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表法里
1
儒家思想正式成为封建社会的上层意识形态主流架构,是在汉武帝时期大儒董仲舒通过上书形成的。
董仲舒在公元前104年给汉武帝上书,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
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示败也。秦灭先圣之道,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扞,熟烂如此之甚者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
【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汉武帝延续西汉建国以来“汉承秦制”,下继承秦朝完善的律法治理基础上,开启了儒家道德教化成为封建王朝主流意识形态的格局。
2
儒表法里,在汉高祖刘邦建国之初已经成为执行层面上的国策。
西汉承秦制,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大多是秦朝的刀笔小吏,熟悉秦朝的法治制度。刘邦在秦朝是泗上亭长,萧何是沛县掾吏,曹参是沛县主吏;刘邦起兵也是因为熟知秦朝法律,送戍卒劳役失期当斩,不得已而遣散戍卒而自己逃亡到芒砀山中。
(既而季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
即使刘邦率先入关之后,为安抚人心争取三秦最大程度的支持,也仍然坚持简约之法。【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桀,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刘邦在叔孙通和陆贾等大儒的建议下,已经有意识采取德治教化的国策。比如采用叔孙通儒生礼仪作为群臣朝堂礼仪,采用陆贾的“下马治天下”、宽法简约、与民休息等顺民之策。
刘邦还是历史上第一位到孔庙祭孔的皇帝。(公元前195年十一月,上过鲁,以太牢祠孔子。)
从刘邦开国皇帝的建国策中,儒表内法已经成型。
3
“文景之治”和“昭宣之治”是在严苛的律法之下实现的。
汉文帝的舅舅薄昭是他在代地的重臣,对支持他即位功莫大焉。【周勃、陈平等在诛诸吕之后迎接代王,张武极力劝说代王立即进京。代王犹有怀疑,于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从诣长安。】
即使这样的功臣亲贵,后来因为杀了一位家奴犯法,文帝也没有徇私枉法,而是用逼其自杀的方式给舅舅一个体面、同时维护了汉法的尊严。
【公元前170年,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
臣光曰:李德裕以为:“汉文帝诛薄昭,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秦康送晋文,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断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臣愚以为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疏如一,无所不行,则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虽素称长者,文帝不为置贤师傅而用之典兵;骄而犯上,至于杀汉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从而赦之,则与成、哀之世何异哉!魏文帝尝称汉文帝之美,而不取其杀薄昭,曰:“舅后之家,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既触罪法,又不得不害。”讥文帝之始不防闲昭也,斯言得之矣。然则欲慰母心者,将慎之于始乎!】
再来看看另一位来自民间的汉宣帝,公元前52年,《资治通鉴》第27卷。【杨恽之诛也,公卿奏京兆尹张敞,恽之党友,不宜处位。上惜敞材,独寝其奏,不下。
敞使掾絮舜有所案验,舜私归其家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昼夜验治,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市。会立春,行冤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即先下敞前坐杨恽奏,免为庶人。敞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
数月,京师吏民解驰,枹鼓数起,而翼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装随使者,诣在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蒙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薄欲化。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无辜,鞠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到部,盗贼屏迹。】
以法律作为王朝治理的基本准绳,使上下有所遵循,是封建王朝长治久安的基石。
4
儒与法,德治与法治的关系权衡往往左右封建王朝的国策和兴衰。
皇太子(汉元帝)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
(汉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臣光曰:王霸无异道。昔三代之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谓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诸侯,诸侯有能率其与国同讨不庭以尊王室者,则谓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义,任贤使能,赏善罚恶,禁暴诛乱。顾名位有尊卑,德泽有深浅,功业有巨细,政令有广狭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汉之所以不能复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为,非先王之道不可复行于后世也。夫儒有君子,有小人。彼俗儒者,诚不足与为治也,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皆大儒也,使汉得而用之,功烈岂若是而止邪!孝宣谓太子懦而不立,闇于治体,必乱我家,则可矣;乃曰王道不可行,儒者不可用,岂不过甚矣哉!殆非所以训示子孙,垂法将来者也。】
司马光的这段评论有失公允,也算是正确的迂腐之见。汉宣帝起自民间,知道民间稼穑艰难疾苦,非法治无以御下、无以御众,社会治理也就不会有一个好的秩序。
儒表法里,以儒为主,慢慢大多不接地气,难以形成复合现实的社会德治标准,道德绑架则几近虚伪;汉宣帝一语成谶,之后汉元帝、汉成帝时期,朝廷治理外戚、宦官、权臣三者与皇权角斗,都戴着一顶道德制高点的帽子,最终给王莽制造了机会。也算是汉宣帝一语成谶。
儒表法里,以执法严苛为主,苛政猛于虎,刻薄无情;随着发展,法律条文越来越繁琐细致,就越来越被执法文吏所掌握,玩法弄法者刀笔吏阶层,失去民心。即使一时强大,遇到社会灾荒年份或者事件,社会一触即溃,强大的秦朝15年崩溃就是这样的例子。
儒表法里,形成道德和法制的统一,自己又能规模宏远立定道德根基,又立足法治作为社会治理的基础,赵匡胤、刘邦、刘秀就是这样的开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