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隐兽录
《本草纲目》
弘景注鼴鼠曰︰諸山林中，有獸大如水牛，形似豬，灰赤色，下腳似象，胸前尾上皆白，有力而鈍，亦名隱鼠。人取食之，肉亦似牛，多以作脯。乃云是鼠王，其精溺一滴落地，輒成一鼠，災年則多出也。
藏器曰︰此是獸類，非鼠之儔。大如牛而前腳短，皮入轡用。《莊子》所謂鼴鼠飲河，不過滿腹者。陶言是鼠王，精滴成鼠。遍訪山人無其說，亦不能土中行。此乃妄說，陶誤信爾。
頌曰︰鼴鼠出滄州及胡中。似牛而鼠首黑足，大者千斤。多伏於水，又能堰水放沫。彼人食其肉。
時珍曰︰按《異物志》云︰鼠母頭腳似鼠，口銳毛蒼，大如水牛而畏狗。見則主水災。《晉書》云︰宣城郡出隱鼠，大如牛，形似鼠，腳類象而驢蹄。毛灰赤色，胸前尾上白色。有力而鈍。《金樓子》云︰晉寧縣境出大鼠，狀如牛，土人謂之偃鼠。時出山游，毛落田間，悉成小鼠，苗稼盡耗。《梁書》云︰倭國有山鼠如牛，又有大蛇能吞之。據此則隱鼠非無，而陶說有本；諸家辟之太甚者，未深考耳。又《爾雅》云︰ 身似鼠而馬蹄，長須而賊，一歲千斤，秦人謂之“小驢”者，即此物也。
滂沱大雨砸在青石板上，蒸腾的雾气裹着血腥味漫过宣城郡的街巷。李昀握紧伞骨的手指节发白，官靴陷在泥泞里半步也挪不动——三具肿胀发青的尸体正横在县衙照壁前，胸腹皆被利爪剖开，脏器却完好无损。
"这是第七日了。"身后传来布鞋踏水的响动，老仵作颤巍巍举着油灯，"自打沧州客商运来那批雪脯，每夜暴雨必死人。"
灯影摇曳间，李昀瞥见尸体肩胛处细小的齿痕。那绝非寻常鼠类啮咬的痕迹，倒像是无数利齿同时撕扯留下的漩涡状创口。他蹲下身时，一枚青玉扳指从袖中滑落，在血水里映出幽光。
"大人当心！"惊呼声骤然炸响，衙役们举着火把从仪门涌出。李昀猛然回头，但见雨幕深处有团灰影掠过屋脊，足印竟在瓦片上烙出碗口大的凹痕。他抓起灯笼追到城墙根，泥地里赫然嵌着三趾蹄印，形似象足却覆满鳞甲。
"是隐鼠。"暗处传来沙哑人声。白发老翁拄着枣木杖从城隍庙转出，蓑衣下露出半截靛蓝苗绣，"三十年前沧州发大水，我在溃堤处见过这般脚印。它们饮尽三江水，反刍时吐出的黑雨能腐石裂金。"
烛火在县衙书房投下蛛网似的阴影。李昀摩挲着案头《异物志》残卷，羊皮纸上的墨迹似在游走："鼠母头脚似鼠，口锐毛苍，大如水牛而畏狗..."窗外忽的传来瓦片碎裂声，他按剑跃至庭院，正撞见黑影翻过西墙。
"追！"衙役们举着松明火把包抄过去。李昀踢开偏院柴门时，二十口樟木箱整齐码在草垛后，揭开盖布尽是风干的肉脯，每片都透着诡异的霜白色。角落里蜷缩的偷儿突然抽搐起来，眼白翻涌间竟从耳孔钻出数十只灰鼠。
"快泼火油！"李昀挥剑斩落窜向面门的鼠群，腥臭血雾中瞥见偷儿后颈插着半截银针。当他用帕子裹住毒针时，指尖传来刺骨寒意，针尾赫然刻着倭国菊纹。
"大人请看。"老苗医将骨笛抵在沧江畔的礁石上，浑浊江水顿时泛起血色泡沫，"隐鼠群居水底岩窟，每逢月晦便上岸饮水。但它们最爱的..."老人突然噤声，颤抖着指向对岸山崖。
月光撕开云层，庞然巨兽正垂首江面。它灰赤皮毛泛着金属光泽，象足般的后肢深陷滩涂，胸前白毛随呼吸起伏如浪。最骇人的是那鼠首，獠牙足有成人臂长，双目却蒙着层乳白翳膜。
"咻——"破空声骤响，三支弩箭穿透江雾。巨兽发出婴啼般的哀嚎，鳞甲缝隙渗出蓝莹莹的液体，落地即化作千百小鼠奔向山林。李昀拔剑斩断偷袭者的弓弦，那黑衣人竟咬碎毒囊狂笑："倭国商船已到海州港，隐鼠落毛成灾的预言..."
话音未落，江面突然掀起十丈狂澜。李昀被气浪掀翻在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巨兽人立而起，前爪拍向黑衣人的瞬间，驴蹄状的蹼爪间迸射出水箭，将岩石击出蜂巢般的孔洞。
当李昀在苗寨竹楼醒来时，腕上已缠着祛毒的七彩丝绦。老苗医掀开药炉，蒸腾的热气里浮着片金鳞："隐鼠实为水精化身，它们饮河吐雨本是调节地脉。但若被倭人秘术操控..."老人突然用骨笛划破指尖，血珠滴在鳞片上竟凝成冰晶，"二十年前沧州之变，就是有人用雪脯诱捕隐鼠幼崽，取它们未硬化的鳞甲炼制兵器。"
窗外忽传来苗女惊呼。李昀奔到崖边，但见海州港方向黑云压城，暴雨中隐约可见巨舰轮廓。他握紧那枚浸过隐鼠血的青玉扳指，冰凉触感突然变得灼热——扳指内壁浮现出《金楼子》残篇的文字："隐鼠畏狗，因其耳能闻地脉鸣响。然其目盲，唯循金铁之气而动..."
"传令各县收尽铜铁！"李昀扯下官印抛给衙役，"再请苗寨兄弟带猎犬百头，今夜子时随我赴沧江堰！"
倭船铁弩齐发时，隐鼠群正伏在堰口吞吐暗流。李昀挥剑斩断最后一根锚链，苗医的骨笛与猎犬狂吠响彻云霄。巨兽们突然调转方向，蓝血化作的鼠群如潮水漫过甲板，啃噬着精铁锻造的弩机。
黎明破晓时，李昀站在满是齿痕的倭舰残骸上。老苗医指着江心漩涡："隐鼠归巢前总会蜕鳞，这些金鳞..."话音未落，朝阳将江面染成血色，无数金鳞腾空而起，在云端聚成巨鼠虚影，转瞬化作细雨洒向焦土。
三个月后，宣城郡志添了段新注：隐鼠现则水灾起，然其蜕鳞可沃千里旱田。今沧州特产金鳞米，舂之则现鼠形纹路，炊熟异香扑鼻，或云隐鼠报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