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锦鲤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算来，它是锦鲤之中最难看的。身上的灰色居多，夹杂着红黑黄白的斑点，腹下还带浅黄的船底绯。
它和它的许多同伴一样，是被花鸟商店的老板一起购进来。
起先，他们一同呆在一个很大的玻璃鱼缸里，那儿有着茂盛的水草，充裕的氧气，还有来来往往的顾客。
那些顾客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表情也不一样，有的欢笑，有的忧郁，有的爱说，有的沉闷。他们有的是热恋情侣，有的是孑孓独行，还有的是一家三口，或者年轻人陪伴他们的老父母。但是，就因为它离奇的相貌，顾客们都没相中它。
它的同伴走了一波又一波，而它始终无人问津。有一次，它耍了个滑头，趁顾客挑选鱼儿时，它悄悄地混进了顾客的捕鱼网。结果，被顾客的小孩发现，嚷嚷着要把它喂猫，吓得它赶紧又逃出网去。
从此，它常常躲在鱼缸里的一角，无精打采，毫无生机地发呆。每次老板娘给鱼缸进行大换水时，总是只剩它和几条年老体弱的同伴呆在一起。它知道老板娘也很嫌弃它，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的，如同她看见她老公的表情一样，满生厌恶。每次他们夫妻吵闹，老板娘就把老板搁在店里的后屋，自己则蹬蹬地跑到楼上“砰”的一声，关门休息。
它仔细地观察过花鸟店的老板，人看着还挺厚道的，就是长得像另一个鱼缸的珍珠鱼，矮矮胖胖的，瞪着一双鼓鼓的眼睛。当然，它不知道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它也不想知道，人类之间的争吵总是那么让人难以琢磨，令人费解。一点小事，都可以大吵大闹一番。在它眼里，老板娘长得非常漂亮，像孔雀鱼一样，体态修长，有着姣好的面容，经常穿着各式各样鲜艳的长裙，犹如孔雀开屏，美丽绝伦。
它觉得他们两个确实有点不登对，就像它和其他的锦鲤一样，它们都有自己独特的美丽色彩，光鲜照人。而它却有一张丑陋无比的外表，黯然无光。它为此感到自卑，它想：要是不和其它同伴混在一起就好了，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这样的话，即使孤独，或者死去，它也心甘情愿。
它的想法很快就如愿以偿，一天中午，老板娘站在店门口和一个帅小伙嘴里磕着瓜子，闲聊了半天。而此时，老板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众多的顾客。到了晚上，老板和老板娘吵了起来，老板怪她只知道在外面打情骂俏，也不顾家里的生意，自己却忙得不可开交。老板娘指责他只会吃醋，做点小生意还那么不耐烦。还说自己只不过和帅哥搭搭话，还能咋地？吵着吵着，不知怎么地，老板娘把火气迁怒到它身上，顺手将它捞出来，冲出老板的脸上甩了过去。
它掉在地上，头昏脑胀地扑腾了半天，也无济于事，直到老板娘跑上楼，老板才将它捞进了一个不大的玻璃鱼缸，放在店门口高处的货架上。
时光如梭，它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逐一地离开了它，这熟悉的环境总是变幻着新的面孔，而它成为一个被人遗忘的旁观者。它从心底感到沮丧，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它、需要它。
它羡慕那些被带走的同类，因为他们远离了这儿的玻璃鱼缸，到一个新的更广阔的地方去了，唯独它，没办法离开。
玻璃缸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它一点都不知道。它只好凭籍自已的想象去勾勒那个神秘的末知。
在它的小脑瓜子里，世界是那么的美，又是那么的茫然。到处是绿色，到处是畅游的水，还有过滤器水流过后的清新，以及平稳的湾流和丰腴的食饵。
它在无尽地幻想着。
每天，它都要贴着玻璃像外张望，就像老板娘站在门口一样向外张望着，企盼着那个能带它走的人出现，企盼着寂寞的生活发生变化，企盼着新鲜和刺激。但它一天天地失望着，又一天天地燃起新的渴望。
那些被选走的鱼儿，摆着尾巴，在水面搅起涟漪，鲜活地被装进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里，被带走。它们没有一个再回到这里的，这让它倍感焦虑。在这里，它甚至没有一个朋友，因为其他的同类都像是匆匆的访客，稍作逗留就会离去，不象它这样长久地在此留驻。为此，它总是感到无助和抑郁。
终于，它漫长的等待得到了转机。
有一天， 老板进货去了，店里来了一个小伙子，他老远喊着老板娘的名字。
老板娘听见他的叫喊，亲呢地迎了出来。小伙子把手里拎着的鸟笼递给她：“你不是一直惦记这只鸟吗？我把送给你。”
老板娘高兴地接过了鸟笼，挂在店门口，她请小伙子上楼喝茶。
这鸟笼很是精美，距离它很近，它看清里面关着一只鸟儿，这鸟儿有着一身湛蓝色的羽毛，象它常常仰视的窗外夜空的颜色，蓝的里头还偶尔夹杂着星点的橘黄，这橘黄又象夜空下窗外的路灯散发的光。这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还有着蜿转的喉咙，呦鸣啼叫，似有着说不完的话儿。
它沉默地仰望着她，起初，还为她的聒噪而感到反感。因为她老唠叨一些它听不明白的话，说些外面世界的事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竟然喜欢倾听她的言谈，并且一边听，一边止不住地幻想。
她是一只自由的鸟儿，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被无端地抓到这里的，她喜欢她的家乡，喜欢外面辽阔的大地，喜欢潺潺的流水，喜欢风拂过林梢的感觉，喜欢在天空中自由翻飞。可一天清晨，小伙子毫不留情地将她逮住，将她关进那个漂亮笼子里，喂给她精美的食物，还让她听着浪漫的音乐。最后，小伙子厌倦了，将她送给了这个老板娘。
老板娘起先还站在门口，观赏她，听她婉转悠扬地诉说。没过几天，就感到乏味，新鲜劲也没了，也不再听她那没完没了的抗议声。
的确，她不喜欢这里，这里太狭小，空气也没有外面清新和自由，她不习惯被束缚。
此刻，这条锦鲤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爱上了这只美丽的鸟。它只知道它渐渐喜欢听她的声音，喜欢她讲述外面精彩的世界。但它是一条鱼，一条沉于水里的鱼，不擅长表达，最多是欢快地摆动下尾巴，在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它不敢细想，假如有一天她走了，离开了这里，它会怎样？ 他从心底害怕她离开，怕她也会像那些被选走的同类，突然地在它的世界里消失。
所以，每当商店涌进一批客人，它总是紧张兮兮的，眼睛紧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盯着她那里。为此，它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
她的确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鸟儿，不仅外表漂亮，还有美妙的歌喉，活泼的青春。她的灵魂在广阔的天空，在那自由飞翔的领域。所以，她不甘在这牢笼里禁锢自已的一生。她的啼叫，就是对她自已命运的倾述，是对失去自由的呐喊。
而这条锦鲤生来就没有拥有广褒的天空，却能深刻理解她的情绪，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它看出来，她绝对不同于那些被选走的同类，不会留恋那些浮燥与虚荣。
渴望被人赏玩，那是多么幼稚的一件事情，尽管有了无忧的物质生活，有了高高在上的优越与自豪，可那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啊，失去了本来就有的自由，失去了恬静心灵的天空，是多么悲哀啊。
鱼儿想到这里，竟然不自觉地也渴望起飞翔。
它的身体虽然被凝固在这小小的玻璃缸里，心儿却随着鸟儿娓娓道来的话语冲向浩翰的蓝天。他憧憬着飞到高空中，和她一起比翼翱翔，一起沐浴阳光，一起呼吸，一起博击在平静或湍急的空气气流里，那该是什么样的惬意啊。
鸟儿无意间成为思想的蛊惑者，她的羽毛就象璀璨的夜，勾起它绵绵的幻想。尽管它知道，它是一条不会飞的鱼儿，而她是一只自由的鸟儿。
但这幸福只是短暂的梦，顷刻间被击打得粉碎。
半个月后的那个夜晚，一只黄色的老猫无声无息地借着月色，顺着窗板间的一处缝隙溜进商店。这只饥饿的老猫，有着贪婪的眼睛和锐利的爪子。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老猫的眼睛也在闪烁。
暗夜里，老猫嗅到了鸟儿的气息，它蹑手蹑脚靠近鸟笼。
在一旁始终关注着鸟儿的它，拼命搅动水面，竭力地发出声响。
原本正在呢喃的鸟儿被惊醒，慌乱地扑打着翅膀，想要逃离老猫的利爪。
可她的身体撞到笼子的栅栏上，无法飞出去。老猫的利爪残忍地剌进她的小小的身体。
片片羽毛打着旋，散落在商店的狭窄的空间里。
其中几片羽毛不经意地落进了玻璃缸里。于是，鱼儿快速游过去，钻到羽毛下，它以为自己的鳍上粘上了羽毛，就能和鸟儿一样高高飞翔。
它要和那只老猫博斗，它要制止老猫的暴行，它要去援助他梦中的伊人，用它的生命，用它的热血。
羽毛粘到它的鳍上，它拼尽全力，使劲一跃。
它终于飞了起来，飞出了那小小的玻璃鱼缸。可是，它只飞起了一刹那，它的身体就沉重地跌到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
正和老猫挣扎的鸟儿无意间瞥到这情形，不禁呆住了：她没想到在这世上居然会有一条鱼儿，一条与她才相识了十几天的鱼儿，竟然为了她的安危，傻到这程度。她感动地落下泪，全然不知危险已经吞噬掉了她自已。
那只老猫趁机撕裂开她的喉咙。
几分钟后，地上就只剩下堆凌乱的羽毛和骨头。老猫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后蹒跚地顺着窗板间的缝隙溜了出去。
此刻，它的身体开始僵硬，那片羽毛还粘在它的鳍上。只是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瞅着鸟笼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