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中的殡仪馆
北方冬天的寒冷是让人无处逃躲避的。
窗户玻璃上凝结的霜花,门外门廊上挂着的冰柱。失去了水分,枯丫的树枝,在寒风中无力反抗,任其抽打。吸入的空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冻僵,像一个个刀片划过喉咙,划过气管,进入身体,凝结血液。呼出的每一口哈气都在你眼前凝结成霜。无论你穿的衣服是多么的厚实,裹的是多么的严实。寒冷总会从你想不到的位置钻进你的身体里。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在提醒你冬天的寒冷。
北方冬天的寒冷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剃刀,一刀一刀切割着你的肌肤,要放光你身体里面的热血,让你体会到他的威严冷酷。
冬天是一个蛰伏的季节,万物都在休养生息。有的在这冬天里积攒能量,来日勃发。有的却在这冬天里悄然无声的消失,只留回忆。
冬天是老人们讨厌的季节,讨厌它的寒冷,讨厌它的时光难捱,讨厌它惨白的日头,讨厌它对老迈之人的无情。在这个疫情放开后的第一个冬天,有很多的老人,没有撑过这个严寒的季节。
我们这个年龄仿佛是到了见证更多死亡的年岁。自己亲人长辈的老去,朋友父母的老去,让我们发觉死亡离我们很近,死亡也不再是一个很少提及的话题。
晚上9点多来到老朱家的楼下,失去阳光庇护的晚上,夜晚气温越发的低,寒冷越发的深重。在等他的间隙,我点燃一支烟,烟火在这黑暗中,忽明忽灭。本不想抽这根烟。寒冷的天气使我不想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吸入肺中的冷空气也让我不舒服,可终抵不过这内心沉重的压抑。
老朱的母亲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在这场疫情下更显得孱弱,最终撒手人寰。疾病就像笼子一样,会将蓬勃的生命,囚禁的暗淡无华,最终逝去。
黑暗中楼道里响起了一阵下楼的脚步声,老朱的身影从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中显现了出来。老母亲的逝世,使这个40多岁的汉子一夜之间失去了大量的生命力。是啊,不管多大的岁数,失去了母亲,从此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了。
老朱的脚步有些虚浮,双眼中布满了蜘蛛网状般红色的血丝,整个下巴以及双颊都布满了胡茬。他这两天没有怎么休息,整个人显得憔悴,腰身上系着白色的布条,身上披着白色麻布孝衣。老朱要去殡仪馆去看一看他的明天要火化的母亲。
去往殡仪馆的路上,有很长一条路是坑坑洼洼没有路灯的,好像预示通往死亡的道路是黑色的,是颠簸的,是没有光亮的。四周一片黑暗,这黑暗像一只幽冥怪兽张开了大口,将我们吞噬。我们只能靠车的灯光照亮前方不远处的路面,冲破这黑暗。车外一片的安静,万籁俱静,没有鸡鸣狗吠之声,寒冷将一切都冻结了,冻的像铁一样的土地中冰封着春季的生机。车内也是一阵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很轻微,只能听见车轮和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我看向车窗外望着眼前的黑暗,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城市的殡仪馆都设得离城市这么的远。是想用这样的距离来告诉我们死亡离我们很遥远吗?可不是从我们一出生,死亡就隐藏在我们的身边,随时准备露出自己的獠牙吗?
车光扫过路旁稀疏的树木,像突然出现的怪物,张开着自己的手臂,想要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抓住几只游荡的,无处安身的孤魂野鬼。
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靠近殡仪馆,更不用说进去里面了。从小就觉得殡仪馆阴森恐怖,奶奶爷爷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那时心里认定殡仪馆是一个吃人的怪兽,会把自己的亲人吃掉,长大后明白了殡仪馆是一个什么所在,心中更是对它充满了厌恶,更是不愿靠近。
殡仪馆的大门修饰的非常的恢宏,告诉人们这不是通向地狱的道路,这是升往天堂的入口。但殡仪馆的泥土仿似看透人世生死离别而格外坚硬,走的每一步都震颤的脚底板有些生疼,我只能轻抬轻放,不让自己难过,也不惊动安息的生灵。
殡仪馆的院中,在冷冽的寒风中,搭了四五座的灵棚,一座挨着一座,灵棚的外面都是用led灯装饰的,从远处看去,有些惨白,像是鬼火。等你离它近了,刺目的白光,有些眩目,有些耀眼。门脸上用黄色,白色的、绿色的纸绢花包裹着,旁边堆满了花圈,门顶上一个大大的“奠”字,滚动的LED灯牌来回播放着纪念死者的逝词。大功率的外放音响让哀乐的声音很大,悲从中来。
殡仪馆大厅中好冷,不同于外面的寒冷,这种冷更加的阴寒,仿佛寒气是从地底钻出,从心底冒出,让人禁不住的打着寒颤。这里就是一个大冰窖,禁锢着人们的肉体。四面的墙壁都刷着白色,因为年久的缘故,不在透出那种亮洁的白,在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灰白,惨白,映衬整个大厅都有些阴森。墙面上挂着工作流程介绍,陵园介绍,还有一些标语“让我们为您的亲人送上满满的祝福和感恩,愿他们安息”,“临别之时,尽力为逝者安排一场完美的告别仪式”。
已经到了夜里十点多了,殡仪馆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叫着号,这个冬天带走了太多的人。火化炉不停的在工作着,收割者死去者的肉身,释放着他们的灵魂,最后只留下一点残渣,供活着的人祭奠。
大厅中有的人行色匆匆,相互奔走,有的人神色木然,形容槁枯,有的人面露悲切之色,有的人好像如释重负。人群中,人们小声的讨论着处理死者后事的一些细节,也在絮叨着死者生前的一些往事,这个时候想着的应该都是死者的好吧。
或许是停尸房都被占满了,在大厅的角落里,停放着一张带着四个轱辘的床,上面躺着一名亡者,我轻轻的,慢慢的,一小步一小步的移动着自己的脚步,想着离她尽量的远一点,我心里充斥着恐慌,害怕的情绪一点一点在心头蔓延,我恐惧自己会不小心沾染上死者的灵魂,我嘴唇不停的重复着“莫怪……莫怪,我无意打扰任何一个灵魂,不要跟着我走”诸如此类的祈求。
我没有跟着老朱走进他母亲的停尸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老朱跪在一边,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冷棺。我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又轻声慢步的度步回到了大厅中,在这里至少我能更多的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可以让我不在感到那么寒冷。
在大厅的后面是一溜好几排灶坑,这是给死者烧纸钱元宝的地方,每一个灶坑都写着一个生肖属相,台面上摆放着贡品,蜡烛,地面上已经是厚厚的一层烧纸的灰烬,散落的贡品,还有破碎的瓦罐的残片。在这儿我听到了嚎啕大哭的声音,撕心累肺叫爸叫妈的声音,让家人收钱,收衣服,收各种用品的声音。
时间很晚了,夜深寒重,殡仪馆前院的哀乐声一浪一浪的传来,冬天是不相信眼泪的,冬天里的眼泪是廉价的。烧纸的灰烬打着旋飘向了天空,带着思念,带着惆怅,也带着祝福飘向了远方。
每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尽相同,但可以了无牵挂的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因为这世上闭不上眼的死者不少,他们大抵是因牵系过多,难以解脱,所以死的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