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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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寒风不管不顾地吹着,还夹杂着一些沙粒,狠狠地打在彩凤布满沟壑的脸上,肆虐着一缕缕花白的头发。
她全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墓前,好像一座古老的雕像,红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墓碑上的几个字,她喃喃道:“女儿啊,女儿,余生没有你,妈妈如何活下去呢?”
噼里啪啦,一阵阵鞭炮声响彻小山村的上空,随后就传出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和孩子们阵阵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儿。
村东头的老王家铁柱娶新媳妇了,这可是轰动村里的一件大事儿。
铁柱家里地很少,铁柱爹老实巴交身体又不好,铁柱娘好吃懒做还很强势,不会过日子,所以,家里一直很穷。
尽管铁柱身体健壮、人长得也还周正,但村里的姑娘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一直到27岁,他姑母的远方亲戚才给他说成了这门亲事。
新媳妇彩凤与铁柱并肩站在院子里,虽然从她脸上除了有些羞涩,看不出来别的表情来,其实她的心里还是充满喜悦的。
这个院子、这三间房子,虽然有些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她嫁给的这个男人看上去也靠得住。这样想着,她觉得嫁给铁柱,并不算亏,更何况她还给弟弟赚到了一笔彩礼钱呢!
婚后的日子,如她所愿,铁柱本本分分、踏实肯干,对她也是呵护有加,家里的脏活重活从来不让她沾手。
彩凤是个勤快人,包下了所有的家务活儿。婆婆这下开心了,连一日三餐都不用管了,于是在村里东家走走、西家逛逛,也乐得清闲。他们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顺风顺水。
“哇--哇--哇--”,一阵粗劣嘶哑的叫声打断了彩凤的回忆,两只乌鸦拍打着乌黑的翅膀,在坟地的上空来回地盘旋着,让彩凤不禁打了个寒噤。
彩凤生产了,她躺在炕上浑身大汗淋淋,一阵阵的剧痛让她大叫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被角儿,产婆一边揉着她肚子,一边大声喊:“使劲儿、使劲儿,孩子的头露出来了!”婆婆蹲在旁边也跟着给她打气儿。
终于,一声婴啼响彻整个小屋,焦急万分的铁柱终于忍不住,冲进了屋里。婆婆看了一眼婴儿:“咋是个丫头?”然后,抱都没抱一下孩子,就出门来到院子的窗根底下。
院子边的杨树上乌鸦“哇--哇--哇--”的叫声,让她怒火中烧,她大声对铁柱爹喊道:“死老头子,快把那该死的乌鸦撵走,真是晦气!”
此刻的铁柱爹蹲在牛棚前,厚厚的大棉袄罩在他瘦小干瘪的身体上,感觉像穿了件棉袍子,他抿着嘴,但笑容不可抑制地还是从嘴角跑了出来,这笑容让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隙里全是光亮。
他当爷爷了,他的心里亮堂堂的,感觉这个家有了希望。
铁柱妈的这一声吼,把他从遐想中拽回现实。这么多年他身体一直不好,老伴对他并不关心还说一不二,让他心里一直挺憋屈的。
他讪讪地瞅了铁柱妈一眼,赶紧拿起一把扫帚,来到杨树下,用扫帚使劲敲打树干,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彩凤躺在炕上,浑身上下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眼睛有些睁不开,马上昏昏欲睡。
婆婆的一声吼叫,吓得她一个激灵,她听出了婆婆在指桑骂槐,几颗清泪从眼角落下。
铁柱见状,急忙俯下身,用粗糙的大手为她擦拭眼泪,“没事,没事,你好好歇歇,有我呢!”
一个月子,婆婆没给彩凤做一顿饭,都是铁柱爹帮着烧火,铁柱做饭,两个笨手笨脚的男人倒也把彩凤母女俩伺候得白白胖胖。
彩凤看着忙忙碌碌的丈夫,看着白白胖胖的女儿,她的心里很满足,婆婆的不待见也就不算什么事儿了。
女儿五个月大的时候,彩凤发现了孩子不对劲儿——抬头费劲、不会翻身,身体发软、双眼无神。
她把这个异常情况告诉铁柱,两人赶紧抱着孩子跑到邻居家去比较,邻家孩子比自己孩子晚出生半个月,抬头、翻身,样样精,看上去特别精神,尤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俩抱着女儿坐着三轮车,一路颠簸,来到了县医院,做了一些基础检查,女医生看看孩子的眼睛、摸摸孩子四肢,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这孩子可能是脑瘫,你们还是到省城大医院做个系统检查吧!”
彩凤抱孩子的手不停地抖动着,铁柱怔怔地站在一边,慈眉善目的医生看着夫妻俩的样子,轻轻抚摸孩子的小脸,“你们还去看看吧,万一不是呢!”
听到这句话,夫妻俩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呀,得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万一县城医生的水平不行呢!
县城离省城很远,于是,夫妻俩找了一家很便宜的旅馆住下,一路上的颠簸劳顿,让铁柱和女儿困倦不已,躺下便昏昏睡去。
彩凤坐在床边,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看着熟睡的铁柱,睡梦中的他还打着呼噜;她的手轻轻拍着睡梦中的女儿,那小小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
“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这么瘫软?”女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响起,还有女医生的凝重表情和欲言又止的神态时不时在她眼前浮现,她的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她又看向女儿,女儿小脸红扑扑的、白白胖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是脑瘫呢?”这么想着,她的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我们一家三口的好日子刚刚开始,老天不会这么无情的。”她双手合十,不停地祷告着,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省城医院的系列仪器检查把彩凤心中升起的希望击个粉碎,孩子属于中重度脑瘫,以后生活基本不能自理,若经过系统的治疗,孩子的状况会好转些,否则会越来越严重,最多能活二十年。
当医生把报告单递给铁柱时,这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彩凤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怀中的女儿差点掉到地上,她愣愣地看看妈妈,又低头看看地上的爸爸,小嘴一咧,也跟着哭了起来。
听到孩子的哭声,彩凤一下子清醒了,她紧紧抱住孩子,好像有人要从她怀里抢走孩子似的,她满是慈爱地吻着孩子的小脸,不停地摇晃着,耐心地哄着,直到孩子不哭为止。
回到家里,铁柱爹怜爱地抱起孙女,“哎,这就是咱们的命,认命吧!”铁柱娘则一脸嫌弃道:“生个丫头就算了,还是这个样子。”“娘,你咋这么说话呢?”铁柱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看铁柱真要发火了,铁柱妈咽下刚要出口的话,一摔门出去了。
“彩凤,你别生气,你也知道咱娘那张嘴,没事儿,不管啥样的娃,都是咱的心肝宝贝,咱俩一起养活她。”
彩凤望着憨厚的铁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是呀,有铁柱在身边,再苦再难,她也能熬下去。
可是,因为女儿的定期治疗,家里的积蓄逐渐被花光了,效果却不是很明显。铁柱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孩子是个要债鬼,钱花了那么多,也不见好,以后就别治了。”
彩凤一听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刚要说话,铁柱把她护到身后,“娘,这孩子有毛病,彩凤心里够难受的了,你还总说这么难听的话,她是你的亲孙女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我狠心、我狠心,这小丫头几年功夫就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你看现在家里还有啥了?”铁柱娘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孩子一眼,这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彩凤的心里,生疼生疼的,孩子却什么也不明白,她坐在炕上自顾自地玩着小娃娃。
“娘,钱花光了我可以再挣,可这孩子的病该治还得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你还好意思说,前院老王家的小二都满地跑了,你俩天天就围着这个病孩子转,也不知道再要一个娃,你们是要让咱家绝后啊!”
铁柱不吱声了,他一拳捶在炕沿上。他何尝不想再要个孩子呢?可是他和彩凤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女儿身上,女儿还需要继续治疗。
更何况,倘若他们真的生了老二,娘能帮着带吗?老太太的懒可是全村出了名的,最后,还得他们自己带孩子,多一个孩子,他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钱财呢!
彩凤站在铁柱的身后,苦涩的泪水弥漫了她的双眼。
铁柱在农闲时决定跟着工程队去工地干活,这样可以多挣些钱补贴家用,还可以给女儿多挣些治病的钱。彩凤则在家带孩子,并且帮孩子做一些康复训练。
夫妻俩合计着,农闲半年下来,他们就可以攒下一些钱带孩子去看病。
可是,还没到半年,铁柱出事了,一块钢板从楼顶掉下来,砸中了他的头,铁柱当场死亡。
彩凤听到噩耗,当场昏厥过去。两天后铁柱出殡,彩凤在送葬的队伍里,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走着,像一个活死人似的,眼泪哭干了,头发全白了。
婆婆没有了儿子,把所有的怨与恨都算在了彩凤头上,想起来就骂她是个丧门星,有时候趁她不注意,还会打她的女儿。
没有了铁柱,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彩凤只好带着女儿回到了娘家。
爹娘看到消瘦、精神不振还白了头的彩凤不禁老泪纵横,他们哀叹老天对女儿不公。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敞开怀抱接纳这对可怜的母女。
在父母那里,彩凤母女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关爱,渐渐地彩凤恢复了以前的神采。
没有多余的钱去医院治疗,她就在家自己为女儿做身体训练和语言训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在她的坚持下,女儿的运动机能开始好转,也能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来,家里开始有了笑声,特别是女儿咯咯的笑声,经常会传出窗外,并被风儿带得很远很远。
一转眼女儿十岁了,彩凤也三十多了,爹娘劝她再找一个,也不能让这孩子耽误她一辈子。彩凤娘说“闺女,你放心,孩子还有我和你爹照顾呢!”
彩凤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一酸,“娘,你和爹年纪逐渐大了,身体也不好,你们能帮我一时,也不能帮我一辈子。我再嫁,无论嫁给谁,都不会像铁柱那样对孩子,再说了,我最了解这孩子,她也离不开我,这辈子我就守着她过了。”
彩凤爹坐在炕上,正在哄外孙女玩儿,听到彩凤这样说,他的眼泪差一点就流出来,他泪眼朦胧地看向彩凤,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低下头,慈爱地看着外孙女的笑脸。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女儿长成了大姑娘,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彩凤,她的脸蛋红红的、圆圆的,满满的都是胶原蛋白,而彩凤的脸却变得蜡黄蜡黄的,上面的皱纹深深浅浅。
每天彩凤会带着她在村里走两圈,虽然女儿走路还是晃晃荡荡的,但在彩凤的眼里,女儿的步伐是那么稳健、那么好看。
村里人被彩凤的执着与坚持所感动,也被那伟大的母爱所震撼,村里人没有一个嫌弃或笑话孩子的。相反,善良的村民都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彩凤母女,彩凤家里的地大家抢着帮忙耕种收割,村里还给彩凤申请了低保。
下一个十年过去了,再下一个十年又过去了,在彩凤的努力和坚持下,医生的预言被打破了。女儿活过了二十岁、三十岁,现在女儿四十岁了,彩凤则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发老妪。
想到女儿能活到这么大,彩凤总会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这笑容让她沟沟壑壑的脸有了些许亮色,她坐在院子里,看着身边摇摇晃晃的女儿,她下定决心,“孩子,妈妈争取再活十年、二十年,再陪走你一段路,我这辈子就值了!”
没有想到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还是夺走了女儿的生命,临终前,女儿深情地望向彩凤,口齿不清地说:“妈,我,我,爱你。”然后,带着满足的微笑去了另一个世界。
彩凤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双眼在墓碑上停了半天,然后往左边走了一小段路,那里还有一座坟茔,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她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来,用力把杂草拔掉,又给坟头加了一些土,“铁柱,我的余生都给了女儿,陪了女儿一辈子,让她多活了二十年,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是值得的。你们爷俩等等我,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们,咱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在一起了!”
彩凤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下走,步履蹒跚,踉踉跄跄,路边一座坟头上的两只乌鸦看到她,拍打着翅膀,一前一后飞了起来,越飞越远,空中回荡着“哇--哇--哇-”异常瘆人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