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元职介所
(1)
我不了解斌,我也不屑于了解。
我在九点钟的阳光里看他的破衣烂衫,这样的人在深圳多了去了,昨天晚上我寓所的楼下有个女人被人砍死了,我也没多瞅一眼,那个死了的,也不过是千万个破衣烂衫中的一份子。
斌说他之前是个有钱人。
我只觉得他是个病人。
斌说他在日企做过四年,薪资是高过一般国内工人的,主要工作是模具方面的。
那你是有一技之长咯?我看他的时候他眉毛弯弯的,斜着眼睛在瞧着我。
“日企的boss不好处吧?”我开始正经问他,他的简历嘛,随便了。招工不需要这个。
“也不是,主要看哪国人。”斌笑着回我。
“中国人不好处?”我似笑非笑,有点小小的不怀好意。
“日本人比较认真。”斌的手挺干净,从桌子底下平放到桌上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他的指甲,他的指甲剪的蛮精细,像个做事的。
“蓝海是给台湾人做事,有些东西跟日本人倒是一个套路。至于技能方面嘛,我安排你试工不会特别难,通过没问题,但是介绍费是要预付的。”我随手在抽屉里抽出一张协议,“包你进,进不了这家,还有下一家,两个月内全程服务。”
“噢噢,你们不是蓝海的人力?”斌有点小错愕,这是深圳街头最多的表情,吃饭结账时,车场停车时,商店购物时,惊喜感十足的价格,自然带来配套的表情。
斌留下来的两百元红钞躺在我口袋里了,阳光由九点钟的灿烂转向十点钟的灿烂。他走的时候像条丧家的流浪犬,可惜今天流浪犬并不多,难得可以走神片刻,其实严格来讲,这家伙就是十年前的我,每个初来深圳的流浪狗,都急着摆脱流浪的项圈,找个舒服的窝,有人养,不孤独,睡到街上是挺自由,心里扛不住。
流浪狗其实是羡慕被圈养的羊的。
(2)
阿美坐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像个死人一样,她是职介所的文员,上个月我来到这间职介所时,也把两百元交给她,互相加了微信,阿美很会拉客,半推半搡的将客户揽入囊中。
“你动一动罢!”我把水端在她唇边,她有些不高兴,朱红的小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作势咬人,水杯一下子倾倒,哗哗的水流灌到她胸口的两坨肉里,她似乎不爱穿戴文胸,两颗肥硕的樱桃瞬间在白衬衣下红润起来。
“呸!”阿美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我是知道的。
但我不去想那些不愉快,洒水的游戏给这间枯燥的职介所平添了几分欢趣。
“你到底要怎样嘛……”阿美终于说了一句话,“两百块,你已经拿到了嘛!”接下来这句让我有点恼怒。
“自己挣来的,怎么成了你给的了?”我盯着那两颗樱桃,越发有点着迷。“阿美,你结婚了罢!”
“结了,算我求你了罢!我还要回去接小孩。”阿美低头,也发现了自己胸口湿透了,脸色有点难看,粉底抹的厚了些,我猜不透她是难过呢,还是兴奋。
我猜是兴奋。
“噢,都有小孩了,还这么坏。你勾引顾客的时候你老公知道嘛。”我伸出手挑起她下巴,有点肥,手感不错。
“神经病!”阿美大骂了一句。两只手背在身后,胸口像湍急的河口,高低起伏,那两颗樱桃就是轻舟,也摇摇欲坠,却坠了又起。
职介所的卷帘门被我彻底拉了下来,灿烂的阳光一下没了踪影。
(3)
关二爷,您说的对,我给门左的二爷又拜了一拜,二爷没说话,一手捋着长髯,一手擎着冷艳锯。大丈夫,恩仇必报。
大丈夫也不欺妇孺。二爷从案上跳下来,擎天的巨刃戳向苍天,捋须的手垂下来,我最爱他的枣红脸,教人生畏。
二爷讲的有理,那么我问二爷一句,欺我者,当诛否?
二爷端着刀凑近两步,元凶当诛,一把将刀砸到地上,刃口切破了瓷砖,入石三分。
二爷好霸气,快恩仇。
我撇过头,死盯住阿美,“你老公是不是那个死胖子!”
阿美似乎被我吓到了,拼命的摇头,胸口的两团也拨浪鼓一样滚动,瞧得我不禁气闷,一个巴掌拍在上面,“那里面那个就是老板了?”
阿美被这一掌拍的吃痛,咬牙点点头。
“你坐着,我去找他。”
二爷拖着冷艳锯,跟着我一起往里走。
职介所是间一居室,客厅用来会客,卧室只有七八平,死胖子老板卧在床上,早晨我过来的时候,他可不这个样子。老板凶,自有他凶的理由,花钱买力气,力气卖的不到位,自然恼怒。但今次他没花钱,还要凶,我是不饶他了。
我还没有进职介所的门,阿美就冲我嚷:你怎么又来,别打搅我们生意。
然后死胖子就伸出头来也骂:赶紧滚蛋,再来小心我报警捉你走。
我也不说话,又掏出两百元,手一勾,塞进阿美胸口里,阿美一愣,好几秒反应了过来,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这娘们看起来丰腴,下手也重的很。
我正想一把捉住那胖手,胖手却麻利的伸进胸口,取出来钞票塞进裤兜里。
“打的好!”死胖子也冲过来,手里提着扫把,躲在阿美后头。
“老子来消费!”我推开阿美,故意在那两坨肉上按一把。
“今天没雇主!滚吧!”胖子又探头出来大喊。
于是他就卧在卧室里,躺了一上午。
二爷捋一捋胡须,这些我是清楚的,你不是第一个,却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我郑重的拜一拜二爷,欺我者,当诛。
胖子分量不轻,提起来少说有两百斤,这不算什么,车间里锻钢固件的时候,把把是力气活。
两步跨出去卧室,死胖子似死猪被抛在地上。阿美惊叫一声以为他死了,一下子哭出来,嚎啕的样子像是死了儿子一样。
砰砰砰!
又有人砸门,这种职介所,生意真好。
(4)
斌杵在门口,又拿斜眼瞧我。
“我来……”他刚张口,我就一把拖他进了卷帘门。
斌看着地上的死猪和湿身的阿美并没怎么惊愕。
反倒是像松了口气。
“你后面那些人干嘛的”我指着关闭的卷帘门,门外面聚集了一些人。
“来求职的呀!我是来要退钱的!刚刚有公司录取我了。能不能……”
“怎么可能!”阿美顺嘴插了一句,“你快点滚蛋。”说罢又挤眉弄眼。
我一巴掌扇过去,她脸上掉了一层粉。
斌抢步过来,“住手!”
二爷吹胡子瞪眼,一把大刀抄了起来,接刀吧!
一把刀入手沉重,青灰色刀脊,猩红色刀刃,冷冰冰,削骨断筋不在话下。
十年前我跟着一群工友打群架的时候,都是钢管扳手羊角锤,第一次用起了刀,还真是别有滋味,带起的劲风都不一般。
阿美尖锐的嗓子又聒噪起来,像夏天的蝉虫嗡鸣,绵绵不绝,这娘们,真是吵死人了。
死胖子仍然半死不活的,白白的脖颈暴露在刀锋下。
砰!
一阵烟雾不知道从哪儿升腾起来,就着烟雾,脑袋里轰的一下,我怔怔的看着自己,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家伙,双手举着一把菜刀,龇牙咧嘴的模样有点吓人,后脑勺已经崩出一股豆腐脑,这是……
斌平端的双手松开了,右手里握着乌黑的手枪。
唉,就这样了。
卷帘门哗啦一声开了,灿烂的光又投进来,阿美被斌抱着踏过我的尸体,脑浆粘满他的鞋子。我看着尸体,尸体背对着我,相互嫌弃着……
二爷的刀丢了,颓废的又坐回案上,喊他也不理,这老家伙。
死猪一样的胖老板挣扎着站了起来,脸上都是血,他以为是自己的,杀猪一样嚎啕起来,这他妈的,我想,老子流血你哭个球。
胖子手舞足蹈了好一阵,两个警察搀起了他。无奈这家伙体重忒大。
一屁股坐下来,压在我脑袋上,喉咙里哼哼唧唧……
(5)
职介所的门又阖上了。
我坐在门口,房间里空荡荡了,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了。
一群闲人又从门口过去了……
“喂!上午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啊,到底因为啥因为啥?”
“还不是老样子,这家店骗了又不是一个两个,终于有个不要命的来算账了,嘎嘎……”
“老板死了没有?不是说抬出去一具尸体吗?”
“死的不是老板,是那个被骗的,便衣进去开的枪,你没听到吗?乒乒乓乓的打枪。”
“这么屌?你又吹牛逼了吧!”
“骗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