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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

2026-01-17  本文已影响0人  王胤陟

  清晨推窗,雾像一层未揭的纱,浮在空气里,连鸟声也被滤得柔软。我赤脚站在微凉的地板上,看池塘的方向,那里只有雾,没有边际。却有一股清甜,从雾里蜿蜒而来,像谁把新剖的藕节递到我唇边,轻轻一嗅,已觉心口被水意灌满。我知道,那一定是荷花开了。不开则已,一开,天地便像被重新擦洗过,连最暗的尘灰也亮出银边。

  我不知它们确切是哪一刻开始舒展。昨夜月晦,星子稀疏,我伏案小睡,梦见自己在水底,被无数绿柄轻轻敲肩。醒来灯色昏黄,纸页上洇着一片淡红,像有人替我画下一瓣未合的荷唇。我疑心那梦是花讯,披衣趋池,却只闻蛙声,像一队更夫,敲着碧绿的梆子,提醒夜行人勿惊扰含苞的私话。于是我又回屋,把梦对折,压进书页,等待雾散。

  雾终于是散了,像谁徐徐拉开一匹素绢,先是露出水纹,再露出倒影,最后露出荷本身。它们亭亭,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盏一盏的小火苗,在绿云里燃。那火不烫,只是温温地耀,像佛前长明灯,照见自己也照见旁观者。我隔岸相望,忽然生出怯意,仿佛再走近一步,就会把影子踩碎,把清晨最脆的那根弦踩断。于是我蹲下来,以草为席,以膝为案,静静做一名守夜人,替它们守最后一寸暗。

  水面初平,风像一面镜子尚未磨亮,偶尔掠过,也只是把镜背翻转,发出极轻的“嗒”一声,便又归于无形。荷的瓣便在这无息里松动,先是尖端露出一线白,像谁用指甲挑开信封,继而缓缓铺陈,一层层翻出粉、翻出绛、翻出月白与霞色交睫才生出的胭脂。颜色并不急于统一,东一盏西一盏,各自提着小小灯盏,在绿廊下错身。我痴看,只觉那不只是花开,而是万盏心灯同时揭幕,每一盏都在替我说一句不敢出口的话。

  有一只蜻蜓来,翅膀抖碎金粉,停在将开未开的一朵上。那花便微微低头,像新娘见客,既喜又怯。蜻蜓不为所动,尾尖轻点,借一点弹力,又掠往别处。它走后,花才回神,继续舒展,把方才那一瞬的悸动悄悄抚平。我隔岸看得清楚,心里却像被点了一把火,烧得噼啪作响。原来世间最短的相遇,也能在旁观者心里留下最长久的回声。

  日色渐高,荷叶的绿愈发深,像被光一层层浇铸,凝成翡翠的盘。盘心托着水珠,风一摇,珠便滚,像谁把整片湖都缩成一颗泪,在叶脉的沟壑里跌跌撞撞。终至边缘,却迟迟不坠,仿佛连坠落也怕惊扰这盛夏的眠。我伸指遥接,自知什么也触不到,却仍虚虚一握,似能把那滴圆润藏进掌心,带回屋,藏进墨水瓶,让以后的字都带一点荷泪的凉。

  午后蝉声织网,把空气捆得密不透风。我搬一张竹椅,躲在柳阴里,看荷的背面。原来它们也有背影,像人的肩胛,线条瘦削,却挑住整片天空。阳光从叶隙漏下,在荷梗上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仿佛谁给花束绑了一根隐形丝带,轻轻一提,就能把整池夏天提起。我忽生妄想:若真有那样一条带子,我是否敢伸手?提起后又能放去哪里?是悬在卧室,还是寄给远方?转念又笑,不过一池花,怎经得起长途跋涉,它们生来就是为水而生,离了水,便只剩一截沉默的骨。

  黄昏来得迟,像一位约了又迟到的琴师,先把云弦调软,再缓缓落指。霞色倾泻,荷的瓣被映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谁把红绸覆在白玉上,打灯一照,便透出里层最细的纹。风比午后更轻,却带着水意,像刚沐浴过的女子的发,扫过额角,留下一点皂角的香。我闭眼,让那香穿过眉心,直达脑后,仿佛这样就能把整日的暑气吹灭。再睁眼时,池面已浮起一层薄紫,像有人撒了一把暮烟,把荷的轮廓轻轻擦虚。它们仍立在那里,却像已经入睡,灯盏收拢,只留一点微火,在暗里守更。

  夜终于完全落下,星子稀疏,像被谁随手洒落的盐。我熄灯,倚窗,听蛙与水的耳语。荷在夜里并不沉默,它们把白昼打开过的瓣,一片片重新合拢,发出极轻的“簌”声,像书页被风翻过,又像裙裾被石径勾住。那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在静里放得很亮,像一根银针落地,也能惊动整个山谷。我屏息,数这细响,数到不知第几次时,心忽然空了,空得可以装下一整池的水,一整池的荷,以及它们所有未说出口的秘语。

  我忆起幼时读过的句子,说荷出淤泥而不染。彼时只觉分明,如今却生出疑:何谓淤泥?何谓不染?若是没有水下那团黑暗,哪里会有这一柄绿梗,一朵嫣红?淤泥与花,本是一根脉络的两端,互为因果,互证清浊。我忽悟,人亦如此,若无心底那片软黑,也开不出眼前这盏温火。所谓修行,也许不是把黑洗掉,而是学会在黑里点灯,灯不亮时,先看清楚黑的样子,再慢慢添油,慢慢拨芯。

  念及此,我折身回屋,取一纸,蘸墨,写:荷是水上火,火是心中荷。写罢,将纸摊在窗沿,让夜风吹。墨未干,风一过,纸角轻颤,像要飞走。我由它去,若真被吹落池中,也算得其所哉,化作一层更薄的夜色,覆在花瓣上,替我做一次最轻的拥抱。转念又怕它经不得水泡,墨迹一散,反污了花,便又伸手,将纸收回,折成小小方块,压进枕下。枕是布的,旧了,却吸墨,吸夜,也吸梦。我想,待我明晨醒来,那墨与荷便会在梦里合谋,开出第十一度空间里的花,不供谁看,只供我自己在返途时,有一盏不熄的灯。

  更深,露重,瓦背发出细碎的“嗒嗒”,像谁以指轻叩。我闭目,却不愿眠,怕一眠便错过荷在子时的私语。它们说些什么?是否也谈前尘,谈来世,谈怎样在风里保持骨节的不屈?抑或只是互道晚安,像邻里,像旧友,像一对老去的情人,在黑暗里伸手,指尖相触,便已足够。我愈是想听,愈是听不见,只闻自己心跳,咚咚,像远更,像近鼓,也像水下鱼跃,把静水撞出一圈又一圈的圆。那圆扩散,碰到堤岸,又折返,回来打我脚背,仿佛提醒我:你在此,你在此,你在此。我受不住这温柔一击,几乎落泪,却又笑,笑自己竟被一池花教得如此柔软,软得可以任夜风揉捏,任露水浸染,任黑暗翻阅。

  天将亮未亮,是所谓“平旦”,气最清,梦最薄。我悄悄开门,像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会。池面浮着一层乳白,比雾更轻,比烟更淡,像谁把月碾碎,撒入水中。荷在乳白里浮,一朵朵似无根,似无骨,只借一点天光,便可悬住。我蹲下身,以手划水,凉意顺臂而上,像一条蛇,吐着冰凉的信,舔我耳后。我惊,却不动,任那凉游走,任它把我体内的暑与浊一点点带走。水面因我的划动而荡开细纹,荷的倒影便碎,像镜子跌进水里,每一片都仍保持完整的脸。我忽悟,所谓破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聚合,碎到极处,反生出更多的完整,像星图,像雨点,像人心里那些散落的念头,终会在某处汇聚成河。

  我抬眼,见最远的那朵,竟已完全打开,瓣瓣如翼,似欲振翅。风来,它颤,却终未飞,只是抖落几粒露珠,像撒下一把小水晶,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闪一闪,便沉入水里,无影无踪。我屏息,看它是否再抖,却见它只是静立,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欲飞,不过是我眼花。然而我知道,它确曾想过离去,只是想到离去后便无处栖身,才作罢。我亦如此,多少次想逃离,想远走,想把自己放逐到没有名字的地方,却终被一根看不见的梗拉住,拉回原地,拉回到这池水前,这朵花的面前。原来荷与我,都是囚徒,也都是囚笼,囚住彼此,也囚住自己。

  日脚终于从东墙爬上来,像一枚熟透的柿,软软地挂在瓦檐。光落在荷上,先是一朵,再是一朵,像谁依次点灯,把夜里的秘密重新照亮。我站起,身下草已湿,裤脚贴踝,凉津津的,像披上一层水衣。我却不愿离去,怕一转身,它们便改了容颜,怕这一别,便是永诀。荷却似不在意,依旧开,依旧合,依旧在水上燃它们的小小火,不为我,也不为任何人。它们的生命如此完整,从泥到水,从水到空气,从空气到光,每一层都踏得稳妥,每一刻都不浪费。我忽觉自己多余,却又庆幸这多余,正因多余,才得旁观,才得在旁观里偷一点它们的从容,回去熬自己的俗世。

  我终是回了屋,带着一身露,一身草味,一身未燃尽的火。我把门合上,却合不上窗外那幅图。那图已烙进眼底,无论我走到哪,只要闭眼,便见一池荷,在暗里摇,摇成一条河,载我,也载所有不能言说的重。我想,此后经年,无论我遇何境,只要想起这条河,便能生出一点勇气,像荷一样,把根扎在最黑的泥,却把花举到最亮的天,中间的所有距离,都用一根笔直的梗,一笔勾销。

  而我,也将学会在心底养一池水,种一朵永不熄的荷。它不迎人,不媚人,只在无人处,替我自己,开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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