的瞬间，曾介入过另一个原本陌生人的生活，并由此产生联结，那么她就再也不是与你全然无关的人。若干年后，当我再次走在这古老的外巷埭的石头板路上，那古运河的水仍一如既往地静静流淌，却唯独不见那曾温暖过我的面容时，我会不会落下来泪来？

从那家面馆，南向的不远处，有一家名为”一元茶馆”的百年老店。这个茶馆可谓声势浩大，其店面南北相邻两侧的空间全被其占用。因为正在举办”我留住过时间”为主题的《一元茶馆摄影展》。见此我才记起，央视共同关注节目里《光阴的故事》栏目组曾讲述过这家茶馆主人潘师傅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初心的故事。我很喜欢主持人文静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光阴在这里流逝，亦在这里定格。”似乎她的声音本身自带时间的质感。原来荻港这个名字并不是在促成此行的那期节目初闻，只是当时机缘未到，并未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记。但我们终将会相遇，当遥远的影像故事与现实重叠，一下冒出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的那句话:”这个妹妹我认识！”

于是在这里喝一杯下午茶，成为一件必做之事。我要了一杯安吉白茶，慢慢品味时光的故事。茶室内的光线很暗，据说里面的一应陈设皆是旧时的模样。两侧斑驳的墙面上挂满了照片。许多人慕名而来，只为拍一张照片，在此留下专属于自己的光影故事。我并未拍照，只是静观。时代在变迁，光影在转换，人事在更迭，店主人的容颜一日日老去，但他的努力使得一种从容淡定的生活方式始终在延续。为了弥补低价茶水供应的亏损，年过耄耋的高龄，虽腰背佝偻，仍在以十五元的价格提供修面理发服务。

来自天南地北的无数游客与他交集过，见证过，似乎时代的喧嚣不曾干扰搅弄过他心海的平静。通过此种方式，他留下了如何活过的清晰印记，不知超越了多少人。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作为茶馆的第四代传人，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接手茶馆至今，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坚持，我想他已实现人生的圆满。

我并不清楚坐在门口卖菱角的聋哑老人与一元茶馆的关系，但我从展示的照片里找到了他，他在不同的时空里，却以相似的姿势与神态同时留在了我的相机中。

在央视播出那期节目视频中，店主人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最大的心愿是能够尽快找到接班人，把茶馆继续开下去。我在店里喝茶时，欣喜地发现一个年轻人忙碌的身影，也许他的心愿已实现。这茶馆的故事可以继续讲述下去。

杨绛先生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也许面馆那位阿婆与一元茶馆的主人皆是在日常生活中演绎与诠释着这简单而又深刻的道理。大道至简，大智若愚，如是而已。

大运河对岸是耕作区，桑基鱼塘是从春秋时期流传至今的传统生产模式。但这边几乎没有游客，只有三两个在此忙于日常维护的鱼塘主人。食物充足的无人打扰之地，自然成为适合白鹭栖居的天堂，鱼塘边的桑树上落满了白压压的白鹭。我时不时会有误入杂草深处，惊起一滩鸥鹭之感。当走到一个茅草搭建的亭舍里，正想着怎么没有可供休息之用的座椅时，便立刻感觉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了，因为地面上全是白鹭留下的痕迹。果然待我走出亭子，转到池塘另一侧时，但见有几只白鹭飞入亭内，落在了栏杆之上。来到此处，需要转换一下思维模式方可，它们才是此处的主人，而我只是外来的闯入者而已。

在我准备结束行程时返回的途中，走进一家来时未注意到DIY 布艺店，里面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布偶猫挂件。店主人介绍，在江浙一带的传统文化里，猫咪是蚕宝宝的保护神，因而享有很高的地位，是当地的吉祥物。挂件的价格从十元到二十元不等。亦可体验自己缝制的乐趣，价格则与成品相同。在这样一个古村落，亲自动手自然最为相宜了。于是，我拿了针线与裁剪好的小样，在店主的简单指导后，一针一线缝制起来。从简单的布片，通过一针一针的扎进拔出，到棉花的的填充，合拢封口，最后用两个纽扣缝制上去作为眼睛。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只可爱的猫咪形象逐渐呼之欲出。这过程虽略显单调漫长，却无比治愈，感到内心的温柔在缓缓升起。我便得以理解古代女子何以能将大量的时间用在女红之上。一件件衣物，一个个绣品里承载着她们对于爱和美的倾情诠释。

荻港古村的生活弥漫着宁静祥和的气息，有种打动人心的深情。我想是因其处处充满着人文生态的和谐，使其在喧嚣沸腾的当代社会，成为抚慰人心的一股清流。

舒乙在《最好的江南小镇》写下他对这个古村落情有独钟的理由:因为荻港村更古朴、更完美、更幽雅，原汁原味，实属难得……荻港村是个绝版。待我走过，看过，品过，方知他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