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二则

田父者，里之鳏老也。一夕荷锄归，道遇一狼，毛衰骨支，垂垂几死。狼顾田父，且哭且啼，曰：“吾馁且死，君有食焉？幸无所惜。”曰：“身贫少食，然视死弗救，固不忍也。”因分食食之。翌日耕于田，彼狼掉尾而来，俯首帖耳，有类狗者。曰：“微君，吾死矣。然一客无烦二主，穴有老幼，无食以活，愿君悯焉。”复分食食之。其后年凶，五谷不登，田父固久贫，于兹食尽，乞食道左。彼狼复来，毛泽膘硕，无复往昔。顾田父，意殊有得，踞其趾，昂其首，曰：“赖君得活，岁歉食匮，复乞君食，幸无所惜。”田父喟然叹曰：“吾固不知死所矣，力不能遗君食也。”狼笑曰：“易耳。君以饥死，捐尸蒿莽，殊无益也。然君其未死时，脂肉未寒，心血未凝，以君脂果吾腹，君血消吾渴，不亦善乎？”语迄，颈毛炸立，舞爪而扑。田父且悲且泣，曰：“始君饥且死，吾虽贫，分食而再，固不敢望君有念于初，乃复忍反噬乎？虽然，仁以求仁，我固当食也。”语未已，狼挝之，生啮彼身，尽之而去。

南阳之山，有二虎焉。其牡素骄惰，猎狩皆仰其牝，食不时致，辄加捶楚。牝虎不胜其苦，因去，遗一仔。久之，复偶一牝，嬖焉，产一仔，甚有宠。以长仔母去故，遂恶之。后灾寒，山以雪封，百兽尽亡，无所食。牡与牝计曰：“食尽且死，身死虽不恨，而幼仔何辜？无他计，必食长仔以活幼仔也。”因呼长仔至，庄其言，敛其容，谆谆而语曰：“吾与汝计，汝其遵之。甚矣天灾矣，与其俱死，何若尔以身食幼子乎？幼仔活，吾无恨矣。子其兄，死犹义耳，得父心，死犹孝耳，何以身惜？”长仔闻之，愤然曰：“毒哉君之圣心也！吾尝闻之，虎虽毒，尚不食其子。纵君心存幼子，我固非若子耶？今不去，必充汝腹耳。”遂去，卒脱死。

夫唯虎狼之不可近也。然爪牙易辨，兽心难识，是虎非虎，是狼非狼，余有寓焉。