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的妈妈和孩子
散步的妈妈和孩子
在停牌处挥手示意汽车先走时,对面路口有两个人,他们面朝着我站立,我打算去到他们那一端,他们准备来到我的这一端。
汽车一溜烟跑远了,我和对方的人开始迎面走起。
这是小区里远离大路的小路口, 因为紧邻一个小孩的playgroud ,两个学校的大片操场,东西两处不大不小可爱的trail,因此晚饭后,出门散步的人,三三两两,多数会经由这个路口,或追赶着叽叽喳喳,恨不得飞奔到playgroud的小孩,或是左手抱了足球,打算在球场上一绝高低,或是缓缓地隐入树林,躲开夏日傍晚柏油马路的余温。
我们面对彼此走着,除了妈妈和孩子,还有一辆老年人使用的推车和他们在一起,越走越近,是男孩推了这辆车,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扶着,依赖着,他需要这个小车子四脚的稳定帮助他平衡身体,在男孩意欲抬起一只脚时,他更加需要小车的支撑。
我注意到男孩穿了红色的套头衫,白净的皮肤,栗色的头发多了几分金色。男孩的手指因为要把握小车,紧张地几近发白,尽管这样,男孩走起路来依旧十分吃力,每一次迈步,左脚还要向外撇一下,画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才能落地,像极了台上丑角演员故意卖弄机巧,如果不是近距离注意,还以为孩子调皮,不好好走路呢。
母子两人就这么不慌不忙地走着,要花上正常人三倍的时间才通过路口,好在路上的行人,车里的司机很是体谅,没有不耐烦的催促,嫌弃之举。妈妈没有去帮男孩,两手插在兜里,只是在一旁陪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男孩的脸,男孩虽然吃力,但是一直仰着脸,不停问妈妈问题,含混的声音从嘴里发出,妈妈试图要猜几遍才能给出男孩满意的答案。
行动不便的腿脚,含混不清的语言,这些阻碍了男孩像正常的孩子一般有足够的力气,精力和欲望在更广阔的地方奔跑,欢笑,探索。散步,对男孩来说,和妈妈散步也许是他和世界互动的最好窗口,对妈妈来说,和男孩在一起,是给他爱的最好方式。最不起眼的散步成为了彼此成长中最重要的载体,不知是散步成就了他们生活的外延,还是他们的亲密成就了散步。
其实在日后多次的相遇中,我的想法再次被证实。
冬天周日的早晨,母子两依旧是先通过路口,然后缓缓的沿着小路向前,欣赏前几日高高堆起的雪堆,男孩的脸红扑扑的, 高兴地指着雪堆,咿咿呀呀说着什么。夏日夕阳未落山的傍晚,短衣短裤,男孩前额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成一绺一绺,他兴奋地看向绿草如茵的球场。尽管男孩没有能表达清楚,但是妈妈一定相信:他的眼睛可以看到春日里怒放的花朵,秋阳中缤纷的树叶,他的耳朵可以听到鸟儿啁啾,可以听到操场上孩子们的尖叫。淘气的松鼠在枝叶间蹦跳,躲不过他的眼睛,飞机在轰鸣中准备降落,吸引着他仰头追寻。隆隆的铲雪车驶过,他感觉到马路在颤抖,清脆的上课铃响起,他知道学生像小鸟般飞进教室。他抚摸过临近的人牵着的温顺的大狗,逗弄过花猫脖颈的铃铛。有一天,我看见妈妈弯腰摘下盛开的黄色蒲公英,男孩的双手抚摸柔嫩的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试着给妈妈别在耳旁。
妈妈和男孩,他们没有因为种种的不便利而“偃旗息鼓”,没有因为这样的处境而“逆袭抗争”,他们只是做眼前可以做的。常人眼里因为追逐更好的,更新鲜的,更刺激的东西而被忽略的东西,被他们珍视,欣赏,他们一定有别样的发现。
这让我想起关于盲人的一个说法,因为眼睛看不见,他们反倒有超乎常人的听觉和触觉。对他们而言,虽然失去了正常人认为习以为常的东西,男孩用眼睛可以看到更细微的美,善良,当然也包括掩藏得深的鄙夷,愤怒,男孩用耳朵可以听到更自然纯粹的声音,当然也包括怒吼的狂风。虽然失去了拥有一个健康孩子的快乐和骄傲,妈妈可以有更多的散步陪伴孩子,更多的时间感知生命在孩子身上的意义,更多的时间体会亲子在一起的乐趣。
在家工作的日子,我有更多的机会出去散步。早上七点多,一辆汽车后面停着那辆熟悉的小车,妈妈把小车装入后备箱,再次打开车门检查,男孩已经安静坐在后排。傍晚遇见时,男孩已经长得超过了妈妈。
每天的生活就在紧张的早晨忙碌中开始,我想,于妈妈,于男孩,他们最是盼望傍晚从办公室,学校回来之后的散步时间,他们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和彼此分享,安静的笑陪伴着他们,一步一步走着,就像生活本来就应该在宽松的散步中一直进行下去。
散步的妈妈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