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里的雕像与菊
国庆的晨光总来得格外软。我裹着半件薄外套出门时,天还透着点瓷蓝的凉,可走没两步,就见东边天际漫过一层金——那不是寻常的光,倒像刚从蜜罐里滤过的金纱,软软地搭在树梢上,落在手背上时,能尝到一丝甜滋滋的暖,连指尖的凉意都被焐化了。
循着隐约的花香往小广场走,远远就看见那座汉白玉雕像。她立在花丛中央,像从时光里轻轻探出头来。走近了才看清,雕像的肌肤是浸了晨露的羊脂玉,不冷硬,反而透着温润的光;阳光顺着她微阖的眼睫滑下,在鼻梁处积成一小汪 “金潭”,连发丝的纹路里都嵌着碎钻似的光点。最妙的是她的衣褶,像被冻住的流水,表面凝着玉石的清辉,可褶皱转弯的地方,又像藏着水流动时的柔劲,仿佛风再大些,那 “流水” 就能重新漾开,带着她的衣摆轻轻晃。
正蹲在花丛边,指尖刚碰到一片带露的菊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老李,早上好啊!”回头一看,是晨练的老张和老陈。老张手里还攥着太极剑,裤脚沾着点草屑,老陈则拎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刚买的新鲜豆浆。
“您俩也刚练完?”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路来。老张凑到花前,眯着眼看了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你看这菊,今儿开得比昨儿还精神,红得像咱小时候过年挂的小灯笼,沾着露水更水灵了。”老陈没说话,只是绕到雕像侧面,指着阳光落在衣褶上的光斑笑:“你看这光影,多妙啊!玉石像浸了暖,连原先觉得冷硬的纹路,都透着股软和劲儿。”
我掏出手机,刚要按快门,老张忽然轻拉了我一下:“慢点儿,等风再吹会儿——你看那几朵菊,晃得多匀,像跟着啥调子在动。”果然,风又掠过花丛,火红的花瓣轻轻颤,露珠“嗒”地落在草叶上,声音细得像老伴当年纳鞋底时针脚落下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只灰羽红喙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雕像女神那架白玉雕成的竖琴上。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机灵地打量四周,两只细爪轻轻扣在琴弦纹路上,仿佛在试音。晨光为它灰扑扑的羽毛勾了道金边,它时而低头啄啄冰冷的石弦,时而振翅抖落一身光华,那灵动生姿的模样,恰似一个误入凡间的音符,为静默的雕像骤然谱响了晨曲。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动静,便会惊扰这天地偶得的画幅。
老陈掏出手机,也跟着拍了两张,边看边念叨:“原先晨练就只顾着赶路,今儿跟你俩一起看,才觉得这地方别有情趣。”
我忽然想起去年国庆,老伴还拉着我来这儿看菊。她指着雕像说:“你看她站在花丛里,不吵不闹的,可你就觉得她有劲儿。”当时我没太在意,此刻看着老张低头嗅菊香的模样,听老陈轻声赞叹光影,忽然就懂了——这“劲儿”,是晨光里的暖,是花香里的甜,是有人陪着一起慢下来,好好看一眼身边的美好。
老张拍了张菊的特写,递过来给我看:“你看这露珠,像不像撒在花瓣上的碎糖?”我微笑着点头,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多好啊——有蜜甜的阳光,有会“呼吸”的雕像,有像老伴泡的茶一样暖的菊香,还有身边这些愿意停下脚步,一起分享景致的人。
风又吹过,菊瓣晃了晃,雕像的影子在地上轻轻移。我望着镜头里的画面,又看了看身边笑着的老张和老陈,忽然觉得,国庆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样的瞬间里:不一定要盛大,只要有这样的暖,这样的静,有老伙计陪着一起珍惜的美好,就够了。而我们想要的美好生活,不就是这样吗——能有晨光可晒,有花香可闻,有老友可伴,能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一首慢慢流淌的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