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悍与真诚——读帕特里夏·海史密斯《悬疑小说的构思与写作》
首先吸引我的是封面扉页一张三四厘米见方的照片。
空间狭小的居室里,作家面对一台打字机,左手微微握着搭在桌子边沿,右手一根手指伸出,凌空向下,准备给予故事中的人物以致命一击——或者死去或者逃亡。那支香烟被仅仅锁在紧闭的双唇之间,燃烧,随之毁灭。鼻梁宽大、高耸,目光坚定地穿透烟雾,有一种凌厉、坚定之气,仿佛因为在刚刚打出的几个句子中确认了第三人称视角的优势而倍加畅快,仿佛终于发现了雷普利本人的傲慢鲁莽,而狂野的行文喷薄而出,好像是人物本身在写作,而她只是一个作为傀儡的打字员,于是又猛吸了一口。
她的颧骨微微耸起,头发的长度刚刚到达肩膀,遮住了耳朵和后半边脸庞,末端似乎还有几缕银丝,更添成熟。无论是表情、神态、姿势还是面部肌肉隐约显现的力量,如果不是坐在打字机前,而是换一个地方,帕特里夏·海史密斯更有可能被认为是咆哮的巴伦支海渔船上坚毅明智的大副,斯德哥尔摩郊区屠宰场面无表情的屠夫,女子监狱数十年来最无可争议的头面人物,纽约市不被男性承认但在黑白两道最受认可的律师,或者是伦敦贵族女子学校冷血无情的校长,酒店后厨一言九鼎的厨师长……这些角色身上有一个共同特征,让她们即使处在地狱般恶劣的处境中也不至于无法生存,相反却游刃有余,这就是——强悍。
这张照片给我造成的震惊程度无以复加,仿佛看到的第十二页的主题“动力与信念”都开始变得如同钢铁一样坚硬,因为其他的行当都不会像作家一样需要如此程度的力量。“每一次失败都会带来教训。……只要拥有一次力量,就会不断地拥有力量,只要你还继续活着,你就不会疲倦。最起码的,你需要一种心态上的乐观转变,如果你天生没有这种心态,就必须人为地加以创造。有时你必须说服自己相信这些。”我仿佛看到我和作家相对而坐,她不知怎地变成了我一个远房表姐,我告诉她自己也写了一些东西,并且一直被拒稿。
“多少次?”她吐出一口烟,若无其事地问道,问得我猝不及防,慌忙在心里盘算说得严重一点会不会获得更多的帮助,因为似乎已经山穷水尽。
“五六十次,”我说,有些丧气。
有十秒钟表姐没有说话,却直视着我的眼睛,如同她小说中的杀人犯,因为将要做的事情而不再遮掩和避讳,一切都再明显不过,有的人需要进攻,有的人需要承受。她倏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我身前,拿着烟头的手掌猛然扇了我一个耳光,我感到一阵剧痛、眩晕、不知所措,不知眼前冒的金星是烟头的火花还是灵魂的光点。
“如果要当作家,就要永远习惯遭到拒绝,记住!”她说,回到座位,烟头奇迹般地挂在嘴上,并且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
我将这句话刻在心头,向后翻,逐渐发现作家强悍外表下的真诚。这本书不是像《开始写吧!虚构文学创作》、《这样写出好故事:描写与背景》一类的写作技术教程,你不会看到层出不穷的“要呈现不要叙述”之类的话。作家将自己的写作心路毫无保留地提供给我们,仿佛娓娓道来的大姐,这时候不会有耳光,她的诚恳、耐心、专业度超乎想象。
“关于酝酿一个故事的点子的过程中,如何专注于角色或情节的问题,我给不出任何建议,也不打算给。我自己至少会聚焦其中之一,或者兼顾两者。”在大多数写作指导书中,你几乎不会看到这样看似模棱两可但却坦诚无比的建议。关于坦诚我想到另一位作家的著作《布洛克的小说学堂》,我自己完全是在看到劳伦斯·布洛克关于阅读的建议才意识到必须写作才算是真正的阅读,他说:
“读完小说,你只需把情节总结一下,用几句话概述一下故事中所发生的情节就行了。这种写大纲的方法,亦即概述情节的方法,是要你把故事中带有作者个人色彩的文字、对话以及人物描写全部略去,只留下基本情节脉络,从而让你看透故事的实质内容。如同古生物学家研究恐龙化石那样,写情节大纲有何特别价值,我也不确定。但我想,将故事的血肉剥离,只余骨架,会在直观上让你懂得如何把一则故事组织起来,你仅仅一读而过,是难以锻炼出这种能力的。……假如将来某一天,你想为自己要写的小说准备一份大纲,这种训练也用得上。很简单,你通过这种方式领悟了大纲是怎么回事。”
帕特里夏借助自己写作《玻璃牢房》的历程袒露失败和成功的心路,提供给我们写作的一些关注点:将尽可能多的压力聚集在人物身上,读者喜欢看到他如何挣脱罗网;赋予杀人犯主角一些令人愉快的品质;最好预先一章一章地写出大纲;读者不希望一下子就被丢进信息海洋,只要给出“状况”就足够;警惕过度描写,而一个被动的角色是很无聊的。作家只是提供一种选项,就像她偏爱第三人称视角一样,她并不像一般的写作书会列出各种视角写作的优缺点,她更主观,更真诚、谦卑,更生气十足。
她并不介意告诉我们,在强悍的外表下,她其实很胆小。“还有一天,我正在办公桌前工作,听到有人在喊叫,还有鞋子踩在铁板上发出的巨大响声,男孩们在离我坐的地方只有两码远的防火梯上大吵大闹。我心不在焉地躲开了,几秒钟后,我像一只吓坏了的老鼠似的,站在房间一个远远的角落里,仍然皱着眉头,聚精会神地想要写完房间对面那台打字机上的后半句话,我自己都把自己给逗笑了。”
“悬疑小说的第一章要么存在行动,要么存在行动的可能。每本好的小说都存在行动与行动的可能,而在悬疑小说中,行动很可能更加暴力。”
我又得到了一条训诫,于是我揉揉发烫同时肯定红得让我这个年纪的男人会感到倍加害臊、尴尬的脸庞,重新翻到书的开头体会金玉良言。我几乎体会到了表姐的用心,她不会告诉第三个人我挨了一耳光,而我将坚信一个事实:只有死亡才能将作家的身份从我身上剥离。
评价:5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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