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碑旧事(二十三)
(二十三)
年终总结会开得很简单。王主任领读完一篇人民日报社论后,新来的蒋副校长通报了一年来学校财务开支和勤工俭学的收支情况。蒋副校长原是一所职业中学的校长,50多岁了,调到学校来分管办公室和总务处,由于刚来不久,传达和通报都照本宣科、十分简略。工会主席林齐全通报了工会工作,林主席准备充分,事例翔实,夹叙夹议,富有感染力,风头十足的样子。唐校长最后讲话,简要总结了一年来师训干训工作取得的成效、存在的问题和明年的打算。唐远奇特别强调,明年的师训干训工作更加繁重,要加强与市、县主管部门的请示汇报,做好沟通对接,早做谋划,早定项目,特别是要做好“三沟通”的辅导教学和日常管理工作,考试的组织要更加周密严谨,绝不能出现“雷同卷"等类似事件;今年的经费十分紧张,县财政在年终决算时大幅核减了各单位的经费,学校的培训经费也被减半,学校想方设法才兑现了大家的课时补助,这已很不容易了,相比乡镇学校拖欠几个月工资,我们算很幸福的了,希望大家正确理解、珍惜局面、同舟共济,今晚在“九日酒家”吃个开开心心的团年饭!讲完,唐校长看了看坐在角落里正在低头查看BB机信息的姜旭:姜老板,伙食准备得如何了?姜旭一下抬起头来,愣了几秒,回过神来,答到:报告校长,鸡鸭鹅已下锅,保证分量足、油水旺、味道好!全场大笑起来。
散会后,大成来到总务处,在出纳那里领取了元月工资和这学期的课时补助。新任总务处主任吕成武在门口喊,没来签字的快点哈!大成想起刚才唐校长说的“雷同卷”,不知究竟,就问,吕主任,啥叫“雷同卷”?吕成武看了看大成,说,你是“三沟通”的任课老师,你不知道?大成说,不知道,没听说过呀!吕成武关上门,悄悄对大成说,在全省“三沟通”阅卷现场,发现了一些地方同一个考场存在雷同卷,就是论述题答得一字不差,怀疑有抄袭;龙江考场也有好几份,现在考试已过,查无实据,上面又要追查,勒令学校写说明,这说明好写吗,不好写呀,这段时间,唐老大找海兵主任商量,为这事挠心呢。大成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这真是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呵。大成和吕成武相互苦笑了一下,出门了。但愿,明年监考别再安排自己了!
姜旭站在九日餐厅门口,向前来团年的同事们一一打上一只“阿诗玛”,点燃,请到屋里就坐。大成不抽烟,姜旭依然打来晃了一下,老谋深算地笑了笑。大厅里摆了满满4张圆桌,有点挤。大成问姜旭,领导们不坐楼上?姜旭说,唐老大说了,要坐在一起,大团圆。大成便找个角落里坐下,和同事们剥起瓜子来。
吕成武走进餐厅,便问,谢二娃来了没有。大家说没看见。吕成武又问姜旭,酒送来没有?姜旭说,没有呀。吕成武急了,说,这个谢二娃,早上就叫他去君王酒厂买酒,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刘朝友说,君王酒厂又不远,城外几公里,不需要一天时间吧?吕成武说,是呀,刚才开会就没见到他,这家伙!姜旭说,不着急嘛,说不定是跑两轮遇到美女了,粘上啰!
蒋副校长和前不久刚退休的张副校长、李副校长也来了。姜旭问吕成武,人到齐了,还等不等谢二娃的酒了?吕成武叹口气,说,先用你这里的酒应付一下,还是用君王大曲哈。吕成武上楼去请正在打双扣的领导。不一会,唐远奇和林齐全、曾建、赵海兵和县教委人事股的赖虎走下楼来,谦让一番便坐下。新老领导坐中间的主桌,其他教职工坐另外三桌。唐远奇见姜旭在开酒,便问,怎么又劳姜老板的驾,不是说去厂里进两件酒回来吗?姜旭马上前去解释,去买酒的谢二娃还没回来,暂时用店里的替代一下,请校长大人放心,一样的正宗君王大曲,一样的出厂价!
唐远奇不满地看了吕成武两眼,还是端起杯子,站了起来,代表学校感谢全体教职工一年来的辛勤努力,感谢刚刚退休的两位校领导奉献牺牲,同时也感谢县教委人事股赖股长的关心支持,大家干一杯!大家都站起来,干了。赖虎补充说,我是运气好,今天来学校碰见唐校长吃大餐,谢谢了!赵海兵忙说,所以赖兄要多来学校视察,你一来就有酒喝!
主桌那边还在客套礼让,这边三桌就吵吵嚷嚷地拉开了架势。吕成武、曹大光嗓门高,林齐全、刘朝友等酒量大,姜旭穿插倒酒,插诨打趣,眼疾手快地给每人倒满小杯,章大姐嚷起来,哪个倒哪个喝!曹大光马上用手一拦,姜老板倒的,姜老板先整个满杯!姜旭便用手做了一个暂停的姿势,说,大家千万不要喊我姜老板,唐校长那是调侃我的,我不过是搞点小营生,给大家跑堂的!既然大家看得起我,喝不得的都倒给我。说罢,姜旭将自己小杯里的酒倒入一个啤酒杯里,并将章大姐等两个女士的小杯倒了过来,并问,还有哪位需要我代劳的?大家纷纷称赞姜老板豪爽,一起干了。
大成也不得不佩服姜旭的大将风度了。姜旭来到大成身边,给自己和大成都满上,说,大成兄,我敬你!大成说,我酒量差,少点。姜旭指着满桌的菜,说,看看嘛,芋儿鸡,清蒸鸭,分量没少吧,味道还可以吧!大成说,可以,就像满汉全席,就是酒劲太辣。姜旭俯身低语对大成说,有的人,就是小家子气,我的酒何时卖过高价?
大成好像知道姜旭话里所指,但他不想接这个话题。大成指指旁边的刘朝友,说,和我喝了,你是不是该和朝友喝了?姜旭说,自然,朝友是真正的海量,低调内敛,谦谦君子,人见人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还没等姜旭讲完,刘朝友端起就干了,笑眯眯地望着姜旭。
唐远奇、林齐全和赵海兵等几个领导分别到每桌走了一圈,表示对大家的体恤关怀。曾建主任随后也走了一圈,和大家一一碰了杯,表示他的正式调动一天没办,他就还是进修校的人、听大家调遣。姜旭跟在领导后面倒酒,给领导的和不喝酒的女士倒一小半杯,其他人满上。完毕,姜旭回到大成和刘朝友身边,夹起两块烧白送入嘴中,边吃边说,我们三个年轻人,一起去敬一下领导的酒?两人说,行,听姜老板的。三人来到主桌,姜旭正欲发言,曾建说,姜老板的酒量,美名远扬,这个杯子是不是小了点?姜旭马上换来一个啤酒杯,倒了一个大半杯。赵海兵说,怎么倒个“双眼皮”,不行,必须“单眼皮”!姜旭只好将杯子倒满,不留一丝缝隙,说,大领导们,这下可以了吧!
大成第一次听到这些酒桌术语,似懂非懂、满是新奇地旁观着迎难而上的姜旭。唐远奇打断姜旭的话,问,姜老板,请问我在你这里吃过几次饭?姜旭一下没摸准意思,想了一下,说,校长来过两次,可能服务不周,有些地方还需要改进?唐远奇提高嗓门,说,我来过两次,那你为啥对外人说我天天在你这里吃饭,还说你这个九日餐厅就是进修校的小食堂?!姜旭慌了,说,我没这样说呀,谁说的?唐远奇说,你不管哪个说的,你说过这个话就不要怕它传到我耳朵里来!姜旭的脸变成了苦瓜状,说,这个,肯定是传误了,添盐加醋,校长大人千万不要理会!唐远奇稍微缓了一下,说,当个老板,要学会嘴上把门哈!
几个回合下来,姜旭被喝得满脸通红。曹大光平时脸就红彤彤地,喝了几杯下去更红了,边拼酒边骂姜旭,咋个取名叫九日餐厅,还不如叫狗日的餐厅!大成估计自己也差不多了,只有刘朝友啥事没有,静候大家的点球飞来飞去。酒过三巡,有的女同事陆续开始离席了。张副校长、李副校长两个老领导也告辞了,曾建和赖虎也准备离开了。这时,吕成武急匆匆走到唐校长面前,耳语几句,唐校长脸色大变,站起来,叫上蒋副校长、赵海兵、王晓丽等人,一起走了。没走几步,吕成武又回来,叫刘朝友跟他一起走了。
大成回到小巷,已经很晚了。一进屋,大成便倒下睡着了。等大成醒来,已是早上7点多,隔壁的琪琪开始朗读英语对话了。老爸对大成说,昨晚深夜刘朝友来找过你,见你喝醉了,就没叫醒你。大成揉揉眼,问,找我啥事?老爸说,他没说,只说有事,叫你今天务必去学校。
大成来到学校,校门口站满了人,有人在清理礼堂,有人在扎花圈。一问得知,谢二娃死了。
谢二娃是昨天被人杀死了。大概昨天下午5点左右,在江对岸离城13公里的一个僻静的村道边,当地村民发现了一具尸体,立即报了案。经过勘察,尸体胸部中了两发火药枪,其中一枪击中心脏。现场有打斗和摩托车轮痕迹,但车已不在。尸体不远处,散落着一个便携包,包里没有现金,但有一张去君王酒厂接洽买酒的介绍信,下面盖了县进修校的章,包里还有几张印有县教师进修校字样的稿签纸,警察估计死者是进修校的职工,便通知了学校。昨晚,蒋副校长带着吕成武及刘朝友等一起赶到停尸房,确认是谢二娃。
从大家的交谈中,大成大概知道这事的大体脉络,以及并不专业的推测。昨天上午吕成武安排谢二娃去君王酒厂买酒,并让他在总务处领取了1000元的现金,至于他自己有多少现金,不得而知,估计,凶手是见财起意,可能是贪那辆嘉陵125,也可能是贪现金,或者两者兼有;案发地并不在君王酒厂那个方向,估计谢二娃是去跑摩的了,准备跑几趟再去酒厂提酒,如果他直接去酒厂,就不会遇到这飞来横祸了;现场有打斗痕迹,说明凶手并不是突然袭击,而可能是勒令他交出现金和车钥匙,他不从,至少是起过争执。
这算不算保卫国家财产,如果谢二娃拒绝交钱而被杀,就该算!曹大光振振有词地分析。林齐全说,我们推测的都没用,只有等公安机关抓住了凶手才知道。曹大光瞪圆了双眼,嚷了起来:怎么没用?谢二娃不能白死了,要让学校向公安施加压力,搞清楚真相,如果是保卫国家财产,就是因公牺牲,就该算烈士!林齐全双手一摊,说,算了,等唐校长他们教委开会回来,就知道了,来来来,一起动手搭灵堂吧!曹大光问,遗体都没有,叫啥灵堂?
大成和刘朝友一起,将礼堂的课桌全部搬到门边角落里摆齐,把工会预先准备的两个花圈放顺,就不知道该怎么布置了,只好又坐下来,听大家闲聊。大成问刘朝友,昨晚公安怎么说,有线索了没有。刘朝友说,没说,警察说死亡时间可能是下午3点左右,具体情况还得等法医结果。
张副校长也来了。他本准备出门买菜,见这么一大堆人,不知啥事,就过来问问,一问就走不开了。想不到,祸从天降呵!张副校长感叹道,又问,通知家属了吗?林齐全说,昨晚就通知他老婆朱大妹去辨认了遗体,又问询了一些情况,闹腾了一夜,哭肿了眼,估计现在回家了。张副校长说,怪不得,我刚才见王晓丽带着几个女老师去了宿舍楼了,怕是去陪朱大妹了。朱大妹是附近一个织带厂的工人,工厂经常停三歇五,处于半下岗状态,大成常见她上班时间提着篮子去买菜。
十点左右,唐校长、蒋副校长、吕成武几个从外面急匆匆地赶回来。一会,王晓丽来通知工会主席林齐全到唐校长办公室开会。曹大光低声对大成和刘朝友说,看见了吗,县教委开了会,当官的要统一口径了。见两人都是木然的眼神,曹大光又说,谢二娃找点外水钱好可怜,上月把摩托开到了山沟里,伤了筋骨,走路都一瘸一拐地,还不敢对人讲,只有我晓得,这次好,居然把命丢了;你俩说,当官的要是太作践我们这些老百姓了,还有不有公理?!见曹大光一副为民请愿的样子,大成只觉得大脑发麻。曹大光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大成只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一会儿,林齐全下来了。林齐全把大成拉倒一旁,说,大成,刚才唐校长召集我们几个领导开了一个会,传达了县教委主任万胜伟主任对谢二娃这事的指示,说案件公安机关正在全力侦破,大家要相信组织;这事发生在上班期间,比较敏感,现在又快过年了,要求学校务必快速妥善处理好,维护好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林齐全接着通报学校的决定,由蒋副校长出面,与谢二娃家属做好沟通,看有些什么困难,抚恤安葬都会按政策办,王晓丽配合做好思想工作;工会出面,在学校设一个简易灵堂,今晚热闹一下,明天上午举行一个追悼会,遗体不运回来,会后直接从停尸房拉去火化。林齐全握住大成的手,说,大成呵,你是年轻教师中的骨干,为人正派,做事稳重,我跟唐校长说了,年轻教师就请你带个头,把朝友、姜旭等带起来,做做疏导工作,有什么动态要及时跟我说。
听了如此看重自己的话,大成心里还是热乎乎的。大成说,我们几个年轻人肯定没啥子,就是听到他们在议论,说是不是该作为因公牺牲处理。林齐全说,这怎么可能,教委上下,附近学校,哪个不晓得谢二娃在跑摩的,这事一旦摆上台面,对他的抚恤安葬更不利!刚才在教委,万胜伟把唐校长训斥了一顿,说没想到进修校的管理如此涣散,该加强了!
大成可以想象,唐校长那张方形大脸,一定会因万胜伟的训斥血脉贲张。唐远奇在龙江的中学校长里面,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县教委主任对这些任命权在市上的正县级校长,一般都比较客气,很少公开批评。但出了今天这事就不同了,简直就是拱手奉上了一个被拿捏的把柄。
见大成发呆,林齐全说,我知道,这话也只有曹大光会说!这家伙,把校服厂开在宿舍楼里,天天中午吵得得让人没法休息,烂布条到处堆,关键那是一个啥手续也没有的地下工厂,工商部门查起来怎么办?前不久唐校长叫吕成武给他提了醒,叫他搬出去干,估计这事他又跟学校较上劲了。大成一听,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林齐全又说,这事你不用管,我会找他!
林齐全快50岁了,早年当过民办教师,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在一所区完中教过高中语文,偶尔写点诗歌、散文啥的发表在《东山日报》上,曹大光再横,林齐全也是不怕他的。林齐全找到在门口正与人抬杠的曹大光,拉着他出门去了。过了一会,两人又回到礼堂,坐下。曹大光说,算了,我也不管闲事了,憋屈就憋屈吧,象我们这些挣点下力钱的,自己把命看紧点!林齐全笑了笑,说,你老兄这话也对,也不全对;说谢二娃、刘朝友他们挣下力钱,我认;说你曹大老板挣下力钱,如果你是在大街上去摆地摊推销你的校服产品,我也认,否则,我不认哈!曹大光瞪了林齐全两眼,欲说还休,走了。
第二天上午的追悼会上,林齐全宣读了赵海兵等几个熬了通宵写出的几百字的生平介绍。然后默哀,向遗像三鞠躬。遗像是临时找人画的,不很像,没有谢二娃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好像是另一个人。家属很配合,谢二娃的父亲是学校的老职工,因腿脚不好没有来,叫朱大妹转告学校,一切都听从组织的安排。唐远奇带领校领导依次与朱大妹握手时,谢二娃8岁多的儿子满屋翻找着各桌果盘里的大白兔,迟迟不肯过来。张副校长握住朱大妹双手时,说,我向学校报告了,如果织带厂的工作不干了,可以将招待所转给你来干,找份工资钱还是可以的,我那个杜阿姨年龄也大了,她就不干了!
会后,大成和部分同事坐了几个长安面包车,一起来到火葬场。火葬场在郊外的一个荒坡上,大门内有个坝子,坝子尽头是火炉房。这是大成第一次去火葬场。僵硬的遗体装进白色口袋后,便被推进一个黑漆漆的窗口。大家来到一个空荡荡的等候室里,疲惫坐下,面无表情,默默地等待。人的一生真是一个荒诞的怪圈,竟会终结于那座冰冷的窗口。
姜旭来到大成旁边,也坐下,点燃一支阿诗玛,呛了两口,缓缓地说,没意思。大成看着他,说,还是你的“开发区”好,没风险。姜旭叹口气,说,开个餐厅,天天陪抽陪喝陪笑陪麻将,钱没挣到,人倒是得罪了一大片,没意思!大成说,怎么会呢,你关系那么广,人缘那么好!姜旭想了想,却问,要是以后你当了进修校的校长,你想怎么干?大成没想到姜旭会问起这么个荒诞的话题,连忙看看两旁,生怕有人听见,见大家都在闭目休息,便压低声音说,你这话太超前了,是说你自己吧?姜旭说,我不行,我不善于韬光养晦,再说,我是万主任强行安排来的,唐老大始终看我有点不顺眼。大成说,算了,别乱想。姜旭说,无论这辈子结局是什么,该你想时,你总得想想呵!
这时,有人进门说,出来看,外面来了好多摩托车!大成和大家一起,出门,坝子里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摩托,各式各样的都有,大概二三十辆,应该是谢二娃的摩的帮子,对着火炉,齐刷刷轰响油门,然后又一起鸣叫一阵喇叭,完毕,又一起调头,呜嘟嘟地开走了,卷起片片尘土。一股燃烧的汽油味,随风裹挟而来。
大成想起,谢二娃最喜欢唱的《大约在冬季》,想起“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这真是个暗淡而凛冽的冬季呵。大成裹紧防寒服,抬起头,高高的火炉上那股股青烟,不知道哪一缕是谢二娃的。一生愤愤不平的谢二娃就这样飘走了,消失在这个冬季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