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老云)二
大概老云他们经营的豆腐坊生意并不好,不久,他们便关了作坊,仍回了桐乡老家。这之后,我便很少再见到老云。虽然,老云偶尔也来我们村,但我所遇见他的有限的几回,似乎都只是在炎暑时的农忙期;他来给村里的人家挨家挨户地犁田——是那些尚未插秧的水田——他常常熟练却很劳苦地使唤着一头老牛。有一回,他犁完一片田,将去另外一处时,恰好从我家门前经过。我看见身材很颀长的他半裸着上身,他的下身穿着破旧的裤子,裤管卷到膝盖之上;他牵着一头老牛,在烈日里,他的肌肤黧黑,几乎逼近老牛的肤色;他偶尔会呵斥一下老牛,老牛便顺从着随他而去……
在我有限的印象里,老云的为人也正像那头老牛一样忠厚,他并且似乎总是一脸温和的沉默,看上去不善言辞。而大约也是因为他这样好的性子,他才能够接受他的妻子。试想,他是桐乡人,相去我们村子有一百多里,在他们那个年代,实在有些遥远了。我是后来才知道,老云的女人——我们村上的——她先是嫁去了邻村,并且育有一双儿女,有一回,她的男人外出做活,离家总有几个月,她却守不住那份寂寞,同别的男人好了。后来,自然是东窗事发,男人憋屈使性,同她闹了几场,终于分道扬镳。之后,她不得以,回自己娘家住,却更加肆无忌惮地同了更多男人好了。所以,在后来,她在四乡的名声总是坏了,她远远地被打发给了百里外的老实巴交的老云了。但那个年代,老云除了憨厚,家境也总是很穷吧;娶媳妇不易,也就只好将就了。
但他的女人偏是心胸狭窄,老云虽然贫穷,气量却很大。那么,像这样的结合,在平常琐碎的柴米油盐的生活中,难免有很多磕磕碰碰吧,而好在老云能忍气吞声,不大计较。据母亲说,老云在晚年时,日子也过得很清苦;他好那一口,但他的女人只是一味太过抠门的节俭,于是,他佐酒的菜肴,据说常常只是一盘吃得令他生厌的罗汉豆。这些话,是母亲前几年在与我偶然的闲谈中提到的,大约总是真的。
但老云依然高寿,他活了九十多岁,这多半缘于他有好的性情吧!且据说,老云死后,他的老伴——那个心眼狭小的女人——却也日日追念起老云在生前的好来,她是在忏悔吗?但总是,生活在他们那个年代,彼此都太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